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我在一张折叠桌上玩一种叫做杜拉克的牌戏。虽然仍是大白天,我们的牌,一只玻璃杯,以及在不同平面上的一个箱子的锁映照在窗子上。穿过森林和田野,在突然进入的深谷里,在急速退后的村舍间,那两个脱离了肉体的赌徒不断从容地玩着,押下不断闪闪发光的赌注。这是一场漫长的、十分漫长的牌戏:在今天这个灰暗的冬天的早晨,在我明亮的旅馆房间的镜子里,我看见在闪着光的那些同样的、完全同样的、现在已经七十五岁的旅行皮箱上的锁,那只有点厚、有点重的猪皮的nécessaire de voyage,在厚厚的银冠冕状饰物下面,精美复杂地交织着银质的“H.N.”,是一八九七年为母亲到佛罗伦萨的结婚旅行购置的。一九一七年它从圣彼得堡把少量的珠宝运送到克里米亚,然后又运送到伦敦。一九三〇年左右,它里面昂贵的水晶和银质容器落在了一个当铺老板的手里,空留下皮箱盖内侧巧妙设计的皮托子。但是,那一损失在后来伴随我旅行的三十年中——从布拉格到巴黎,从圣纳泽尔到纽约,以及四十六个州里的二百多家汽车旅馆的房间和租住屋里九九藏书网的镜子中——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补偿。我们的俄国世袭财产最坚强的幸存者结果是一只旅行包,这一事实既是合乎逻辑的,也是具有象征意义的。
那些视觉的混合是有不足之处的。从远处透过餐车宽大的窗子看到的景象是一瓶瓶纯净的矿泉水,折成主教冠形状的餐巾,和巧克力空壳样品(卡耶、科勒等牌子的包装纸里面包的仅仅是木头),起初会被看做是在一连串摇摇晃晃的蓝色走廊之外的一个从容的憩息所;但是随着一餐进行到它不可避免的最后一道时,一个端着满满一托盘东西的力图保持平衡的人会越来越令人害怕地退到我们的桌边,好让另一个端着满满一托盘东西的力图保持平衡的人通过,我总会发觉车厢、连同东倒西歪的侍者以及其他一切东西一起,被胡乱地包缠在景色之中,而景色本身则经历着一系列复杂的运动,日间的月亮顽固地紧跟人们的盘子,远处的草地像扇子般展开,近处的树木在无形的秋千上向着铁轨荡过来,一条平行的铁路突然与我们并轨,一道眨动着眼睛的草堤不断向上升呀,升呀,升呀,直到这混合速度的小目击者被迫吐出了他那份omelette aux confitures de fraises。http://www.99lib.net
然而,是在夜里,Compagnie Internationale des Wagons-Lits et des Grands Express Européens才真正不辜负它名字所具有的魅力。从我在弟弟的铺位下面的卧铺上(他睡着了吗?他究竟是在那儿吗?),在我们昏暗的隔间里,我留意观看事物,事物的一些部分,影子,和谨慎地徒劳移动着的影子的一些部分。木制品发出轻柔的吱嘎声。在通向卫生间的门旁,挂物钉上隐约有件衣服,往上一点,双层壳的蓝色夜灯的流苏有节奏地摆动着。很难将那些犹豫着接近的影子、那掩盖着的偷偷摸摸和车外黑夜的高速飞驰联系起来,我知道它在飞驰而过,拖着道道火花,模糊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