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巫师
地海系列的基调,是冬日大海的阴冷与苦涩。从杰德幼年的受伤开始,我们看到时光之手如何慢慢将他治愈。而药渣留在了记忆中,所以连空气都是苦的。
一开始,我以为勒奎恩想探究的是一个人要犯多少错误才能成长,然后发现这是一个关于如何对抗恐惧的故事,到最后顿悟两者其实是一回事。卡尔维诺有句话:“人总是蒙住眼睛经历现在。他只是被允许感觉和猜测他实际上正在经历的事物。而要到后来,当蒙眼的布解开时,他才能瞥见过去并发现他所经历的是什么,这些事物有什么意义。”成长的残酷就在于在此过程中,我们既不了解世界,也不了解自身。尚未成熟的心智使我们可以看清具体的事物,而隐藏在具体背后的真实,却常常因为超出眼睛和相信的范围而显得不真实。而哲学家这样归结恐惧的形式:一、对不具人格的未知事物有所恐惧;二、对“不存在”感到恐惧;三、对死亡和消失的恐惧。由此可以列出一个对等式:成长=未知=恐惧
杰德生来强大,没有可以打败他的外在对手,然而早熟者的悲哀都近似,这个沉默的少年眼里的心里的栅栏,可以拦住欲望的逢春与繁茂,却不能战胜人性弱点投影在心理上的种种恐惧。直到他悟出人自身的存在是开放性的,作为一个巫师可以与更高的存在联合在一起,以弥补自身的不足,这下获得了强大的精神力量。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做到这一点,尤其是在古代东方的“天人合一”,西方的“神人相调”统统被现代人遗弃了之后。
黑暗的中世纪,两次大战的二十世纪,当下的二十一世纪,哪个不是恐惧的世纪。精神创伤无处不在,笼罩一个又一个半卷残生。那些关于血腥杀戮的现实,思想贫困情感颓废的心理图景,高贵精神在世俗化的生活中的退席,无处不在的核威胁和环境恶化,每个现代人所背负的重量,都几近于把世界扛在肩头在北非海岸边散步的亚特拉斯。
人必须认识到自己的有限及不足,从而保持对未知世界的敬畏,而不是草率地把自己看作终极,以为自己能够承担一切。真正的情形是,人被置身于一个他自己无法左右的世界中,再也不能靠自己有限的力量从恐惧的茧中突破出来,他必须承认人不是自己生存者,他必须相信这个世界有一个比自己更大的存在,只有籍此来守护人的生存,活着的意义才能得到证实。
道理说起来真简单,可是谁能做到?恐怕只有奇幻故事里的巫师才行。
Ⅱ古墓
所有潮湿而阴暗的小说都让我高兴,这个也一样。不过这样的故事不能讲给孩子听,因为它有点病态。勒奎恩的成长模式总是拒绝团队合作的个人奋斗,没有伙伴,没有同行者,至多是启蒙与被启蒙者的关系。主人公泰娜是无神殿最尊贵无上的大祭司,在封闭环境中长大,直到遇到某种机缘得以离开,却没有破茧而出的蜕变。这个过程一直是被动的,没有生命的威胁她根本想不到要离开古墓,没有杰德的诱导她不会反省黑暗信仰的荒谬。那么这种觉醒意义何在?真寒,抽掉魔法和历险的那些因素,这根本就是一个宣扬幽闭美的、似是而非的女性主义文本。
勒规恩认为自闭状况的结束就意味着生死的转换,环境代表了身份的阶段性结束,觉醒意味着死亡,这是她特有的女性辩证逻辑。我深深认同这种逻辑,因为孤独才是存在中最没有道义负担的一种纯粹状态。不过我这种变态女文青的看法根本不足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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