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美籍俄裔作家弗拉迪米尔•纳博科夫被视爲二十世纪美国文坛上继福克纳以来最重要的作家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实验小说最有影响的先驱,一九四五至一九六五年这二十年间最有贡献的美国小说家之一。
在著名学者常耀信老师《精编美国文学教程》将纳博科夫的创作归置于“后现代主义”,将他视爲与约翰•巴思、唐纳德•巴塞尔姆、托马斯•品钦一样的“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典型代表”,将其创作看成“美国后现代小说的滥觞”,而且还注意到《V》与《万有引力之虹》的作者品钦正是纳博科夫的学生,巴思、霍克斯、巴塞尔姆均是纳博科夫的崇拜者,约翰•厄普代克也受过纳博科夫的影响。
但是很遗憾的是,常老师并没有理解纳博科夫和他的戏仿艺术。他还是依照着传统的社会学批评手法来解读《洛丽塔》。他说:“汉伯特和雷伊两个人似乎代表作者头脑中的矛盾的两个侧面。一方面,作者知道他在冲破禁区,告诫并希望读者理解他;另一方面,他因不能自控,对多年来在多部作品中曾隐约表现的“慕女”情节,也必须做个了断;同时他大概也觉得,这是一个普遍存在而人们又耻于承认的情节,应当公之于世,所以终于写出了《洛丽塔》一书。”
这无疑是一种误读。我们不妨从元小说谈元小说就如元语言是关于“语言的语言”一样,“元小说”是“关于小说的小说”,即用小说形式揭示小说规律的小说文本 ,是使叙述行为直接成为叙述内容 ,把自身当成对象的小说。小说的冲动源起、创作过程、文体规范、寓意寄托 ,均成为该小说文本的表现对象。在元小说中 ,传统的小说文本所追求的完整性自足性被打破了 ,欧文•高尔曼就用“breaking frame” (打破框架)来意指元小说的基本特征。
普遍认为最早的元小说是18世纪英国小说家劳伦斯•斯特因(Laurence Sterne)的《项狄传》。元小说大规模兴起于1960年代,这一时期,人们所熟悉的元小说有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1962)、博尔赫斯的《迷宫》(1964)、约翰•福尔斯的《法国中尉的女人》(1969)等。这类小说的宗旨并不在于揭示现实生活,而是在叙述上直接或间接地暴露小说的虚构性,探讨小说理论。“元小说”这个术语是在1970年美国后现代派作家威廉•加斯在其论著《小说和生活中的人物》(Fiction and the Figures of Life)中第一次提出的,在1980 年左右开始得到公认。起。
元小说的三个主要特点:首先,元小说试图揭示由言语构成的叙述文体的虚构性质。与传统小说那种单一视角的结构方式不同,元小说倾向于对现实以多方位、多层次的再现。其次,为了反映小说的虚构性,元小说常常揭开(lays bare)小说的编写手法,以示其与传统的写作方法和惯例的不同。第三,元小说常包含大量的文字游戏,以显示其由字词构成的世界与现象世界的相互关系和不同。元小说关注的中心是揭示小说与现实的关系,反映了西方当代作家越来越强的自我意识的文化特征。元小说的流行是人们对难以把握、变化不定的现实的强烈感受的结果。在元小说的理论中,戏仿和虚构性是两个核心的特征。
《洛丽塔》作为戏仿,是一种有意识的模仿一个对象的语言、行为或表达方式,将其运用到不适宜或相反的语境中,以达到对被模仿对象的戏弄、颠覆和嘲讽。哈特在《讽刺论》认为戏仿是:“讽刺家取用一部现成的作品,这部作品原是以严肃的目的创作出来的。他把一些不一致不协调的观念掺和进作品或者把它的美学技巧加以夸张,使这部作品和这种文学形式看起来滑稽可笑或者通过把一些观念置入不相称的形式中,使这些观念看起来愚不可及。”
纳博科夫非常擅长戏仿这种手法,作为文学教授,纳博科夫熟悉欧洲文学传统,对经典作品如数家珍,对文体风格揣摩尤深,这一优势使他在创作中能够广泛地多层次地应用戏仿,从而使小说成为“文本的文本”。比如他的《王、后、杰克》(King,Queen,Knave)是对《包法利夫人》的戏仿,《绝望》(Despair)是对《罪与罚》的戏仿,《礼物》(The Gift)模拟文学传记,《微暗的火》嘲笑文学批评,《阿达,或热情:一部家族史》(Ada or Ardor:A Family Chronicle)宛若百科全书,《洛丽塔》直指忏悔录、色情文学、公路文学、侦探小说这几种文学样式。
在《洛丽塔》这部小说中,他通过对自己不喜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弗洛伊德等人进行戏仿来讽刺他们,表达自己的文学观。
比如,第一,纳博科夫通过戏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风格表现了他对陀氏的敌意。他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哗众取宠的记者, 是马虎的喜剧家。纳博科夫通过戏仿的手法, 不仅演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如此使用双重人格的, 而且还表露了自己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厌恶之情。《洛丽塔》的主人公亨伯特是一个具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双重人格的人物。销毁夏洛特•黑兹写来的求婚信后, 亨伯特在房间反复沉思, 弄乱头发, 理好紫色睡袍, 咬紧牙关低声呻吟着。他感到了一种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露齿大笑。戏剧家奎尔蒂是亨伯特的替身, 在演示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人物刻画过程中, 亦起了不可缺少的作用。第二,纳博科夫在《洛丽塔》中用戏仿或暗指宣泄了自己对弗洛伊德的恨。他认为弗洛伊德是维也纳江湖骗子和怪人。弗洛伊德的理论在《洛丽塔》中也受到了纳博科夫的嘲笑, 亨伯特自称他担任的儿童精神治疗家角色又让后弗洛伊德杂拌菜反上胃来, 并召遣来处于少女时代“潜伏期”的如梦、夸张的多丽。亨伯特说:“我总是那个维也纳巫医忠实的小追随者。”纳博科夫曾告诉阿尔文•托夫勒:“弗洛伊德学说以及它那古怪的含义和方法在我看来是世上最大的自欺欺人之举。我完全拒绝接受它, 连同无知、平庸或病态的人所喜欢的那一些中世纪的玩艺儿。”
他还用戏仿的手段对爱伦•坡、马赛尔•普鲁斯特、乔伊斯等人表示敬意。这就扩展了戏仿的功能。比如,第一,博科夫与爱伦•坡有共同的美学情趣, 他通过塑造一个具有高超艺术价值的小仙女的形象, 表现了自己高超的美学水准。《洛丽塔》中不时地流露出了爱伦•坡那疏远、消失和异常的气氛, 表现出了爱伦•坡所渴望的“一种超越尘世的美。”在爱伦•坡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如可爱的美人或女人的消失, 也通过亨伯特对性感少女洛丽塔的想像而得到重现。亨伯特追踪奎尔蒂的过程演示了爱伦•坡侦探小说的特点。第二,纳博科夫在《洛丽塔》中表示了对普鲁斯特的敬仰。《洛丽塔》的创作, 明显地受《追忆似水年华》的启示。亨伯特对安娜贝尔的爱和他那怀旧之情, 说明他同样在寻找失去的时光。移居美国后, 亨伯特企图通过幻想来找回失去的时光, 但渐渐意识到时光一去不复返, 洛丽塔不久也将长大,成为一名 18 岁的女孩, 会失去那小仙女的光彩。亨伯特的爱情是普鲁斯特式的爱情。他告诉读者, 可怜的女人为一系列她已经很久不做或从没这么有兴趣去做的事情而忙碌, 他娶了他所爱的孩子的母亲, 就得以通过劳动使其妻子重获丰沛的青春。就这样, 亨伯特模仿了普鲁斯特那尝试性的对心理动机的沉思。普鲁斯特式的音调、普鲁斯特的表达方式受到了纳博科夫的戏仿。纳博科夫对普鲁斯特的戏仿十分逼真, 说明普鲁斯特对纳博科夫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小约翰•贝特•福斯特(JohnBurt FosterJr)认为:“正是普鲁斯特, 而不是别的现代主义者, 引导纳博科夫作为一个自觉的现代作家而发展。”
与戏仿一起的就是小说的虚构性,纳博科夫在访谈中曾经谈到《洛丽塔》的虚构性,这就为一些研究者拼命想从小说的蛛丝马迹中找到作者的影子的做法提出了最有说服力的反对。他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阐释:“艺术是一种欺骗。”
纳博科夫在访谈录《固执己见》中也采用这个故事来申明他的“艺术是一种欺骗”的文学观,当然,他的代表作《洛丽塔》自然也是一种欺骗。
在谈到《洛丽塔》这部小说的真实性的时候,他说:
“亨伯特这个角色是我创造出来的。他一直有偏执的怪癖。事实上,我小说中的人物往往有某种程度的偏执,但他们跟日常生活中的人并没有产生一对一的等号关系。由于我写完了小说,这些人物才存在。在撰写《洛丽塔》时,我经常看到报章杂志上的报导;有些中年绅士追求小女孩。这并不是说我受这些报导的影响,我只能说这是一种巧合罢了。” “ 《洛丽塔》是我特别钟爱的作品。这是我最艰难的一部作品——主题是那么遥远,远离我自己的情感生活;在用我的混合才能把它写得真实的过程中,我感到特别快乐。”
既然小说是一种欺骗,它们的情节与现实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也就不能像现实生活一样讨论小说中的行为是否合乎道德是否有社会意义,这也正是纳博科夫重要的文学观点,他强烈反对对他的小说进行道德和政治层面解读。
所以他说,“文学是创造,小说是虚构。说某一篇小说是真人真事,这简直侮辱了艺术,也侮辱了真实。”“事实上,最让人感到厌烦的,是那种张扬政治信仰和刻意暴露社会黑暗的小说。”“我的写作没什么社会宗旨,没什么道德说教,也没什么可利用的一般思想;我只是喜欢制作带有典雅谜底的谜。” “一件艺术作品对社会来讲没有什么重要性可言。……使小说不朽的不是它的社会重要意义,而是它的艺术,只有它的艺术。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