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阎连科老师尝曰,他看《达·芬奇密码》时,仿佛有种“从山顶往下滚石头,滚到谷底,看到黑暗,看到闪电”的感觉。
老实说,我读丹·布朗新作《失落的符号》的感觉,庶几相似。
只是,阎老师那么说时,似乎是欣喜的,而我这么说时,想说的其实是,恐惧。
是这样的,从《天使与魔鬼》到《达·芬奇密码》再到如今的《失落的符号》,丹·布朗已经成功搭建起了属于自己的特色鲜明的“华衣”,即,著名城市 宗教组织 连环凶杀 花样翻新得足以令所有人目眩神驰的符号密码,所谓熟能生巧所谓驾轻就熟,自然也就酣畅淋漓得如同“从山顶往下滚石头”了。
问题只是在于,古人云,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再华丽的衣服看多了也难免审美疲劳。而且真要较真起来,丹·布朗这一次的故事,如果褪去华衣也真的单薄了一些,很多悬念架设得也并没多么巧妙,几个主角的性格塑造固执而缺乏说服力得甚至让人多少有些好笑。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说到底终归是见仁见智的问题。毕竟,这一次的故事发生在华盛顿,而不是梵蒂冈、卢浮宫,能从不过区区两百多年的美国历史中翻出如此之多的神秘符号、吊诡氛围,委实已难能可贵。诚如阎老师所说,丹·布朗拥有“非常强大的常识”,而我们的作家连24节气都说不全,很多常识都丢掉了,凌空蹈虚之后的所谓想象力,想象出的当然只能是无甚意义、仅供一笑的闹剧。
《失落的符号》真正让个人感到恐惧的其实是,石头滚完之后,丹·布朗所揭示的失落了的能够拯救世界的“秘符”:所谓“大道真言即是人能成神”,所谓“上帝的真言其实就是人类的话语”。
在个人看来,这是危险的妄言。过去的100多年里,种种社会政治运动层出不穷,每一种运动都不外以某某“主义”为思想基础,以解救天下苍生为口号,并声称其主张的神圣性。被神圣化了的社会理想和社会运动诱发了千百万人的生命激情,激励起无数志士仁人为之奋斗和献身。然而,这些被神圣化了的、自诩拥有绝对真理的此世作为、此世权威、此世运动,恰恰是人世灾难的根源,所有自称为“上帝的真言”的“人类的话语”,往往都不过是恶魔之言。
以为“人能成神”,以为“上帝的真言其实就是人类的话语”,人就难免胆大妄为,人就没有底线可言。是故,被誉为“神学界的康德和爱因斯坦”的卡尔·巴特早在上世纪就已断言说,人作为有限的存在根本没有能力谈论上帝,“人的位置始终在地上,绝不应抬高自己。人寻找上帝的努力都是徒劳,因为人的本性并不寻找上帝,而是寻找自己,以寻找上帝为名寻找自己”。
“不可说”已经是一种“说”,“人不应谈论上帝”本身也已经是一种“谈论”,这当然是一个悖论。然而这就是我们的处境,人的生命和生存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克服的生存悖论,人的一切行为——劳作、生活乃至思维,都处于悖论之中,正因为这样的悖论,我们才理应谦卑,神学也罢,哲学也罢,所谓科学也罢,皆应谦卑。所谓真理,不是一种理念,不是一种原理,不是一种体系,也从来都没有正确的关于上帝存在的学说或正确的关于人之存在的学说,真理只能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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