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舟入学问所
第五节
牛一不禁呻吟。
“首卷……”
“手指……我的手指被弄伤了。”
“那么，首卷没有被抄走？”
“这么说来，源兵卫亲自摁着痉挛的手誊抄的喽？好小子，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夺回来。不过，现在首先要给你治疗。或许有点晚了，但我对接骨术略知一二。我马上给你治疗，你在那里坐好。但是，我的方法比较粗野，以前在战场上为武士弄过。很疼，你要有思想准备。行吗？”
女人开始啜泣。
“那个老太婆竟然做这种事情？真是忘恩负义。”
“不是美色。又是什么？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主动投怀送抱？你说！”
牛一在心里叫喊着，抱起女人，脱掉她身上的衣服，用力做了两三下心肺复苏，然后摩擦她的全身。尽管如此，女人身上还是没有温热，牛一索性褪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只穿一条兜档裤，抱住女人的全身，拼命摩擦她的胸背，他能感觉到女人身上的凉气一点点地渗入自己的身体。
“来家里干活的男女仆人呢？”
女人微微点了下头。
“那是……”
“我告诉您。”
牛一大声叫喊着女人过去的名字，脚步匆匆地在各个房间跑了一遍，还去了庭院东头仓库里的纱耶住处。室内完全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但就是看不到纱耶。慎重起见，牛一将手伸进厨房的炉灶下，灶灰是冷的。
“那是怎么回事？要不然，你看见我这个老人失去写作的希望，表示同情，怜悯？”
“没有。我听您说过，只有这个文稿，您要留在身边，甚至都没卖给太阁大人。所以我觉得您把它看得很重，就拒绝誊抄。”
“没事吗？”
“我要说，大人您还……”
“美色？您说得太过分了，大人！”
“噢，你是个负责誊抄的忍者呀？我还没听说过。你喜欢书？”
“不这样，我觉得痛苦。”
“这个，后来我就这样被捆进苇席中，扔在小仓库里，不是很清楚。”
“既然你听话地誊抄，他为何还要掰断你的手指，将你捆在苇席中？这，我就不明白了。”
“源兵卫怎九九藏书么做的呢？”
“是吗？那我帮你穿。”
女人用袖子擦擦眼泪。试图坐正，但身体踉跄起来。她无法用手指撑地。牛一只好再次抱着她，躺在牛一的怀中，女人抬头看着他。
眼泪顺着女人的脸颊不停地流下。
牛一走到女人身后，帮她穿上麻衣，笨拙地系上腰带。女人就那样蹲着，举着手指，姿态怪异地深鞠一躬。
“你什么地方不舒服？”
“说实话，卖毛笔的源兵卫把我送来这里……我曾是忍者。”
女人有气无力。庆长年间的门锁构造简单，不需要太多技巧就能轻易打开。
“生气得发疯，让我一定要誊抄。说如果不听话，就拗断我的手指，让我再也拿不起毛笔。”
“什么？你说首卷？连首卷都被抄走了？”
女人微微点头。因为剧痛，女人趴在案几上，颤动着肩膀，发出呻吟声。
这次，女人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牛一觉得这个女人确实会这么做。女人被捆绑得严严实实，差点就一命呜呼。手指也确实很疼。如果她和源兵卫串通一气，这种做法也太危险了。牛一感觉其中另有隐情。
“什么？你说是《信长记》？”牛一顿觉脸上的血色消失，“这可糟了。这次不在家的时候，我的确把《信长记》的二稿、三稿留下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誊抄您的藏书，而是大人您这次撰写的《信长记》。”
“不，不是，不是的。”女人拼命摇头。
一瞬间，牛一感觉心情舒缓下来。长康死后，野田清助被禁止追随切腹，被迫回到故乡前野村，修建一座草庵，祈祷族人的冥福，自称“常圆”。那个男人和牛一性情相投，是前野一族中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人之一。
她试图爬起来，牛一制止住，又含了一口酒，像对待婴儿一样慢慢托住女人的后脑勺，抱着她将嘴巴凑近。女人这次全喝下去了。
隐居地的氛围和上次回来时迥然不同。他跨进门的瞬间，看见了杂草丛生的小路，上面的石头上还有人走过的脚印。
怒气涌上心头九九藏书，牛一无法控制声调。
“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那个二稿当中有许多错误的记录，早就想扔掉了。三稿虽说是进献给伏见太阁的正本，但在那里也改动不少，已经面目全非。如果誊抄家中的副本就糟了。几本不同《信长记》流传到后世，作为作者，我可是丢大脸了。”
“《信长记》的确有两个版本？”
“痛苦？”
牛一从仓库拿来一捆麻绳，将其一端含在口中，然后将隔着案几面对面的两人捆起来，紧紧绑住。就这样，让女人无法动作后，牛一用力摁住她的手腕。
“我不知道。当时，我只是想投进您的怀抱，想被您搂着。否则，作为女人，在这个世上，不会再遇到像大人这样让我想投怀送抱的人了。我就是这种感觉。这不是谎言。”
“对了，你手指疼的。让我看看！”牛一硬抓住女人的两只手腕，让她摊开双手，只见两个无名指都无力耸拉着，“怎么搞的？这太残酷了。两个无名指都被活生生地拗弯了。手指根部鼓起来，这不是一般的骨折！”
老太婆猝死时，身边竟还有余钱。现在，牛一终于明白原因了。她之所以追到天满，或许就是受源兵卫指使。连牛一本人都对自己如此疏忽大意感到吃惊。
“我不是说知道了吗？”
牛一不禁大叫起来，赶紧取掉塞在女人嘴里的东西，解开绳索，但女人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般，脸肿得发紫，腰腿处有明显的外伤。他把耳朵凑到女人的胸口上，似乎还有微弱的心跳。
牛一不知不觉开始了盘问。
“也不是。”
女人趴在地上答道，隐隐透着哭腔。
女人战战兢兢答道：“不是偷，而是誊抄。”
“那么，你就听话地誊抄了……”
“大人您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给他们放假了。所以，这次的事情，他们不知情的。”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一个人。”
牛一想说的是——我直到这时才觉得自己可怜，我才想哭呢。
“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他的走狗，完全被你的美色迷惑了。”
99lib•net“没有。我没让他得逞。如果发生这种事，我就会和妈妈一样咬舌自尽。”
“是的，他威胁说——如果不听话，就密告官府，说我是前野家的残余忍者。所以我只能听命于源兵卫。但是我害怕，很害怕，不知道大人您何时回来。我之所以会消瘦，不是因为大人您，也不是因为太阁大人的追兵，而是被迫夜以继日地誊抄。不是一次，而是两次向您撤谎。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道歉才好。”
“我的确侍奉过前野大人。大人切腹后，女人们四分五裂，我被源兵卫收留。长康大人的一个近臣野田清助大人曾是源兵卫的客户，在他的介绍下，源兵卫把我带走了。”
女人拼命地用麻衣遮住身体，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女人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裸体，慌慌张张地要找衣服。
女人回答得甚是虚弱。
“是的。起初，我誊抄了两个版本的《信长记》，源兵卫似乎满意，回清洲去了。但是，他似乎在途中看了其中的内容，很快就折返回来。正好是您第三次去伏见的第二天。他责怪我——这《信长记》中漏掉了描写信长公前半生的内容，怎么搞的！当然，我装作不知道，但源兵卫在您的书库里四处寻觅，找到了《首卷》。我也就无法隐瞒了。”
但是，装订好的文稿，以及自己累积二十多年，作为创作素材使用的厚厚的日记本显然歪斜了，被人动过，堆放的前后顺序也不一致。更明显的是自己爱用的端砚。牛一借着微弱的光亮，拿出来，打开盖子一看，发现了问题。里面放着一块平素用惯的中国产的船形墨，还有半块日本产的墨。似乎有人在这里磨墨写了东西，随后遗忘下来。
“好了，好了。我懂了，知道了。”
“纱耶，纱耶，你在哪儿？”
牛一轻轻放开女人，说道：“你醒了？”
牛一再度回到书房，打开隔壁的书库，认真地清点起书架。价值不菲的珍本都安然无恙。他将信长公交给的桐木箱放在墙壁的夹层中，那也原封不动。什么都没变化，也没发现书信被９9lib•ｎet撕扯过。
“你偷抄我的书，觉得过意不去，想赎罪？我却信以为真，我这个老头糊涂，是吧？”
“再喝一次，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源兵卫这家伙。他是不是想把我文稿中的不足一一列出，取悦后世的好事者？”
“当大人您还在伏见居住的时候。他从烧水煮饭的老太婆那里，花钱将大人您丢弃的废稿纸买来，略微探寻到《信长记》的一些内容。”
“又撒谎了？之前，你不是还笑话我装呆来着？我这个隐居之人，对什么事都不会惊讶了。”
女人微微点下头，脸上恢复了一些生气。
“是吗？我不知道。所以，你进过这里的书库？”
（究竟是什么家伙干了这种事？）
“源兵卫想办法弄开的。”
感觉到异样的牛一穿着草鞋，匆匆跑进书房。
“门锁是怎么打开的？”
“但是很奇怪呀。在我这个隐居老头子处，你们打算偷什么呢？”
牛一只觉得背后发凉。
牛一自嘲道。听到这句话，女人变了脸色。
“长年以来。源兵卫一直抄书，患上严重的手痉挛，无法再执笔了。”
“我的藏书不多，你们究竟想誊抄什么？”
“是的。”女人垂下脑袋。
牛一觉得多少是个宽慰，但女人接下来的话让人失望。
“是的。死掉的爸爸是一个书法家，曾写过从军录。从五岁开始。他就教我写字。我和爸爸一样，擅长速记。”
牛一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只觉得头脑发昏，脚步踉跄。
“这是我从京都买的，你喜欢的红酒。喝下去，喝！”
“不用担心。你看！衣服在那里。为了让你的身体暖和，我脱的。”
“你坐在案几前面，伸出手指。我把无名指拽出来后，还要笔直地摁回去，嵌进去。然后，我会在你手背上涂抹家传药膏，用夹板固定。治疗过程就是这样的，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男人都会惨叫。所以你尽管哭喊，但在治疗中，绝不要把手抽回去，不要从我身边逃开。如果你逃开，手指就无法救治了。对了，以防万一，还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昏暗
九*九*藏*书*网的房间里，牛一怀中的女人突然从嗓子口挤出一丝呻吟。
女人声音颤抖，不停流泪。
牛一连话都不想说了。
女人扭动身子，继续哭泣。牛一想安慰她一下，蹲下身，抓住她的手。女人不觉惨呼。
“源兵卫这家伙，从何时开始，想起干这种无法无天的事？”
“那我就开始了。如果疼，尽管哭。没关系。”
“你被源兵卫强暴了？”
“首先，我要把衣服袖子撕裂，塞进你嘴里。如果治疗时咬了舌头，就不好办了”说完，他将袖子撕开，塞到女人的嘴巴里，然后把案几放在她面前。
“是吗？我的确把首卷的一个副本放在家中。你誊抄后，交给源兵卫了？”
“嗯。”女人点点头，带着哭腔。
因为顺道去了京都，当牛一将十五卷誊抄本搭在马背上，回到隐居地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牛一找来烛台，点上火。其间，女人站起身，试图穿好衣服，但是脸扭曲着，显得比刚才痛苦。
“你说的是常圆大人吗？”
牛一想让她抓住脱下来的麻衣一角，但不知何故，女人歪着脸。将手抽回去。牛一不管不顾，光着身子，回到门口，从马背上抽出一瓶红酒，打开瓶塞，含了一口，然后嘴对嘴灌进躺在那里的女人的口中。女人还没喝到一半，就吐出来。
女人将身体缩成一团，声音更加微弱。
“好的。”
（你可不能死！）
“我还不知道源兵卫是这样的男人。不过，既然他那么想要，为何不自己誊抄呢？”
“疼！”
牛一恨得直咬牙。
“对不起。”
“你手指疼，为何还要那么正式地行礼？”
“我知道你是忍者，但源兵卫把你送过来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前野家的忍者吗？”
他先回到书房，心神不宁地坐在椅子上。就在那时，他发现旁边小仓库的门被拉开一道小缝，大吃一惊，赶紧拉开一看，一个被苇席裹着的女人犹如木头一般滚了出来，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没带人来吗？”
“源兵卫也知道这些，就令我誊抄两种版本。他说这对于后世的收藏家而言反倒是贵重的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