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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legende
2000-01-01 加入
很多年以前我听过古龙的一段访谈，大意是说：旧派武侠小说已经走到了死胡同，永远都是少年落难，坠入山谷，学得盖世武功，最后复仇成功抱得美人归之类的，所以一定要变。至于该怎么变，似乎谈了半天也没什么答案，但他创作后期行文诡异，经常搞点一个字开一段，武功看不到招式之类的花样，在我看来也印证了他痛苦求变的一个过程。
更早一点，我看过鲁迅骂梁实秋的一篇文章。大致是后者认为“人性”这么个东西是超越阶级的，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有着基本的人性。文学应当描写这种亘古不变的人的本性，否则基本上会被时代所湮灭。而舵手则认为文学和出汗是一个道理，一个阶级出一个阶级的汗，既没有永久的阶级，没有永久的汗，那也就没有永久的人性。
我对古龙的上下求索和泰斗骂架都没什么研究，不过看的东西多了，不免多少有点感触。新派武侠第一等的几本，写来写去不外乎还是少年为了***结果学得神功抱得美人归，只不过情节更动人，人物更丰满——丰满的意思就是你别指望里面的人物天纵英明，八岁就有反抗意识十八岁就决定要拯救武林，而是跟你我一样，脑子里既有天使又有魔鬼；而鲁迅骂来骂去的似乎和千把年前苏格拉底骂的还是一种东西：残忍、冷漠、无知的世人哪……和现在微薄上天天骂的还真是没啥不同。
也许这就是人性吧，既能够真善美，又能够假恶丑，更TMD的是，这些东西可以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我始没法接受高大全，没法相信舵手不用吃喝拉撒，没法感悟出徐志摩让张幼仪打胎是为了追求爱情，隔壁王屠夫休了自己怀孕的老婆去追小三就是丧尽天良。我相信的是朗德纳克既可以是个刽子手也能够舍己救人，罗伯斯庇尔既可以一边真诚的追求众生平等一边批处理的把人送上断头台，而伟大的***可以一边以天下为己任，一边以天下为自家后院。
扯远了，废话这么多，基本上是想对大家说一句，《冰与火之歌》不是《高中历史之解放战争》，讲一个真善美的男主角打败了假恶丑的大反派最终赢得全天下人民（我指美女）的爱戴的故事。他比历史课本更像历史课本，他讲的是人，和由人组成的团体，城市，国家，世界。
在冰火里，你找不到一个完美的人，甚至于接近完美的人。奈德的公正有荣誉心而刚愎自用，罗伯英勇聪明却冲动而亲信，提利昂智慧勇敢却丑陋，而且说实话，他实在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裆和嘴巴。相反，冷酷无情的泰温公爵却有着舐犊情深，精明强干的一面；詹姆固然爱慕虚荣，残忍而好杀，但是令人诧异的是，居然又坚强而充满荣誉感（真亏了他背了大半辈子弑君者的外号）。更让我佩服GRRM的，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如此充满矛盾却又合情合理的个性，能被他如外科手术般精准的安排着，推进着。只为了里面那些让人不时掩卷唏嘘的人物，《冰火》实在就值得一读。
而第二个《冰火》的关键词，是“成长”。其实《冰火》描述的历史跨度实在不算大，五卷算完也不过是短短十年不到的时间，可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呢。通宵达旦看《神雕侠侣》的好处是天际泛白，四大本翻完，揉着酸痛的眼睛，突然想起那个在桃花岛为了斗蛐蛐赌气离家出走的少年，在最后几页却在襄阳城下拼死抗敌，隐隐有点恍如隔世的味道——《冰火》常常会让你有这种味道。你眼睁睁的看着那几只小狼一点点成长，你看着他们从天真变得世故，从自卑变得自信，你看着她从不知道悲伤的快乐王子（或者该说是快乐公主），被扔进了狼群，终于在九死一生后慢慢变得坚强。成长是一种蜕变，你看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无声无息的死去，你轻触那死去的部分，熟悉而陌生，那一部分曾经如此真实的自己，你知道此生此世都不会再拥有了。丹妮莉丝不会再相信别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姗莎不再相信美丽的笑容代表着友善，而提利昂，他应该永远不会相信妓女的舌头了。
我想象着长城下那场恶战之后，琼恩抱着耶哥蕊特尸体时无尽的凄凉。他会对自己说“我什么都不懂”吗？他会让眼泪落在耶哥蕊特逐渐冷去的面庞上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因为自己不能坐上主座而痛苦了，成年人不应该因为无谓的羞辱而愤怒。
最后一点可能不见的是每个人都喜欢的。福楼拜当年写到包法利夫人自尽的时候嚎啕大哭，别人劝他“你这么不爽，就别把她写死呗”。福大腕儿于是给人们上了堂什么叫做“现实主义”的课“我一旦创作出了人物，就不能决定他的生死了”。这么说吧，如果《变形金刚3》最后Sam居然挂掉了，我是要去找迈克尔.贝算账的。TMD天朝一张电影票顶的上穷人家半个星期的工资，你还让我看完如此不爽，你TMD还有没有良心啊。显然好莱坞一直知道我们才是上帝，所以就算违反所有的物理学常识，他也不会得罪我们这些老爷。至于GRRM，我基本上认为他是好莱坞编剧做的烦了。《冰火》的世界里，作者只是个观察者，不是上帝，而上帝是残忍的。你永远不要喜欢上某个角色，因为说不准下一页他就万箭穿心了，更可恨的是，我这里说的某个角色包括主角。或者，你可以说《冰火》没有主角，有的只是命运的棋子。
三个特点写完了，我也很久没有码这么多的字了，总之，《冰火》是一本奇特的魔幻小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魔幻小说比很多现实主义小说更像现实主义小说。当然啦，这也难怪，目前的情况下，我总觉得最近看到的现实主义小说看起来都像是魔幻小说，比如就地掩埋之类的，一直以为是《指环王》里半兽人的情节。嗯，说多了，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