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Sarah Waters以维多利亚时代为背景的三个女同题材故事中,我不巧先从《半身》读起,尤记得其叙事之拖沓冗长,一切吞吞吐吐的铺垫只为在尾章抖落包袱,即便结局还算值回票价,却也无法治愈阅读过程中的身心疲惫,以至于这三本装帧繁琐华丽的小说硬生生在书架上充当装饰品两年之久。
《轻舔丝绒》的情节就显得更为跳脱不羁,直切主题,短短几个小节渲染过Nancy的出身、习性、社交圈子之后,艺宫男装丽人Kitty的表演将那扇隐秘的大门轰然推开,在Sarah笔下,初踏入萨福领地的Nancy虽有些懵然,却极为愉快自然地接受了这种并不寻常的冲动——这一切得益于她水涨船高的情欲的强大助推——Kitty赠予的玫瑰、她红润的嘴唇、她的言笑晏晏在本书前40页不到的地方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激起Nancy的性幻想,这与另两部书中女主角对待同性情欲的态度大相径庭——比如《半身》中Margaret对自己同性冲动的不断抑制,试图向Selina示好又犹疑不定的愁肠百转;又或是《荆棘之城》中,大量情感铺陈后Sue与Maud小心翼翼的彼此探索——Nancy在《轻舔丝绒》中的表现仿佛她本人便是萨福的化身,虽为怀春少女,与Kitty的发生关系却少了许多羞涩和局促,甚至可以说是手到擒来,技巧纯熟。也许可以将其解释为人性本能,这样的自然而然却也让情节似乎被8×快进一般有些不大自然,但另一方面,这样直截了当的叙写又使得《轻舔丝绒》和压抑的《半身》、蕴藉的《荆棘之城》相较显得格外艳媚入骨。
但Sarah早已将其香艳的特质在书名中做出暗示,中译名《轻舔丝绒》让人略为摸不着头脑,当读到“一两分钟后,她再次抓紧我的手往下移。凯蒂这里很湿润,如丝绒般平滑。”时,刹那的恍然大悟让书名瞬间露骨得令人脸红,"tipping the velvet"本是维多利亚时代形容口(和谐)交的俚语,Sarah曾形容它“非常欢乐⋯⋯近似于游戏人间”。作为一个女同性恋者,Sarah在《轻舔丝绒》中谱写了一曲三段式的情欲欢歌:Nancy与Kitty的情窦初开,几番痴缠;Nancy与包养者、贵妇Diana暴风骤雨、颇具猎奇意味的虐恋;Nancy最终与Florence的尘埃落定,相知相惜,间中还穿插了Nancy假扮男妓,在伦敦街头为买欢男客们“轻舔丝绒”的情节。在Sarah笔下,情与欲断断无法两相割舍,年少轻狂、贪图享乐最终抵不过两情相悦的风轻云淡,这样心灵鸡汤般的人生哲理本来乏味,但与女同题材的结合却令它别具意味。某种程度上,似乎也可以从中窥探到Sarah本人的情欲观:尾章本可以在Nancy与Florence情投意合的美好结局中悄然落幕,Sarah却安排了Nancy与旧情人Kitty、Diana的久别重逢。这样的安排不乏讽刺意味——对Diana来说,“萨福人”身份只是满足其欲念与猎奇心理的工具,她的伴侣充其量只是玩物而已;对Kitty来说,她与Nancy原本纯真的蕾丝情怀因她单方面向世俗成见懦弱妥协而支离破碎——这两人给Nancy的命运造成极为不堪的痛苦,Florence与Nancy的彼此救赎和共浴爱河不啻于一记老拳,给那些意志薄弱、亵渎爱情的“伪萨福人”致命一击。
爱恨交织、阴谋诡计、柳暗花明的情节安排使得《荆棘之城》在这三部书中可读性最强,Sue与Maud的同性爱也勾勒得更为细腻真实。在最早发表的《轻舔丝绒》中,这些方面的生涩难免被引为缺憾。但在Sarah的故事里,始终未变的是男性角色的缺席或是薄弱化处理——最让人啧啧称奇的莫过于Maud的舅舅,一个老朽变态,营营役役于色情书籍的“学者”;以及心机深沉的盗贼“绅士”,最终毙命于Maud刀下;《轻舔丝绒》里的Mr.Bliss更是拆散Nancy与Kitty的罪魁祸首。这些男性角色的安排只服务于女主角间的情感脉络,萨福们堂而皇之地屹立在故事的核心,咏唱着属于她们的碧丽提斯之歌,男性则被统统边缘化。如果说女权主义文论中有“女性作为空白纸张,由男性加以书写”的观点,Sarah则将女同身份作为刀笔,以直指本心的情欲作为锋芒,为古已有之的萨福情结再次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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