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种酒，”侍者说，“叫做千年醉，你要不要试试。”
“请你们换一个厂家，我不打算负责替你们制造孩子了。”
“好吧，大仁，让我告诉你吧，潘渡娜并不是普通女人，她是我造的，听着，她无父无母，她是我造的，她是从试管里合成的生命，那些试管就是怀孕她的子宫。我是造她的，你是用她的，好了，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每一种迹象，每一种检验都证实她怀孕了，”医生说，“但从早晨起，她的肚子逐渐消扁，并且每一项检验又都证实她肚子里并没有孩子。”
那些日子很冷，早落的雪把人们的情绪弄得很不好。
“我一生的成果在此。隔着药水，我们彼此相视，她已经不复昔日的容颜了，她的身体被液体的折光律弄得变了形——但不知她是否也在看我，她有没有发现我也在变形。
“记得什么？”
“他不在这里，他离开了。”对方的口气十分不耐，“他在疯人院里。”
突然间，烟火像爆米花一样地在广大的天空里炸开了，那些诡谲的彩色胡乱地跳跃着，撒向12月沉黑的夜。潘渡娜裸体的身躯上也落满那些光影，使她看来有一种恐怖的意味。
有一天晚上潘渡娜刚走，电话就响了。
“从第一眼看到你，大仁，她，那个女孩子，需要一个艺术家。艺术家给一切东西以生命，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没有读过那个希腊神话吗？那雕刻者怎样让他的石像活了过来？
“我们的步骤是合成小组，受精小组，培育小组，刺激生长小组和教导小组，我们花在她身上的金钱比太空发展多得多。至于人力，差不多是9000个科学家的毕生精力。大仁，你想想，9000个人的一生唯一的事业便是要看她长大——大仁，相信我，人类最伟大的成功就是这一桩，而我是这个计划的执行人。大仁，我难道不是上帝吗？他们居然还说不是。”
“如果她有，她不会爱，因为她不曾有父母的爱。”
我这才注意到，不管世纪的轮子转得多快，男人把世界改成了什么模样，女人仍然固执地守着那几样东西——晚礼服、首饰、帽子和狐裘披肩。
好久，好久，那些声音和烟花才退去，我恍恍惚惚地沉入渴切的睡眠里。
“唔。可是，你为什么不留着给自己。”
电话铃又响了。
“潘渡娜，你真荒谬，你不要这样，你再这样，我就要带你去看心理医师了。”
“不要讨厌我，”他说，他的语调在刹那间老了10年，在寒夜里显得疲乏而苍凉，“天一亮我就走。”
第二天，潘渡娜真的来了，跟在刘克用的背后。
暮色一旦注入空气，就越来越浓。我忽然想起那阕元曲：“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的生命便是这样来的，那里有很多很多玻璃管子，我被倒来倒去，我被加热，被合成，我被分解。大仁，我就是这样来的。”
他说着，忽然激动起来，深凹的眼眶里贮满了泪水，他便不住的拿手绢去擦泪，而他擦泪的手竟抖得不能自抑。
“我很正常。”她很不高兴地走开了。
“你不是说爱很荒谬吗？如果母爱是由于一种腺体作怪，男女的爱不也是另一种腺体作怪吗？她何必有人爱，她那么完全，她独来独往，她何必多我这个附属品。”
而当我醒来时，我浑身皆湿，原始的恐怖抓住我，使我悸怖得像一个10岁的男童。
“可不可以让我下来，”车子经过公园的时候，潘渡娜说，“我需要走一走。”
“当你们结婚时，大仁，我又怀着一些希望，我多么愿意她是一个不能有性生活的女人。那天晚上我本来要回去，但在我里面的另一个我却要我留下，当你们悄无声息地睡去的时候，我知道潘渡娜可以放在世人中而不被认出。大仁，那夜，我驱车走过20世纪的新雪地，径自驶向精神病院，我为我自己挂了号，我写了自己的病名，我躺上自己的病床。之后，我被他们搬到乡下，他们仔细地照顾我，以便有一天再起来领导他们造‘人造人’。
那一瞬间，我的悸怖是无法形容的，她呕吐声使我有着不幸的预感。
那是1999年的最后一夜，那是我和潘渡娜的第一夜。我们躺着，黑暗把我们包裹起来。我们开始彼此探索，为什么男人和女人的认识总是藉着黑暗，而不是光亮？
什么都好。让人想起那篇形容古代美人叫赋，真是所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总之，她恰到好处。
那天下午我便开车去找他。
她的皮肤介于黄白之间，头发和眼睛是深棕色的，至于鼻子，看起来比中国人挺，比白种人塌，身材长得很匀称，穿一身白色的低胸长裙，戴一顶鹅黄楼空纱的小帽，很是明艳照人。
我不会忘记，他那天曾以那样黑黝黝的眼望着我。
“让一切照本来的样子下去，让男人和女人受苦，让受精的卵子在子宫里生长，让小小的婴儿把母亲的青春吮尽，让青年人老，让老年人死。大仁，这一切并不可怕，它们美丽、神圣而庄严，大仁，真的，它们美丽、神圣而又庄严。”
“她会有的，她一定会。”
走着，走着，来到一处广场，许多车子停在那里，我疲倦地坐下来，四面的车如重重的丛林，我是被女巫的法围困有其中的囚犯。
“这不是很好吗？”我说，“我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不过我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你这是干什么？”我本能地冲上去，恐惧使我的声音变成一种不忍卒听的尖啸。
可是，是哪里传来笛声，那属于中国草原风味的牧歌，那样凄迷落寞的调子。
“潘渡娜是我们第一次的成功，我们不眠不休地弄了15年，做了上兆次的实验，仅仅合成二个受精卵，不过已经够顺利了，那时候我把她交给另外一个小组，用试管代替子宫来抚育，但只有潘渡娜顺利发展成为胎儿。我们用一种激素促进细胞的分裂，在很短的时间内，她便成了一个女婴，我们来不及等她再过二、三十年了，我们需要尽快观察她，我们让她在药物的帮助下尽快生长，事实上，她和你结婚的时候，她才不到三岁。”
由于篇幅所限，编选本文时作了删摘。
“你使我吃惊，你刚好说中了我的心事，那时的潘渡娜只是一个合成卵，但我却在替她物色一个对象，我知道她所缺少的，我希望能找到一个东方艺术家，她是纯粹的物质合成物，也许你能给她另一种生命，大仁，我没有恶意。”
“潘渡娜很好吗？”
我哑然地望着他。
牧师的白领已经很黄很旧了，头发也花斑斑地不很干净，他的北欧腔的英语听来很叫人难受。
“很好，只是昨天还抱着一大堆玻璃罐哭，她说，那是她生命中早期的居处。”
我们吃了炒面，很不是味儿，正确点说，应该是“切丝的牛排炒条状的麦糊”。我们又喝了酸辣汤，并且最后还来了一道甜得吓人的八宝饭。
“不久，她已成为一个女婴，我多么盼望她畸形，多么盼望她死去。但是，没有，她健康而美丽。大仁，没有人知道，当她越来越成熟的时候，我痛苦到怎样的地步。
他没有答腔，我低头看他，他已经张着嘴睡着了，并且打着鼾。
我默默地垂首。
“庆祝你的失败。”我站起来拿酒，“也庆祝我的鳏居。”
“我们就来接你，潘渡娜开始痛了，我们就来，如果一切顺利，今天中午我们要向全世界发布消息。”
特别护士告诉我他这两天非常安静，此刻正在后园里。
这也许就是刘急于把潘渡娜出手的原因，她或许有轻微的幻想狂，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我想，也许她是一个弃婴，曾经有一段时间失去过记忆。
据他自己说，当生化学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需要把一个试管倒到另外一个试管，再倒到另外一个试管里去就行了。
“听着，大仁，你如果一定要拒绝幸运，我也没有办法，潘渡娜还不至于找不到丈夫。”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地，他的深深的眼睛中流过一种阴阴冷冷的冰流，他的近于歹毒的目光使我又迷惑又悚然。
她幽幽地哭了，让人心酸的哭。
他黯然地望着我：“事实上差不多就等于老父嫁女。”
“作广告画家更简单，”我说，“你只要把一罐罐的颜料放到画布上去就行了。像我这种工作，”我说，“倒也不一定要‘人’来做。”
她抬头望我，一句话也不说，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滴着，我忍不住拿起我的帽子，走出小屋，她使我吃惊了，这个女人。我第一次发现她用这种神圣庄严的态度去爱一样东西。平常她做每一件事都规矩而不苟，像一只上足了发条而又走得很准的钟，很索味，可是无懈可击。但今天，她的悲哀使她看来跟平常不同了。
我走近他，面对面地注视着他的脸。
他越说越激动起来，护士小姐又送上两瓶饮料，我这才注意到护士在倒饮料的时候，预先在他的杯底放下一片什么东西。
“潘渡娜？你是说她是中国国人吗？”
“潘渡娜属于她自己，她有权利遗弃自己，而我们，我们似乎属于一种更高的辖制，我们被雨水和阳光呵护，我们被青山和绿水怡悦，我们无权遗弃自己。
我感到寒冷。
回想起来，那些往事渺茫而虚幻，像一帧挂在神案上的高祖父的画像，明知道是真的，却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但也幸亏不真实，那种刺痛的感觉，因此也就十分模糊。
“你的意思是指你的父母吗？”
“我命令你，”他说，“去爱潘渡娜，我是上帝。”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中国，又是江南春水乍绿的时节，不知是否有白鹅的红掌在拍打今岁的春歌。
他们把我和潘渡娜放在一个车子里，打算把我们送回。
“大仁啊，当潘渡娜造成的时候，我是说，当她只是一个受精卵的时候，我已经就尝到那些苦果了，我每天注视着她的发展，大仁，我就同时受快乐与痛苦的冲击。
“你忘了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如今世上剩下来只有人才能做的事不多了，你说，大概就剩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件事吧！”
“护士小姐，”我说，“他需要打针吗？”
“我是刘克用，我想来看房子，想不到看到这幅画，可惜是画在门上，不然我就要买去了。”
然后他又叫过我，把潘渡娜的手交给我。
“你喝了酒吗？刘，你不能平静一点吗？为什么弄出一副老父嫁女的苦脸来呢？”
“不是，我没有父母。”她忽然得意地笑了，“刘克用说，虽然世界人口有60亿，不过只有我一个人是没有父母的。”
一个周末的下午，一个人到这里来找房子，偶然看到那幅八卦，便跑来按了铃。
护士小姐急速跑过来，拉开我们。
“后来，潘渡娜就死了。大仁，可笑他们还不敢告诉我，这是我唯一得救的机会。我终于可以重拾人的生活之路。我在实验室看到浸在大玻璃缸中的潘渡娜，人是出于土而归于土的，但潘渡娜呢，她出于试管而归于试管。
“我带来一根笛子，”他说，“你喜欢的吧？就让它放在膝上，陪我们过今年的七夕，不也就很奢侈了吗？”
驱车在纽约的街道上，我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着，直到油干了，我的车被迫停在路旁。
“你是刘克用。”
他有一个特别突出的前额和一双褐得近于黑色的凹下去的眼睛，但他其它的轮廓却又显得很柔和。诸如淡而弯的眉毛，圆圆的鼻头，以及没有棱角的下巴。
“是你？”他迷惘地望着我。“你看，我就知道不是美国人画的，”他高兴地伸出手来，“而且，能画这样的画，也不是油漆匠。对不起，你能说中国话吗？”
“他们把她每一部分都做了详尽的研讨，但终于他们作了结论：她完全等于人，她直到死时，身体每一部分都健康正常，她虽然并没有怀过孩子，但如果假以时日，应该没有什么困难。——其实不怀孩子也没有什么，人类的女人不也常常不孕吗？
我默默垂首，黑色的夜已经挪近，而何处是我的归程？
我取过来，递在她的手里，她把它贴在颊边磨擦着，她的眼睛里流出可怜的依恋之情。
“她会，我们会给她足够的黄体素，你以为母爱是什么？你以为那是多么值得歌颂的？那只不过是雌性动物在产后分泌的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作怪，那些妈妈便一个个显出一副慈眉祥目的样子。”
而此刻，头上是浅湖色的2月天空，雪已化尽，空气中有嫩生生的青草气息。我迷惘地坐着。而潘渡娜，我的妻子尚留在地板上，拥抱那一堆冰冷而无情的玻璃罐子，在那里哭泣。
“大仁，有一天我将死，你们会给我怎样的墓志铭呢？我只渴望一句话——这里躺着一个人——我庆幸，我这一生最大的快乐和荣幸就是发现自己只是一个人。”冬天的炉子把屋子涂成温暖的橘红色，松脂的香息扑入衣襟。而窗外，雪片落着，那样轻柔地，像是存心要覆盖某些伤痛的回忆。
这些日子潘渡娜被“他们”接回去了。
我在屋子里走着，垂地的窗帘尚未拉开，我如同掉在黑暗陷阱里的困兽。
“是的，”我很不自在，“的确是让人动心的人物。”
我骇然地站起来。
“那实验会累死人的。”他撇着嘴苦笑。“你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我来告诉你，今天是七夕，很有意思的，是吧？”
那时，夕阳完全沉没，只剩下一片凄艳的晚霞。
我想着死，与潘渡娜接触的那些回忆让我被一种可怕的幻象笼罩着。我总是梦见我被什么东西钳住，我也梦见狐仙，那些战颤了整个中国北方的民间传说。
“大仁，我7岁那年曾把一些钱币埋在后院里，我渴望它长出一棵摇钱树来，我每天去巴望。有一天，它真的发芽了，我忽然惊恐起来，我拔起那棵树，发现那只是一株龙眼树，而掘开土，我很高兴地知道我的钱还在那里，那时候，我便又失望又高兴。大仁，我们老是喜欢魔术，喜欢破坏秩序的东西。但事实上，我们更渴望一些万年不变的平易的生活原则。
凌晨5点，我真正地醒了，我又听见呕吐声。走入洗手间，是潘渡娜在那里。
“谢谢你们。”她用一种不十分自然的腔调说着中国话。
“这是哪一位画家的手笔？”他用英文问我。
张晓风，女，浙江金华人，1941年生，台湾东吴大学中文系及研究所毕业，现为阳明医学院教授。出版作品多种，包括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再生缘》、《我在》；小说集《哭墙》；戏剧《第五墙》、《武陵人》；报告文学集《心系》及儿童故事《祖母的宝盆》等。《潘渡娜》被认为是台湾第一篇科幻小说。作者与张系国、黄海一起，成为60年代起在台湾倡导科幻小说的拓荒者。 寒冷的冬夜里，她总是起来给我盖被，她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我便听见文雅的咳嗽声，我多么爱她！我常常故意踢掉被子，好让她的手轻轻地为我拉上，我有时也故意发几声呓语，好骗她俯下身来，给我温热的一吻。
“她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女人！”
“她是骡子吧，”我大声地嘲笑着，“她不会有孩子的。”
“大仁，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死，他们说她没有死因。他们说她忽然之间一切都停止了，停止思想，停止循环，停止呼吸……他们又说她临死时讲过一句话，她说：‘究竟我少了什么？’
“刘，你是带她来赴婚礼的吗？”他照例问了监护人。
才两个月，他竟有了这般的变化，他的头发和眉毛都已落尽，前额因而显得更大更光秃了。深凹的眼眶也因此显得更低了。他的嘴松松地挂下，像一个放置太久的炸圈饼。
“潘渡娜，你不能想想吗？小时候的事你一样都想不起来了吗？”
回到公寓，走进有八卦图的门，我舒了一口气。
他是一个生化学家，我从来还没有这么体面的朋友呢！
潘渡娜换了一件紫红色的晚礼服，松松地搭着一条狐裘披肩。
他叫“刘”的时候，像是在叫李奥，刘跟那个1世纪的大主教有什么关系？刘忙不迭地点了头。牧师大声地问了我和潘渡娜一些话，我听不清楚，不过也点了头。于是他又祈祷，祈祷完，他就按了一下讲台旁边的按钮，音乐立时就响起来了。我和潘渡娜就踏着音乐走了出来，瘦牧师依然站在教堂中，等我们上了车，他就伸手去按另一个钮，音乐便停止了。
“不可能，谁告诉你的，半个世纪以前人们就已经掌握DNA和RNA的秘密了，生命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神秘，生命只是受精卵的分裂后的形成物。我们只要造出一个精虫，一个卵子，我们只要掌握那些染色体，那些蛋白质和那些酸和碱，生命是很容易的。”
那一天，2000年6月9日，我照例从那样的梦中醒来，我的全身都尚存着清晰的被箝痛的感觉。
他的秃头渐渐低垂，夕阳照在其上，一片可怜的荒凉。
“老弟，听我说。”他忽然激动起来，“你35，我却43了，我不会结婚了，你懂吗？我没有热情可以奉献给婚姻生活了，我永生永世不会走入洞房了，我只会留在实验室里。”
“好了，你听着，有一个女孩子，叫做潘渡娜，是一个美丽而纯洁的女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我爱她——像爱女儿一样地爱好，否则，我就要娶好了。”
“为什么姓潘就一定是中国人？她不是任何民族，她只是这地球上的人。她年轻而迷人。大仁，她的背景很单纯，她没有父母，她受过持家和育婴的训练，我是她的监护人。”
按着电话簿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有一个医院承认刘克用这个病人。
她的头发凌乱，寝衣散开，蜡黄着一张脸。
“我们可以再等第二次机会。”
“刘，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创造生命明明是不可能的。”
“也许我再不会看见你，潘渡娜。从今天起做大仁的妻子，你要恪尽妇职。”
6月的热风吹着，吹她一身细嫩的白花边，在我的眼前幻出漫天粉飞的雪片。
“他们教我好多东西，”她说，“他们天天告诉我100遍从起床到睡觉的侍候丈夫的要诀。他们教我吃饭，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各种学问。”
陈年的威士忌，20世纪的。我们高兴地举杯。
12月，我接到刘的圣诞卡。
然后他叫过潘渡娜，吻了她。
“我觉得我的存在是不真实的，”她叹了一口气，“大仁，我究竟少了些什么东西？”
“我能在起坐间打个盹吗？新郎官。我今天太兴奋，喝了太多的酒，又开了太多的车，现在天已晚，路又滑，我怕我是很难赶回去了。”
但为什么我总是不能爱她，我们相敬如宾，但我们似乎永远不会相爱。那些肌肤相亲的夜，为什么显得那样无效，那些性爱为什么全然无补于我们之间的了解？每次，当我望着她，陌生的寒意便自心头升起，潘渡娜啊！我将怎样得救？
有一天，已经很晚了，他忽然出现在我的门口，拎着一个旧旅行袋，疲倦得像一条用得太久的毛巾。
“她这样说吗？”他霍地站起身来，“她竟记得那么清楚吗？”
“你是张大仁。”他用中文说。
“我也后悔把它画在门上了，否则倒捡到一笔生意了。”
“我厌倦了。”她又说了一次，声音细小而遥远。
“大仁，这一切太落伍了，而且产品也不够水准，大多数的人性都是软弱的，在身体方面他们容易生病，在心灵方面他们容易受伤，而潘渡娜不是的，她不生病，她不犯罪，她不受伤。”
但一进门，我就愣住了，我的瓶罐都堆在地板上，潘渡娜伏在那些东西上面，用一种感人的手势拥抱着它们，她的长发披下来，她的脸侧向一边，眼泪沿腮而下。
“刘，你老实说吧，你是哪里来的灵感？你是什么时候想起要当月老的？”
那时候，我住在纽约离市区不太远的公寓里，那栋楼里住着好几百户人家，各色人等都有，活像一个种族博览会。我在我自己的门上用橘红色油漆刷了一幅八卦图——不然我就找不到自己的房子。
他哭了。
“当然，我们可以另造一个男人，让他们结合，但我们不能以两个假设的人互证，那是不合逻辑的，我们选择了你。去年感恩节，我发现他们已经把潘渡娜塑成一个美丽的人物了。他们利用她的潜意识，把她每一分智慧都放在学习上了，他们利用‘学习阶次’的秘诀，那就是说，一个婴孩可能在第五天的上午学眨眼最有效，可能在第十天的下午学挥动手脚最有效，可能在176天到179天学语言单音最有效，可能在200天到219天学长句最有效，他们一秒也没有浪费。
我又想起我的母亲，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她是一个苍白美丽的妇人。有着挑起的削肩，光莹的前额极红极薄的嘴唇。没有人告诉过我，她到底死于什么病，我想或许是悒郁，她的眉总锁着，眼睛总是恍惚地望着什么地方。
那天工作很闲，我提早回家，准备到郊外去画一幅写生，好几天前我就把我的颜料瓶都洗干净了，许多年没有画，所有的瓶瓶罐罐都脏成一团。
我沉默了，如果和潘渡娜结婚，事实上也没有会么不好。
“那天，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我们失败在何处。最后我们承认，也许她自己说得很对——她厌倦了，其实我们也厌倦，但我们的担子很神圣，我是说，在冥冥之中，我们对生命、对神奇之物的敬畏，使我们不敢断然拒绝活下去的义务。
“给我那个东西，”她指着垃圾箱里一个发亮的玻璃瓶，“我喜欢那个东西。”
潘渡娜是一个很能干的主妇，只是有些时候她着实有点太特别。
那一瞬间，我深深地感动了，刘哭了，他看来好像真正的牧师，给了我们真正的祝福。
“大仁，老实说吧，耶和华算什么，他的方法太古旧了，必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然后十月怀胎，让做母亲的痛得肝摧肠断，然后栽培抚养，然后长大，然后死亡。
“我要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很漂亮的。”
路边有一处酒店，我就走进去。
“这样吧，我想不必拖太久了，12月24日怎么样？我带她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上教堂，我就先和牧师约好，一切都简简单单就行了。”
没有字眼可以形容我当时的悲愤，我发现我成为一种淫秽的工具，我是表演者，供他们观察，使他们能写长篇的报告。
“而那时候，他们告诉我潘渡娜怀了孕，我就忽然更嚣张了，但，大仁，当上帝是极苦的，我是说，不是上帝而当上帝是极苦的。你摔破皮的时候向谁叫‘天哪’，你忧伤的时候向谁说‘主啊’，你快乐的时候向谁唱‘哈利路亚’？
“哈，”他笑了起来，“你当别人都在做人的工作吗？你说说看，现在剩下来，非要人做不可的事有几桩？”“大概就只有男人跟女人的那件事了！”
有一天，那是2月初的一个下午，早春的消息在没有花没有树的地方还是被嗅出来了。
2000年6月9日。
“你冷静点，大仁。”他慢吞吞地扣上被我拉开的钮扣。
那一年是1997年，20世纪已被人们过得很厌倦了，日子如同一碟泡得太久的酸黄瓜，显得又软又疲。
我起来，走到街角那里，打一个电话给刘。
我凄然地笑了，“告诉你吧，刘，你可以当上帝，但我并没有做众生之父的荣幸，我是我的母亲生的，我是在子宫中生长的，我是由乳房的汁水一滴滴养大的，我仍是用最土最原始的法子造的，我需要二三十年才能长成，我很脆弱，我容易有伤痕，我有原罪，我必须和自己挣扎，但使我骄傲而自豪的，就是这些苦难的伤痕，就是这些挣扎的汗水。”
那天我请他到房间里面坐坐——结果我们谈了一个下午。
“那不是我们的事，你和潘渡娜商量吧！你们的婚姻是有法律约束力的。”
也许是药物发生了作用，他渐渐平息下来。
“潘渡娜的英文名字是Pandora，你知道吗？在古希腊的年代，众天神曾经选过一个极完美的女人，作为礼物，送给一个男人。而潘渡娜是我送给你的，她是一个礼物，珍惜她吧！”
我忽然哽咽起来，驾那么远的车，拖那么累的身子，就为告诉我这一点吗？我曾经读过那些美丽的古典故事，那些古人，像子期和伯牙，像张邵和范式，但那不是1997，1997的七夕能有一个驶车而来的刘克用就已经够感人了。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放大的半身像，在实验室照的，事实上看得清楚的部分只有半个脸。而相片上大部分的东西是那些成千累万的玻璃试管，晶亮晶亮的，像一堆宝石，刘克用的头便虚悬在那堆灿烂的宝石上。
我坐在她的身边，纵声地哭了。潘渡娜也哭了。
“我疲倦了。”她说，“我觉得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可怕的梦。”
潘渡娜常来。自己带着酒，我真喜欢那些酒，还有那些她做的酒菜。
刘克用很兴奋，口口声声嚷着要请我们去吃中国饭，我和潘渡娜各人坐在沙发的一头，尴尬得像旧式婚姻中的新人。
我们彼此注视着而不发一言。
他站起身来，缩着脖子搓手，完全一副老人的样子，慢慢地，他走到窗口，又慢慢地，他走向炉边。
又过了两年，1999年的感恩节。他来了，满脸神秘。我浑身不安起来。
“我们的潘小姐很可爱的，是吗？”
“大仁，不管怎么说，母爱只是自爱的一种延长，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其实婴儿并不需要母亲，有人拿一组黑猩猩做实验，给它们一些柔软温暖而可抱的物品，它们便十分满足。又有人每天喂一只小鸭，它便出入追随，以为这人是一只母鸭子。那么，大仁，只要我们能给孩子口腔的满足，肠胃的满足，拥抱的满足，爱抚的满足，母爱就可以免了。”
“我能。”
“我没有小时侯，我记得我本来就有这么大。”
回到家，洗了澡，已经11点了。
那一夜他没有吹笛，我不久就睡了，但在梦里，我却听到很渺然的笛声。很像我小时候在浓浓的树荫下所听到的，那种类似牧歌的飘满了中国草原的短笛。
但我8岁那年，她就死了。
我愣了一下，便尽快地点了头。
中午，潘渡娜和刘来了，她穿着粉红色的曳地旗袍，外面罩着同质料的披风，头上结着银色的阔边大缎带，看起来活像一盒包扎妥当的新年礼物。教堂就在很近的地方，刘把我们载了去，有一个又瘦又长的牧师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
“那么，她为什么死了呢？我一清醒便立刻召集了一个全体的检讨会，所有的部门都没有错误，九千多科学家中的佼佼者密切地合作，造出了份量上那么正确的潘渡娜。但，潘渡娜死了，这个使我们奉上我们一生心血时间的女人，大仁，她死了，我们好像一群办家家酒的小孩子，在我们自己的游戏里拜堂、煮饭、请客、哄娃娃睡觉，俨然是一群大人，但母亲一嚷，我们便清醒过来，回家洗手，吃饭，又恢复为一个小孩子。
我们的初晤既不罗曼蒂克，也没有留下任何回忆。
风从积雪的林间穿过，像一个极巨大的极轻柔的低语，火光跳跃，松香不断，白色的热气袅升自粗陶的茶盅。
我们的车子一路回来，车轮在雪地上转动，吱然有声。刺人的白芒四边袭来，我忍不住地掏出手帕来揩眼泪。
必是她的哭泣里有些什么，使我无端地想起中国，想起江南，想起我早逝的母亲。
婚期订在12月31号的晚上，1999年的最后一天。
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我的面前，我跨了进去。
我们一起走下来，此刻又复是炎热的6月。潘渡娜跳跃着奔向草坪，我这才发现她跑路的动作多么像一个小女孩。她一面跑，一面回头看我，脸上带着怯怯的笑。忽然，她躺了下来，她穿的是一件镶了许多花边的粉红色孕妇衣，当她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远看过去便恍然如一朵极大的印度莲花。
“这是我们实验室里的自动照相设备照的。大仁，你看，那像不像一个罪人，在教堂里忏悔，连抬头望天都不敢。”
重新有机会说中国话的感觉是很奇妙的，好像是在某一种感触之下，忽然想起了一首儿时唱过的歌，并且从头唱到尾以后，胸中所鼓荡起的那种甜蜜温馨的感觉，我和刘克用的感情，大概就是在那种古老语言的魅力下培养出来的。
“这是卑鄙的，刘，”我跳上去掐住他，“你这假冒伪善的，你这猪。”
渐渐地，我听到她满意的低吟，我的肌肉也渐渐松弛下来，就在那时候，我听教堂的钟响，那样震彻天地的、沉沉的世纪之钟。20世纪结束了，新的世纪悄然移入。
潘渡娜躺在床上，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开心地吃着桃子饼。离床不远的地方，有一组人在那里用忽大忽小的声音辩论着。
“不是什么画家，”我也用英文回答，“是一个油漆匠随便刷的。”
“恭喜你，”电话铃声响了，“我们预料你今天可能会做父亲——我们想办法把潘渡娜的怀孕期缩短了一半，这是我们初次的尝试，如果成功了，也许我们下一次可以缩短为四分之一。”
“打针，哈，打什么针，我很正常。朋友，我很对不起你，我利用了你，但你也没吃什么亏，我辛辛苦苦造的女人，你却坐享其成。”
“你可以走了。”护士冷冷地望着我，“这是他睡觉的时间。”
“刘，你太过分了，什么鬼思想把你迷住了，我告诉你，我仍记得我的母亲，永生永世都记得。春天的早晨她坐在窗前编柳条篮，编好了，就拉着我的手走到溪边，在那里，我玩着清浅的溪水，而她，什么也不做，只怔怔地望我。”
她显然受过很好的教养，她端茶的样子，她听别人说话时温和的笑容，她临时表演的调鸡尾酒，处处显得她能干又可亲。
我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只是我很久不曾看见刘了，那天早晨他很早就走了，我起来的时候，起坐间里只有缭缭绕绕的余烟。
“要！”我大声地说，大声得连眼泪都掉出来。
我原以为他会笑起来，但他却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放出了交叠的深黑阴影，他那低凹而黯然的眼睛像发生了地陷一样，向着一个不可测的地方坍了下去。
她抬起头来，以一种无助的眼光望着我。我们彼此的目光接触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都是不幸的人。
胡乱地走着，我的心情意外的乱。
我们又见面了，相对无语。现在我明白什么是“恍如隔世”了。
“大仁，我或许该写本忏悔录，上次你来以后，我的病况就更重了，因为他们告诉我，潘渡娜怀了孕。大仁，他们多么幼稚，他们竟以为我听到那样的消息便会痊愈。那一瞬间多么可怕，我竟完全崩溃。大仁，当你发现你掌握生命的主权，当你发现在你之上再没有更高的力量，大仁，那是可怕的。生命是什么？大仁，生命不是有点像阿波罗神的日车吗？辉煌而伟大，但没有人可以代为执缰。大仁，没有人，连他的儿子也不行。
他说着便激动地哭了，我也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