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年轻的女尸
“关键是凶手没在尸体旁边等着我们，真是个懦夫。”古洛说。
“噢，拿书去了。我记得你说过，那天你一直在家，心情不好，连这里都没来。”
“我们每天晚上都要换新节目，如果是21号，那是礼拜一。我打个电话，问问演播室。”
“老古，怎么啦？真生气啦？我这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心直口快，再说，我还是你的徒弟呢。你就包涵点儿吧。”李国雄笑着说，虽然笑得颇为勉强。
“你去干什么？”
“嗯，是有些蹊跷，走，去他那儿。”
古洛和胡亮二话没说就上了车。
“啊，我妈在屋里呢。”陈家秀刀功很好，菜切得又细又均匀。
“像个新物种。”胡亮不禁想道。
“现在是了？”
“多好的天气，人在这时求生的欲望可能是最强的。”古洛在进宾馆的门前，对戚力说。戚力点着头，苦笑了一下。
“我说也不是，没那么大的仇。”
“太好了，这能洗刷我的冤枉了。”戚力搓着手，不住声地说着。古洛点了支烟，舒适地坐在沙发上。
“是吗？”古洛简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就走进卧室和卫生间看了看，又回到客厅。客厅正如戚力说的，有一个大凉台，古洛打开凉台的门，一股新鲜的风吹了进来，窗帘舞动着。古洛走到凉台上，这里也和戚力说的那样，可以看见西陵街。
“抬走吧。”古洛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怀疑戚力？”陈家秀说。
车走了五分钟就到了现场，这里是解放后修建的街道，楼房大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几乎都是红砖的外表，临街的平房大都成了店铺，有小饭馆、小商店、水果店，平时光顾这里的人属于中下等收入水平的市民。
“谁知道？他从来不说，我也不问。”裴玉香还是那么冷淡。
“凶手不懂党的知识分子政策，这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古洛拉下了脸。
“你也一起来吧。”古洛说着，就随着陈家麒向客厅走去。在路过厨房时，古洛看见陈家秀正在切菜，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没有，没看出什么来。他这个人总是那副样子，说高兴不高兴，说生气不生气。”
“不过，他说他并不恨你父亲，说离婚的责任在他，这是怎么回事？”
是陈家麒开的门。他是个高个子、强壮的小伙子，厚厚的嘴唇，严肃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厚道的大学生。
“有几个目标，正在缩小范围。”
古洛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匆匆地走进了传讯室。
“做得对。”裴玉香说。古洛看到一丝古怪的笑容掠过她苍白的脸，这让古洛想起达·芬奇的那幅名画“蒙娜丽莎”。
“据说他经常在晚上出去，除了去图书馆，他一般去哪里？”
“在哪儿？”古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眼帘的树，明媚的阳光使那脆弱的鹅黄色闪耀着光彩。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古洛先开口了。
“好了，好了。我也不和你们吵。这回死的是什么人？你们采取了什么侦查措施？”李国雄见古洛生气了，就缓和了口气。
古洛看看上面，果然有九-九-藏-书-网今晚的电视节目。
“我在这里开个小店，卖点儿食品，一早儿我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在那儿躺着，我寻思是喝醉的，或者犯什么毛病了，再说是个女的，我就没上前。到8点多了，她还是一动不动，我觉得有点儿事儿了，就上前一看，看见她身下有血，那儿挺暗的，又埋汰，远了还真看不出来。我就毛了，赶紧叫人打电话。原先这儿有个公用电话，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大家伙儿找了好长时间才找着，就给你们打过去了。”
“戚力？谁是戚力？”裴玉香说。她的表情证明她真的不知道戚力其人。
“做饭呢？”古洛像问熟人一样，对陈家秀打着招呼。
“是的，但不久就走了。”
“算了，算了，就算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李国雄这次真是在陪笑了。
“我还想着下回多输给他些，谁敢惹这种人呀。他说灭了我们就能灭了我们。”戚力兴奋地说。
“我们就是在这里玩儿的，”戚力指指客厅中央的桌子说。
“不知道。”裴玉香似乎连想都没想就说。
一会儿工夫戚力就被带来了。那副熊猫的尊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再加上布满血丝的眼睛。
“解决了？”胡亮反问道。
“不要急，慢慢说。”古洛站起身来，给他倒了杯凉开水。戚力接过玻璃杯，大口喝着，水从嘴的下面流到他的胸上，可以听到他牙齿碰杯子的响声。
“你把那天的节目单给我们不就行了嘛。”胡亮说。
陈天晓并不是富有的人，他的工资是这几年才涨起来的，但他出过国，稿费也不少，所以他家的生活在这所学校里也算是比较优裕的。客厅里的陈设都是新的，包括从国外带回来的彩电和冰箱，而且由于他是有成就的教授，被选为省政协委员，学校特意为他安装了一部电话，在那时拥有电话的人是不多的。
“对。”
“他们晚，饭馆上午就不开门。再说今天是礼拜天，都得9点开门了。要不是我来得早，这人发现还得晚。”
走到裴玉香的家花了将近20分钟，汗水从胡亮的前额上流下来，他一边掏出手帕，揩拭着汗水，一边敲响了裴玉香家的门。
二
“多让人感动呀！”古洛看着戚力说。戚力默默地点着头，泪水已经流了出来，他狠狠地用手背擦了一下。
“怎么不能，你就是心善，谁都是好人。甘绍光这小子什么损事做不出来。我嫁给他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了。”陈家秀更气恼了。
这个笑容一直困扰着古洛，直到他们告辞出来，古洛还在体味着：“是嘲讽？不像。是鄙视我们？也不像。”胡亮的话打断了古洛的揣测：“甘绍光有问题。”
“别这么说，小甘子能吗？”裴玉香制止着陈家秀。
“对，不是他干的。”古洛对裴玉香竟然知道他们的侦察工作，略感吃惊，但他没有去问消息来源。
“一直没有动？”
“嗯，这不好说，但我们对任何一个有些微动机的人都要九_九_藏_书_网调查。”
这时一辆警车飞快地开过来，在古洛身边突然停了下来，古洛听到刹车的声音，吓了一跳。
“恨他？嗯，兴许有。我家老陈是个耿直的人，但一般也不得罪人，一个大学教授就知道搞他的学问，就是得罪人也不是有意的。你就说白芒吧，其实老陈对他挺好的，他也常来我家，但老陈不同意他的观点，让他改论文，他不干，老陈自然不能给他学位了。这也算得罪了他。听说你们抓过他，又给放了？”
宾馆已经在电话中知道他们要来，一个服务员看到从转门后出现的三个人，就笑着迎了上去。
“我9点多钟去了，一直到10点半才走的，他就没回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胡亮抢在了古洛前头，问道。
“这儿。”戚力指着一把椅子。
光线是那么透彻，肉眼可以看得很远，西陵街的楼群里，有一座上面有明显的火烧过的黑色印记。
“不，是把没价值的线索排出了，而且我们还抓住了我们干部队伍中的蛀虫，一举两得，多完美的结果。”
“还没有？你们这是什么效率呀。我工作这么多年，还没看到像你们这样工作的。”李国雄大怒。
李国雄真是着急了，他刚当上管刑侦的副局长就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而且没有一点儿头绪，简直是让他下不来台。局长还对他说：“咱们市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大案了，最近这是怎么了？”李国雄把这认为是对自己的嘲讽和批评，就更加焦躁了。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好天气。古洛和胡亮在办公室里坐都没坐，就去了裴玉香家。
一
“对，对，对。”古洛连声说着，还用拳头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没关系，我理解你的处境，我们会在近期内将这两起案子都拿下来。”古洛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他真心诚意地说。
演播室证实了那天放的正是“铁金刚勇闯魔鬼岛”。
“好天气。”古洛说。昨天晚上他喝得多了一些，直到这春天的空气第二度钻进他的肺部时，他才感到头已经轻松多了。
“他说我爸去过？”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实话告诉你们，局长很生气，市里也来催了，特别是陈天晓的案子，市里很重视，说现在正强调要重视知识和知识分子，咱们市就来了这么一起案子，尽给领导帮倒忙。这次倒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国雄脸红脖子粗地叫道。
“你在哪儿坐着？”古洛的肚子顶着那张打牌的桌子角，问道。
“知道。”古洛打量着厨房，这里收拾得很整洁，看得出主妇是个勤快人。古洛见陈家秀忙着，就走了出去。
“不远，西阳街。”
“不，我们不能用你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戴花翎。”古洛笑着说，戚力也勉强笑笑。
“说九九藏书得对。不仅如此，死者还被毁容，有可能是情杀。不过这也不能肯定，毕竟我们手里的线索太少。”胡亮看看古洛说。古洛被刚才李国雄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噢，是戚老师的儿子呀。戚老师对我们家老陈有看法，可老陈当时也是照上面的意思做的，他不能把这笔账算到老陈一个人头上。”裴玉香说。
“你过来一下。”
“噢，你有那房间的钥匙？”
“没有拿首饰？这也不像是劫财杀人呀。”李国雄说。
“那天他出门时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802房间，这是个套间，里面是标准的单间，外间却是很宽敞的客厅。
“好，请回去吧，我们以后有问题时再找你。”古洛客气地说，一边和胡亮来到尸体边。
“我们手里的早就扔了，只有演播室有，就是没有单子，他们也会记得。”经理一边拨着电话，一边飞快地解释着。
春天的气息是美好的，暖洋洋的太阳，晴朗的天空，树梢发出青色，草走得更快，一天就可以变成鹅黄色。万物的复苏可以从人们明朗的脸上看出来。但在东北这样的时光是很短暂的，风雨更常见，不过它们的好日子也不长，夏天会急匆匆地赶走它们。
“谢谢！”古洛对经理说。
“嗯，走吧。回去跟你爸说一声，不要再仇恨陈天晓了，人已经死了，虽然他过去犯过错，甚至可以说是犯罪，但罪不至死呀。”
“有，那天你不是也看见我从那里出来吗？他当时不在家，我是怎么进去的？”
“那就是说还是有进展了。要快！”李国雄看了古洛一眼，这个黑胖子的脸都被气白了。
“瞧，这不是解决了。”古洛笑着对胡亮说。
“啊！”他听到胡亮吃惊地轻声叫着，其实他的心也紧缩了一下。尸体的脸上全是血，可以看到有利器划过的痕迹。
“你们打算怎么办？”
“什么时候发现的？”胡亮劈头就是一句。
“嗯，你是几点开的门？”
“怎么样了？有线索吗？”李国雄像见到救星一样，但当他一听到回答，救星就变成了灾星。
“你们对戚力是怎么看的？”古洛忽然问道。
“就是戚琦的儿子，是个流氓，现在可发了。”陈家秀鄙夷地说。
“8点，和每天一样。”
“不光是赌博，还是变相受贿，对，变相受贿。我们和他打牌就是故意输钱给他。那天我赢得比他多，他还这么看了我一眼。”戚力做出仇恨的眼神。
“其他的店呢？”
一会儿工夫，值班经理就来了，他和古洛寒暄后，介绍了闭路电视节目的情况。
“他这么说的？嗯，当然是他了。赔钱不说，还……还没文凭。”
“我说怎么样？没错吧，没错吧。”戚力喊着，使经理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对，快些！我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呀。”
“还行，可比过去还是差多了，这九-九-藏-书-网头动不动就疼。”裴玉香用手捏了捏前额。
“是个角落，怪不得那个小老板说看不清血呢。”古洛想。他轻轻地把尸体的头搬了一下，露出了尸体的脸。
这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时髦，牛仔裤、牛仔服，都是这个城市里不常见的，手指上戴着金戒指，细长白嫩的脖子上闪耀着金项链的光，她的姿势是蜷缩的，头靠着一堵墙，旁边还有一堵墙，遮住了阳光。
“我爱看电影、电视，特别是外国的。我每次来都看当天宾馆放在这里的闭路电视节目单。我就等着这部片子，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不对，是一头受气，一头出气。”胡亮说。三个人都笑了。
“你犯的是行贿罪。”古洛严肃地说。
古洛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一眼看见对面电视架上的彩电。
所以，当古洛和胡亮到他这里汇报时，李国雄正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最恰当地形容他的神态举止的就是那句话“热锅上的蚂蚁”。
“好，就这样吧。陈天晓的案子还没进展？”
“找我妈呀？”他说。
“我又没升官，脾气不会长的，不会生气的。”
“你发现尸体是什么时间？”古洛问。
“这谁能证明呢？”
“这样吧，我们去一趟天鹅宾馆，到现场看看，也许会给你启示的。”
“这就是着火的那座楼了。”古洛想。胡亮和戚力也走到凉台上，戚力漠然地看着阳光燃烧着的城市，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报案的呢？”古洛不愿意听他再发牢骚。
“戚力，你可以走了。胡亮把那个科长和那两个老板叫来，不像话。特别是那个科长，国家干部居然赌博。”古洛愤愤地说。
“你等等，我们要和宾馆核实一下。”古洛拿起电话，让值班经理来一下。
“你们来啦，坐吧。给倒点儿水喝。”她对陈家秀说着，就坐了下来。她是个朴实的女人，不太会客套。
“你和他生活了那么多年，据你知道的，谁最恨他？”
“这很难说，我们见过的犯人中有的杀人动机很简单，而且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白芒确实没有作案。”
“那我们就长话短说，21号，就是陈老师去世的那天，据说他是6点出的门，现在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去了甘绍光家，在那里待了大约十几分钟就走了。此后去向不明。你知道他会去哪儿吗？”古洛掏出了烟，陈家秀将一个打火机递给了他。
“可能吧，我觉得一个人说谎总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的。”陈家秀的脸红了，这是愤怒在她的脸上走过。
一出李国雄办公室的门，古洛就收起笑容说：“派个人去找甘绍光，传讯他。咱们把戚力的事解决了。”
一个年轻的刑警打开车窗说：“又有案子了，李局长让你们马上出现场。”
“死者是女性，尸体正在法医处检查。死者没有带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准确地说，除了死者的首饰、手表外，没有钱包或者钱财，估计是被凶手拿走了。”胡亮说。
他喝完水，用手背擦擦嘴，喘着气说：“那天放的是宾馆的闭路电视，全是美国和香港的电影。1九_九_藏_书_网0点放的是美国电影，叫‘铁金刚勇闯魔鬼岛’。我从头看了，太吸引人了，连着输了好几把。他们还说，这电影的票价够贵的，比你看一辈子电影的价钱都高。”
“嗯，我一定告诉我爸。”戚力点着头。在他要出门时，他忽然跑了回来，猛地跪倒在古洛面前，说：“你是我的恩人，来日方长，我一定报答。”没等古洛去扶他，他已经飞快地站了起来，跑了出去。
“对，开始时是这样，后来想起书了，我就去他家了。那天我忘记说了，再说当时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先确认死者的身份，再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什么？他说他在家？胡说，他那个时间根本不在家。”
“还不是拿东西嘛。我的一些书没搬完。”
“什么也没想出来？”古洛说。戚力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是彻底绝望了，你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说我是凶手也行，不是也行，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裴玉香眉头紧锁地从卧室里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陈家秀。她是个身材颇高的女人，不胖不瘦，眉清目秀，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姑娘，而现在她比同龄人更显憔悴。
如同白磷遇见了空气，戚力大喊道：“有了，有了。”他嘴唇，不，连下颚都在抖动着，抖得那么剧烈，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们去甘绍光那儿了？”坐在母亲沙发的扶手上的陈家秀问道。
中午时分，阳光灿烂，整个城市沉浸在春天的气氛中，树杈上甚至有小鸟在跳跃，行人们脱下早上出门时穿的厚毛衣，搭在手臂上，有个年轻姑娘穿着毛背心和短袖衬衣，露出人们长时间没有见到的雪白的手臂，引起了过往人们好奇的目光。
“再回去。”古洛回到房间，四处走着。这回他看得很细致。但在卧室里他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他走进客厅，一边叫着戚力。
“对，没有换座位。有一阵他们输得厉害，大乔想换，被我拒绝了。”大乔是那两个小老板中的一个。
“没有人能证明，而且我们问他当天晚上9点到10点在哪里时，他说在家，可也没人能证明。”
“经理已经告诉我们了，请跟我来。”
“你怎么知道是10点演的呢？”古洛问道。
“是啊，我宁愿一天都在这阳光下走，慢慢地走，不要出汗。”胡亮说。他感觉到汗水正从皮肤中渗透出来。
“是定案呢？还是其他什么？”胡亮想。
“是这张单子吗？”古洛从电视旁边拿过一张纸。
刑警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领了过来，他镇静地看着古洛，好像在等着古洛问话。
“9点钟才有人报案，这些人真是麻木不仁，早就看见一个人在那儿躺着就没人管，这是什么风气？”
“这是解决了，线索却没了。”
“是，就是这个。”
“啊……对，对，我也知道自己在犯罪，以后不敢了，再说这个混蛋是交不住的，这回不把我出卖了？”
“电视开着吗？”
警察封锁了现场，来商店的人们和路过的人们被隔离开来。一个刑警见古洛来了，就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