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言为定！”
老人愣住了。
“您离去后，院长嬷嬷给我拍了电报。从电报上，我能看出来是您到过那里。”
查路德对苏凤麒也深为了解。这老头有点像……对，像牛顿，中年以后的牛顿：既是大科学家，又热衷于官位和权力，而在拥有官位和行使权力的时候也像牛顿一样霸道、专横、刚愎自用。他特别重视自己在中国教育界和科学界的声望和影响，并把这种声望和影响延伸到政界。他的手因此伸得很长，伸进很多衙门和很多学校；而在他的这副棋盘上，齐鲁大学举足轻重……
“……”教授愕然。
“他是基督徒，但他首先是政客！”苏凤麒瞥了他一眼，“务实一点吧。我想好了：神学院划出，独立，不再叫‘齐鲁大学神学院’，而叫‘齐鲁神学院’，周围用矮墙跟其他院系象征性地隔开……”
“是，是，是的。”苏凤麒结结巴巴。
“还有，那个鲁宁，现在怎么样了？”
一八八五年建立的“青州神道学堂”于一九一七年迁济南，成为齐鲁大学神学院。它不是齐大历史最悠久的院系，却是齐大的核心和灵魂；也因此，它和小教堂一起，位于校区中心。很简单：齐大是教会大学，教会当然对这里的一切拥有支配权。但齐大在中国的土地上，而中国政府现在规定综合大学不得设神学院……
“别说了，爸爸！”少女站起来，脸色惨白，胸脯急剧起伏，“冠兰说要我等二十年——是这样的吗？”
“玉菡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人，冠兰却不是。”
叶玉菡的头更加低垂。显然，她猜到了老人要说的是什么，知道自己何以要付出“足够的冷静和坚强”。她坚持倾听。
“那就太好了，太好了！”牧师几乎忘记了矜持，“我可以保证：凡是你吩咐的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九九藏书网您就是我的爸爸，我的父亲！我一出世后就到了您的怀抱中，在您的慈爱和抚育中成长，始终沐浴、享受着您的父爱。您就是我的生身之父。如果说您有两个亲生女儿的话，那么一个是姗姗，一个就是菡子。”
“就说是我的命令！”苏凤麒口气果决，“他不是学化学的吗，很好。不论是什么样的休假，也不论假期是一两天还是一两个月，都给他在化学实验室和图书馆里排得满满的！”
“蒋委员长不是皈依了基督教吗？”查路德问。
“青年和学生不用你教，都懂得恨日本人；共产党的问题，就复杂多了……”
“好吧，”叶玉菡说着，突然间泪流满面！她紧闭两眼，转过身去，肩膀和整个身躯都在抽搐，颤抖。良久，她强忍住抽泣，一字一顿道：“我等他二十年！”
“玉菡愿意等二十年，比冠兰让她等二十年更可怕！”
“好，那，那么，我就不多说了。”老人语调沉重，眼圈红了，“我，我说这些，很费力呀！唉，惭愧，惭愧！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那位老朋友，你久已逝去的父亲……”
“我真想当修女。我不缺乏这种勇气。”少女摇摇头，轻声道，“但是，我知道，那样做，您会受不了的。”
“菡子，你是怎么改变主意的？”苏凤麒深深吁一口气。
“确实，确实。”
“唔，待一会儿我要上火车了……”苏凤麒仿佛是自言自语。
“矮墙，多高？”查路徳哼道。
“我来创造一个例外！”苏凤麒掐灭雪茄，掏出怀表看看，站起来，“我管这个‘例外’，你管好我的儿子——怎么样？”
苏凤麒掏出手绢，擦擦眼窝，思忖良久，缓缓往下说：“冠兰脾气乖戾，刁钻古怪，不通人情，而且不走正道，有危险倾向。我这做父亲的九-九-藏-书-网 ，尚且无法适应他，天下还有谁能跟他相处呢？我想通了，你跟着他，是不会幸福的……”
叶玉菡凝视着池塘上的某处水面，面色由苍白渐趋惨白。老人犹豫着，终于不敢再往下说。
“此外，要‘釜底抽薪’！没有钱就寸步难行。我今后不再给他本人汇款。你们也只在最低水平上保证他的学费和吃饭穿衣……”
叶玉菡望着池塘对岸。
“连司徒雷登的校长职务也给免了！”说到这里，查路德倒是急了，“所有教会大学的外国校长，无一例外，有的改称‘校务长’，有的索性什么也不是了。”
“行，行，”牧师想了想，连连点头，“就这样吧，就这样。”
教授吸着已经熄灭的雪茄，愤懑而又感伤地叙述着过去这几十个小时之内，发生在他们父子之间的一切……
“查路德，”苏凤麒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没有抓到，逃了。”
“你说得对……”
“三英尺，差不多了吧？不对，国民政府改用公制，一米吧。经费、人事等等，仍然两位一体。至于你兼不兼神学院院长，你自己决定——别不高兴，别忘了这是在中国，所以凡事尚可变通。若是在欧洲美国，你就没辙了！”
“为什么这样说？”
“如有必要，你可以当机立断，‘先斩后奏’。”
“这个……”
“啊，菡子！”老人哽咽了。
苏凤麒点点头：“是，是的……”
“至于校董会，无非增添几个中国董事而已，无碍大局。至于地方官给你们找麻烦，我让孔祥熙当齐大董事长，不就解决了吗，谁还敢太岁头上动土？最难办的是校长问题……”
教授知道，今后还有许多麻烦；但除了托付查路德之外，目前没有别的办法。他明白牧师的观点与他不大一致，甚至很不一致;但9９ｌｉb•ｎｅt是，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查路德还会忠心耿耿，为他效劳。教会远不是一块净土，神职人员之间争斗激烈。查路德的齐鲁大学校长职位来之不易。无论他当初得到这个宝座，还是今后想保住这个宝座，都必须有苏凤麒的鼎力相助……
“知道什么？”
“好，好！”查路德伸出双手，“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我会尽力而为。”
教授怔了一会儿，开始全身摸索，找雪茄和火柴……
“我再叮嘱一遍：对苏冠兰，必须严加管束！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立刻告知我。”
“好的。”
“你知道，我这次是从北平来济南的。”教授接着说，“可是你不知道，这次我在北平再度考察香山时，寻寻觅觅，竟在深山见到一所……”
菡子要去当修女——这是苏凤麒连想都不敢想的，感到最可怕的事！他就是为此专程赶来济南的。离开西山深处那座女修道院之后，整整一个礼拜中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知道，叶玉菡外表柔弱，内在刚韧，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极有主见，一旦有了主意是决不会轻易改变的——包括她想当修女这样的事，何况古往今来出家的女子本来不少……
“爸爸，您别说了，”少女总算有了一点动作和声息，“我全明白了。”
“放心！”
可是，少女不再说什么，把面孔在两只手掌中埋了足有十几秒钟，然后抬起脸来，沿着卵石铺砌的小径朝杏花村大门跑去，很快就消失在杏树和杨柳的浓绿之中……
“唔，还有个事……在齐大这几天，我绕着神学院走了好几圈。”苏凤麒望着查路德，“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是一直叫您‘爸爸’吗？”
“我知道。”叶玉菡声音轻微，几乎听不见。
“好，就说是你的命令。”
“要严格监视他与外人的接九九藏书网触——我这里指的还不是鲁宁一类人，而是女孩子。一旦发现他跟某个姑娘有亲密关系，或者哪怕只是有来往，你都务必把那姑娘的名字查出来，告诉我。”
苏凤麒感到惊讶——菡子每天都到杏花村来看他，对这事居然只字未提！
“言重，言重！”苏凤麒笑着伸出右手，“那么，咱们一言为定？”
“去年不是差一点被日本人打死吗？”查路德笑笑。
“菡子，你，你怎么了？”苏凤麒教授哆哆嗦嗦站起来，惊慌失措地瞅着少女的背影，“你，你说什么啊？”
但两位长者明白，苏冠兰有一点是可能做得到的，即出走或……自杀！中国社会在持续转型，发生在布尔乔亚中的这类悲剧已经不少了。苏凤麒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查路徳建议，作出让步的。他同意儿子暂不完婚，只须履行“订婚”手续，发誓将来一定跟玉菡结婚……
苏凤麒与一位衣裙素雅的少女，并肩坐在岸边柳树下一张长条靠椅上。教授嗓音低沉，不时夹进几个英语、德语或拉丁语单词，显得很费劲：“菡子，下午，我，我得走了。”
“谈到鲁宁，倒是又勾起了我的心事……”苏凤麒忧心忡忡，“对我的儿子，怎样严加管束都不算过分！记住，今后，他不能再享受任何休假。”
“我叫您什么？”少女忽然举目注视对方，“您听见我一直叫您什么？”
“你，你有这个把握？”
“你是个才华不凡的女孩子，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前程决不会在冠兰之下。世上比冠兰强的青年多的是，何愁找不到一个更适意的人。既然他如此薄情，你又何必太痴9９lib.neｔ心。你考虑一下吧，现在还来得及，我，我永远会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的……”
“我说过，这是在中国，总会有办法的。”
“我去送你。”牧师说。苏凤麒每次离开济南，他都去送行，直至将博士送进包厢。
时近中午。两位长者踏着弯弯曲曲的小径漫步，踱进一座用树皮和木头搭建的凉亭。葡萄藤爬满了凉亭的顶盖，又乱发似的披下，随风摇曳。
“知道您到过布格女修道院。”
苏凤麒望着菡子，好久说不出话来。教授没料到，这种时候，她首先想的还是别人！老人总算找到了雪茄和火柴。他点燃一支，开始吸，一面吸一面缓缓道：“菡子，不管怎样，你打消了那种念头，我就放心了。我今天下午上火车，先到上海，再回南京。动身之前，我想，有些情况，应该跟你说说。菡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你，知道你具有足够的冷静和坚强……”
“也说是你的命令！”
“你这校长，”教授沉吟道，“不好当呀……”
“爸爸……”少女凝视着老教授。
“爸爸，您不用说了。”少女语气平静，“我已经打消了出家的念头。”
泉水汇成的溪流像柔软的绿色飘带，围绕在杏花村四周。水面较宽的地方形成小小池塘，碧波荡漾，点缀着浮萍，摇曳着几茎显现颓势的莲花和开始枯萎的荷叶。天气晴朗了足有半个月之后，今天开始阴沉；乌云低垂，气温明显降低，仿佛要下雨。岸边仍然杨柳依依，但每当一阵凉风拂来，便黄叶飘零……
少女低着头，默然不语。
叶玉菡单薄消瘦，脸色苍白，并不漂亮；但五官端正，双眸清澈，留着齐耳短发，显得温存而沉静……总之，近几年的她，似乎没有变化。
“冠兰和玉菡的事，”教授叹一口气，“还是那句话：拜托你了。”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