
如果告诉你一位作家写作生涯长达四十多年,也许你只会淡淡地“哦”一下,但如果告诉你这位作家从战后百废待兴的凋敝一直写到了人们用上了有定位功能的手机,恐怕也要像我初次得知时惊得下巴快要掉下来了吧。
《告别天使》是日本推理作家森村诚一出道四十周年的作品。在他创作旺盛期的六七十年代,虽然其间很多作品都不乏缜密的推理与深刻的见解,但总归是有了些年头,推理小说又有强烈的时代感,现在看那时候的作品多少有些隔阂。直到在有部作品里忽然出现了手机、手提电脑和宫崎骏漫画这些元素,亲切之余怀着诧异搜索了写作年代和背景,才发现已经跟随森村的笔触对岛国做了四十年的造访了。
虽然在情节和对人物的处理上多少有些讨巧之处,巅峰时期让读者灵光乍现的推理也淡化了许多(这大概是一些人不喜欢此书的原因)。或许不能超越巅峰时期的代表作,但足以作为写作四十周年的圆满总结。
在技巧与笔法的处理上,得益于多年匠心独运的谋篇布局,这次用不着费尽心思的叠床架屋就能把众多脉络整合在一起,读者在流畅自如的阅读体验中亦能感到作者看似一气呵成背后的雄厚功力。在对主旨的表达上,并不刻意向读者强加任何观点,对世界温柔的和解后仍旧留下了悬而未决的困惑。在内容上,除了以前作品就涉及到的复仇、伦理、商战等,这次加重了感情描写,同时接触到了邪教,隐射当时在日本仍很敏感的话题——奥姆真理教。想到这位作家曾挺身而出在其作品里揭露日军侵华行径,这次的秉笔直言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令人感佩至深。
不过,与其说这本书旨在揭露邪教,我更愿意将这本书看成是以邪教为线索,将几组人物的悲欢离合,特别是情感串连起来,在演绎自己的故事中施展蝴蝶效应,最终用爱与正义共同摧毁了邪教的大厦。
第一组山口夫妇。一开始以成熟稳定的中产阶层家庭亮相。当妻子因加入教会而背叛自己最后丧命时,与有同样遭遇的人组成了针对天使神谕的受害者协会。成立协会伊始,自己怀着想查出令妻子背叛那位“凶手”的私心,随着调查的进行,自己也有了新的爱情。此时与死去的妻子已经达成了谅解,不再愿意知道那个近在咫尺的答案。
第二组菊川隆一与耀子夫妇的故事。这一组与森村之前的作品有莫大干系。菊川是森村之前作品里经常出现入赘豪门的“凤凰男”,所不同的是这次不是自己处心积虑的想方设法接近,而是本身具有卓著的能力加上天降狗屎运被集团老板看上——由更出色的女儿招婿来继承庞大家业这种情节在日本小说里并不鲜见。耀子的父亲财阀中部俊英,是邪教天使神谕的劲敌。虽然不是出于多么高尚的企业家社会责任感,而是自己的女儿走火入魔以及自己与男主人公朝仓的渊源,他的那番“有祈祷的时间还不如做别的事”也引来读者争议,但这一人物在书里却隐喻着世俗力量与宗教的对抗。
第三组影森与时雨虽着墨不多,却颇为用心。出场似乎与情节无关的闲闲一笔,后来的发展却渗透到了互不交叉的其他几组人物关系。这条线索就像是支撑这本书的双翼,读完整本书只是展开了一翼,真相大白之后再根据这条线索按图索骥的追溯,才算是完全梳理了整个故事——原来影森是如此珍视着与时雨的组建的小家庭,只是他也冒着随时牺牲的危险肩负着重任——影森既是受害者,又是反抗者。
警视厅方面还是之前作品里出现过的老面孔,在森村作品里出现的这些年也在平行宇宙里经历了自己的故事。这次退居其次,没有采取过多行动,而是剥茧抽丝向读者解开一个个疑团。如果说这部书里财阀中部代表着世俗与宗教的对抗,警官们则代表着道义与法律的冲突——既希望男主人公的大仇得报,又希望他不会逾越法律的界限。
而最令人动容,感慨系之的,自然是主线男女主角朝仓与夏居真由美的故事。将这条线索单列出来,也能成为一本不错的言情小说。无意中邂逅从此便朝思暮想,终于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虽然数次因为男主人公的执意要复仇而不得不离开,但每次的相聚离开都让彼此的距离更近了一些,彼此接近的过程也是在不断地求证。虽然这样的过程太艰难,却让俩人的感情更笃定。“原来道别是营造归来,原来寂寥是留住精彩。”最后的结局是令读者心有不甘的开放式,但这只是作者对于男主人公选择的困惑,而且前面的情节已经展示了若他们真正在一起的图景,彼此早已成为此生唯一,不用怀疑。
由于森村诚一的作品数量庞大,写作年代跨度长,阅读时常会产生时空错乱的恍惚感。拿到森村的一部作品判断写作年代的诀窍之一是看作品中女性的境况。六十年代的作品,女性只能从事服务行业,二十出头就成了“老人”,后来作品里渐渐出现了银行职员、导游,上流社会的女性也出现了作家、议员,黄金年龄的时期也越来越长。背景移到了新世纪的这部作品里,女主角出场时的二十七岁仍然“还很年轻”(我也到了这个年龄,女主角就是榜样),在公司是骨干,自己单干照样得到客户青睐,在银座当女招待也很快出人头地。
从面目模糊仅仅打了个照面的陪衬或无辜受害者,到终于开始被重视起来的目击证人或协同作案者,在这部作品里,出现好几个个性鲜明的新时代女性,不同程度地影响着情节的走向,成为绝对的主角。森村对女性的尊重与他的秉笔直书一样令人尊敬。而森村作品里永恒的主角——东京,也不如最初那般面目狰狞一不留神就成了堕落的深渊,吃人的魔窟。更见证了日本四十年的变迁,内涵早已超越了推理小说。

看完这个故事我大约问了五个人,如果遇到了书中这样的情况----童年时期的好友做了不好的事情,是原谅还是远离?
结果令人意外,只有一个人跟美智留做了一样的选择,其他四个人都选择给好朋友一次解释的机会,或者想办法帮助她克服这样的毛病。
同性之间的友谊,尤其在女孩子是主角的场合下,偶数永远是最好的组合搭配,奇数情况下则会出现很多变化难以平衡。美智留后加入了“优美子-律子”的组合,成为一个外来者。相信经历过的人都有这种被无形隔离的心态,而这种“被隔离”的感觉多半是出自自身的心理偏差。
优美子的母亲是钢琴老师,温婉时尚;律子的妈妈虽然是家庭主妇,但是活力十足;而美智留的母亲作为小学老师,性格认真且坚韧。母亲的对女儿的管教一定就像小学老师对学生的态度那样,要求比较严格,总是放出一张老师的面孔。至此我都可以想象出美智留的形象:一定是躲在班级人群里,经常充当小尾巴,戴着眼镜看上去有些土的女孩子。
美智留加入了活力十足和温柔可人的两个女孩子之间,显得格格不入,没有形成稳固的三角形,反而成了最脆弱的部分。当班上的同学以一种看好戏的传话心态告诉美智留关于律子家庭的传闻,美智留在这一次关于友情的考验里,做了一个沉默的逃兵。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拒绝,就算最后表态时都显得慌张。
她们也许从来都不是朋友。或者在美智留心里,只有优美子才是朋友。在场的优美子也确实表现出了作为朋友的立场,她用坚定的态度压下了那些谣言。而美智留的世界观里只有简单的是非,没有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体谅。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无法理解优美子妈妈的那番解释,把这一段过去都藏锁在心里,顺手把钥匙丢了。“这份记忆就像一场梦。”
最终她也“抓了现行”。她无法理解大人的装模作样,甚至无视了母亲对她的“还可以做朋友”的建议。当律子带着弟弟郑重前来道歉的时候,美智留想“如果自己是个不谙世事想哭就哭小孩子”“要是能变成大人或是小孩就轻松了”。用一个假设的立场说服自己不去原谅他们,而不是站在朋友的角度去看潸然泪下的律子。
正是这样一个很土的女孩子,在高中时重逢变漂亮的律子,她还是会下意识去呼喊对方的名字,用一个“朋友”的心态。而作者在这里的安排真是让人觉得非常痛快,律子显然把美智留从朋友里划走了,并且归在了曾经传闲话的那类人里。
最后一次在大巴见面也是本书的开篇,美智留仍然用一种怜悯却残忍的心态看待律子,正如她在文具店里那次的反应一样。
幸好她们不再是朋友了,真好。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