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宝石肌肤和黑亮眼睛
“我不是说过，是科长做的手术吗？我只是在场的人。你跟我这个小人物说，也没什么用啊。”植答道。安井夸张地鞠了一躬。
植忽然把视线从伊津子身上移开，用沙哑的声音笑起来。伊津子觉得好像不是植的声音，不禁吃了一惊。
“啊，护士长，医院的人都认为我是个色鬼，看不起我。而且，也没有学位，是临时医专出身的。尽管如此，领一份工资还不满足，业余时间又外找工作，值班的晚上常常溜出去。对于整个医院来说，都是不受欢迎的大夫吧！可是哪，虽然这样，在这家医院还勉强算得上一个认真的人。你不明白吧，我的话……”
“不是。可我知道得很清楚。您如果证明科长是正确的，那就没有什么问题。安井之所以得意忘形地进行敲诈，是因为您采取暖昧的态度。”
“不，您让我说下去。这里的大夫，像您这样通人情的，一个也没有哇。院长虽然例外……可是您在工作上稍微有些不称心，就要到办事处不客气地提意见。其他的大夫都是消极主义者。只有您。哪，敢于向不合理的现象斗争。您有非常强的正义感。既然这样，您对女性却为什么那么可怕，几乎不像个人呢……一个人身上竟然存在这么相反的方面，实在不可思议呀！我一看见您，就不明白‘人’是怎么回事了。”
她穿的是鲜艳的上下身成套的化纤裙服，里面衬着鲜红的衬衣。显然是附近小酒馆或廉价酒吧的女招待，也许是野妓。
真理子的身上有不能亲近植的方面，但植并没有特别不满。对于将洗练的都市气氛最高度地集于一身的真理子，植又尊敬，又爱慕。他只对没有生小孩感到不满。从结婚第二年起，停止避孕。
“因为对方是流氓啊，普通的情理对他们不通用。万一出了问题，那就不得了哇！”
情事以后，植懒洋洋地眺望着偏僻地带的霓虹灯，它照射在被室内的热气弄湿的玻璃窗上。
植把钱包装进口袋里，吐起了烟圈。平时吐的烟圈很完整，这次的烟圈却难看地散乱了，化成烟波消失了。
“哎，我还想再呆一会儿哪！”妙子打着哈欠说。
西泽说。植站着不动，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我已经做过几千人的手术，从来没有失败过。”
没有看电影的时间，没有读书的时间，也没有跳舞的时间。与女人相会是利用工作的间歇时间。所以，无论和什么女人幽会，几乎都不超过两个小时。他还没有约过一起慢慢地度过整个星期日的女性。
“要是强奸，你不是可以高声叫人吗？”植也喘着气说。
植取下煤气灶上的消毒器，坐上水壶，点着了火。
伊津子没有命令植出去。这时，植感到自己战胜了伊津子。这是色鬼的直观。
因此，他几乎一天到晚地工作。
西泽说道，并点了点头，好像要确认自己的话似的。“为了后学者，植君，你到场吧！”
安井光子为进行人工流产手术来到阿倍野医院，是一周以前的事。
伊津子的嘴唇没有涂口红，但看起来好像涂了性感的粉红色口红似的。
这种想法使植感到，不能仅仅苦笑就算完事。从今天起就进入12月了。虽说是暖冬，12月的夜风仍然很冷。
植的性格不知不觉地变了。一面非常开朗，另一面则很忧郁。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断然坚持自己的主张。
伊津子被植抱着时，那双黑曜岩一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目不转睛地望着黑暗的天花板。
植并不是不能理解西泽的心理。就连他这个临时医专毕业的人，也曾不大愿意到这里来工作。但是，植却从不因患者的身份而改变看病的态度。这一点是他感到自豪的。
植一面抓住车上的吊环，一面眺望车窗外闪过的商店。现在正是天黑得早的冬季。在昏暗的天色中，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了过去那场很少想到的恶梦，那场由暖昧的原因而引起的恶梦……
“你是说我的女性关系吗？”植反问。
植是阿倍野医院妇产科的医生。近几年来，他像妖魔附体似地渔猎女色。
植到最后也没有说要提供对西泽有利的证词。西泽也没有打算弄清植的真意。
植被寄养在岩手县叔父家。父亲很少来看植。
阿倍野医院是一座旧木制三层楼房。病房的玻璃窗无论怎么擦，都是发黄的、模糊不清的。走廊上到处都是裂缝，候诊室的椅子皮面张开口子，用颜色不同的粗线缝着，丑陋不堪。
“提起服装设计师结城香织，可是关西了不起的人物哇！据说男方也很不得了。听说关西财界的有力人士，为了结城香织成了仇敌啦！电视演员赤松美子似乎是个色情狂。我的患者里有在A电台担任编导的，谈过那些事情。”
他并不是特别浪费。用在女性身上的，只有旅馆费和廉价礼品费。这几年来，他积蓄了将近30万块钱。虽然不是特别在乎金钱，可是在金钱上留有余地，情绪也会宽松。女性对男性的这个方面，极为敏感。
对于帝大医学院出身的西泽来说，就连毕业于地方临时医专的植和自己一样从事医务工作，似乎也是不能容忍的。
人工流产的手术却让植到场帮忙，这显然是对他的侮辱。
植和伊津子对面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小瓶日本三德利威士忌酒。伊津子拿来两个杯子。
妻子南田真理子是院长的侄女。九*九*藏*书*网同事听说植要结婚，便对他说，真理子在异性关系上颇有一些传闻，是不是注意一下。
植有两家进行业余工作的医院。他在阿倍野医院的工资是两万块钱左右。作为35岁的医生，这是最低的。
伊津子到卫生间去时，植急忙打开了通向邻室的门，那里是药剂师的值班室。窗户上挂着窗帘，插着插销。植拉开窗帘，打开插销，然后又把窗帘像原来那样拉好。
植忽然想道：这个女人也许要恨我一辈子吧。他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征服女性时的胜利感。
今天晚上，植和一个名叫有吉妙子的护士宿于有明旅馆的一个房间里。妙子今年4月从其他医院的准护士培训所毕业，刚刚当上护士。她正趴在床上仔仔细细地看枕边的秘密照片。这些照片是植拿来的。
植看了伊津子一会儿，又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去了。伊津子的表情也缓和下来，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
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走廊的动静，然后才打开房门，走出房间。
“我决不说什么‘跟你商量好’之类卑鄙的话。我承认是我偷偷溜进来，并且施加暴力的。”
“问题不大。”
绫子从药橱里取出药包，随即离开了办公室。她大约身高5尺3寸，体重50公斤出头。白衣里面乳方和臀部的鼓起处，都发散着充沛的年轻的活力。植的脑海中浮现出妙子的影子，她大概正在“世界舞厅”里，和带有阿飞气味的青年手舞足蹈，跳着吉特巴舞吧。
刚才付给旅馆600块钱房费，应该还剩下9000多块钱。但正像预感的那样，怎么数也只有八张1000元的钞票。
植目送她的背影远去，不由得感叹起来。假如再继续和妙子保持一年关系，妙子大概就会看不起植。
安井是阿倍野飞田一带暴力团G俱乐部的成员。他对西泽提出了200万块钱赔偿费的要求。西泽予以拒绝。可是，安井对西泽的要求似乎不只是恐吓而已。
从此以后，植的日子变得阴暗起来。真理子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盼望孩子的样子。但植也没有把自己的身体缺陷告诉妻子。
植一面品尝威士忌，一面看着伊津子说道。伊津子的脸上浮现出了讥讽的微笑。
“没什么大事。不过，170号的西冈氏说肚子疼。”
给她诊疗的是植。她怀孕已三个月，但子宫很小，像十六七岁的少女。植认为应当先用扩张器扩张一下子宫，明天再进行手术。因为手术一般由西泽科长主刀，所以植让患者等一下，自己去跟西泽说明情况。
烟灰缸里插着几根吸到一半左右的烟头，其中一根还在冒着稀薄的烟。
西泽以一成不变的傲慢态度对植说道+植反复看了看这个缺乏人性的科长，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感叹。植总觉得这种说话方式，很像战争期间特务机关负责人对部下发号施令。
伊津子小声惊叫起来，并以惊人的力量进行执拗的反抗。
结婚以后，真理子没有异性朋友，但和同性朋友的关系不断。她的朋友有酒吧的老板娘，著名服装设计师，还有演员等。
植在走廊里听见门内有上锁的声音。他想：窗帘后面的插销打开了，她是不会注意到的；但她临睡觉时，会不会再检查一下呢？
“不厌其烦地看那么难读的书哇120多岁的人还差不多，实在佩服啊！”
第二天，为了进一步查清问题，植到大阪大学医院去了。结果表明，他虽然不是完全没有精子，可是精子的数目和力量都不能使女性怀孕。
患者仅仅皱着眉，没有呻吟一声。她的相貌端正，但皮肤发黑，干巴巴的，正与忧郁的表情相似。
“哪位？”
“您的说法简直是憎恨女性啊！”伊津子一面吐着烟，一面说道。在值班的夜晚，伊津子一个人在药房里喝着不兑苏打水的威士忌，吸着香烟，埋头阅读推理小说。对她来说，值班的夜晚是休息的夜晚。
“37度2。”
植对信子说道。信子没有回答。她看书时，别人跟她说话，她几乎都不回答。
那天，西泽从一开始就采取高压手段。
植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预感，便从西服上衣的内口袋里掏出了钱包。他昨天从妇产科医院领了一万块钱，这是业余工作的收入。
“是科长跟护士长说的？”
当夜一点过后，植溜出值班室，来到院子里。伊津子睡觉房间的窗户插销依然开着。植悄悄打开窗户，钻进了房间里。
妙子说着，像碰上弹簧那样迅速地爬起来，嘴里哼着早期爵士乐调。
“你是浪漫派呀！哲基尔和海德氏只是小说上的人物，现实中没有那样的人。你刚才说我通人情，那是你的感伤啊！我对享受医疗保护的患者热心，是因为我是地方临时医专出身。也就是说，除了这样做之外，我在这个医院没有存在的价值。这跟什么通人情，根本没什么关系。而且，我对女性并没有什么‘不像个人’的打算哪。我没有跟她们说什么结婚之类的话，从一开始就是说玩玩儿。要责备我的话，那也应该责备接受我的女性。反正我是喜欢女人的，特别是像你这样的……”
植在大阪一家很有名的私立医院工作，并在那时结了婚。
植立即给西泽家打电话，但西泽没有回家。一量血压，只有60，这种状态已经不能输血了。
“在没有特殊关系的条件下，我愿意跟您谈话。”
“护士长，我就说到这儿，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想陷害过人。不过，我走我自己的路，如果别的家伙因此受到伤害，那也与我无关哪！”
“要说罪的九九藏书话，您不是一直在犯罪，而且很严重吗？”
护士常常这样嘲笑植。植的这种癖好，似乎是从与妻子真理子分手后产生的。
“刚才我给了你叫人的机会，可是你没叫，对吗？你无论在什么意义上都没有理由憎恨我呀。”“快走吧。不过，说不定什么时候，您会遭到报应的！”伊津子说道，随即用被子盖住了脸。伊津子所说的“报复”，似乎引起了植内心的剧烈痛苦和强烈反感。植嘟囔着说：也许是我在报复。但他大概没有机会说出自己的理由吧。为什么呢？因为那是他的命运的“腐肉”，它比存在内脏里的排泄物还要肮脏。
信子独身，今年33岁。
有一天，在和医院同事聊天的过程中，提到了真理子朋友的名字。
伊津子在连衣裙外套着白色的工作服。
她大约20岁左右，表情忧郁，身材纤细。
这个脸色难看的青年鬓角很长，从鲜艳的防尘罩衣下面露出紧身长裤。在有关利害的问题上，他比商人还狡猾。他以野狗一般的本能嗅出了植和西泽科长之间的矛盾。
植到院长家里说明了情况。然后，他带着随身用品和银行存折离开了家。银行的存款是植挣的。其后，植在这里那里的各家医院工作。主要是担任性病医院的代诊医生。这是正经医生难以接受的工作。
“您的社会生命就要完结啦。”
“我认为今天不能做手术，先扩张一下才好。”“什么样的患者？”
当完全被压住时，她仍然一面挣扎，一面说道：
只有女人是他人生的足迹。
“奇怪呀，你居然提出这种问题。像我这样的男人，有结婚的可能吗？”
说到这里，同事看着植的脸，不往下说了。
植穿完衣服时，伊津子的表情也没有改变。
他嘟嚷道。在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不安。血流不止使植感到不安。他决心不管西泽高兴不高兴，说道：
“女性一施展才能，积极工作，男人就会用奇怪的眼光去看。这不是无能的男人的嫉妒吗？”植想：也许是这样吧。院长劝植准备独立开业，并表示要在资金上予以支持。
对他来说，三家似乎还不大够。
“呵呵，您怎么会是小人物呢？不过，大夫，我是头一次听说给怀孕三个月的病人做流产手术，却把病人杀了的医生啊！不管怎么说，不也是医生的过失吗？大夫，您也是个医生，您怎么认为？”安井说道，窥视着植的脸。植心情急躁起来。他一想到为了令人轻蔑的西泽，自己竟然被这个人间渣滓缠住不放，便要下决心揭穿西泽的过失。但考虑到以后的麻烦，又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西泽没有推迟。他那只长着粗硬汗毛的手握着刮刀。西泽毕竟很慎重。他不时地将内部的状态和自己的正确技术告诉植。
难道她知道是在旅馆打的电话？植的脑海里浮现出信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用口罩遮住半个脸，专心看书的样子；随即苦笑起来。
这时，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好像正在巡视重病患者的白衣人。
西泽的态度因患者而大不相同。他认为自己在这种贫民医院工作是耻辱。
仅在阿倍野，植秀人就有三家这种常打交道的旅馆，为的是带不同的女人去住宿。
“像您这样出色的人物，在这个医院里絮絮叨叨：也是罪恶吧？”
不过，业余工作一家收入1万块钱，合计两万块钱。此外，再加上其他零碎收入，他的收入共计近5万块钱。
有一位历史古老的私立大学医学院的教授曾经说过，官立大学出身的医生大多缺乏人性。西泽正是一个代表人物。
走廊里的电钟指着凌晨两点。风敲打着不知什么地方的玻璃窗。在深夜的病房里，这种令人感到冬天的冰冷响声，残留下无声的余韵扩散开来。医院由此又增加了一个传闻。对于伊津子来说，或许它的重大打击甚于被夺去了身体。
西泽用隂道镜打开隂道，再用子宫探棒测量深度时，他紧蹙起了双眉。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植的眼睛。
妙子的鼻子不高，嘴唇也合不严；但她正当妙龄，肌肤洁白，像熟皮子一样光滑柔软，达到了妖艳的程度。
植没有回答。西泽见他怎么也不开口，脸上便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
“不过，我不太了解您，所以不能回答您的问题呀。”
植还要逼近，伊津子把手放在柱子上的电铃上说：
但植却没有目的。他如饥似渴地渔猎女色，也只是用木制的痒痒挠搔搔感觉的表皮，与他的生活意志没有什么关系。
“大夫，你要再胡来，我就叫勤杂工啦！”伊津子显然生气了。
绫子一看见植，眼睛里就流露出快活的神气。办公室里不仅有护士长，还有植，这仿佛使绫子松了一口气。哪个护士都不愿意单独和护士长在一起，因为信子身上仿佛带有一股冷气。而植对哪个护士都显得爽朗、亲切，直到发生关系。大部分护士虽然知道植是个色鬼，但仍对他抱有好感。
“您这是要强奸吗？”
植说。
植乘上电车以后想，如果必须旗帜鲜明地站在西泽一边或者安井一边时，我将怎么办？看来不能总是采取暖昧态度了。
第三年，真理子怀孕了。对植来说，他的日子如同在地狱里一般。在阪大医院，他被诊断为没有使女性怀孕的能力，但又不是完全没有精子，当然也可以认为只有几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上中学时，植要去看父亲，婶母告诉了他父亲的态度。没有血缘关系的婶母，对植的父亲没有好感。战争期间，由于军医不足，植匆忙地进入了新设立的地方临时医专。从医专毕业后，他在满洲北部的陆军医院过了一年的军队生活。苏联军队进攻时，陆军医院带着全部患者逃往哈尔滨。中途遭到满军叛乱分子的袭击，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植和几个卫生兵一起，把十来个患者平安地送到了哈尔滨红十字医院。途中，卫生兵几次要求植抛弃患者逃走，被植拒绝了。在哈尔滨，植采取了单独行动。他回到日本，是在停战的第二年。
这是一个30多平方米的简陋房间。犄角的桌子上摆着许多试管和烧瓶。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著名推理小说作家的畅销书。
在霓虹灯旁边，站着一个野妓，怕冷似的缩着肩膀。刚才进旅馆时，没有见到她。这个情景，仿佛使植想起了溜出医院以后的时问。他是值班医生。
“我刚才说的意思，你明白吗？”“科长，私下和解不好吗？”
伊津子答道。
不过，植之所以说出这些话，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对西泽的愤怒。
安井一直在医院斜对面的廉价咖啡馆里盯着植，一见他走出来，便快步赶上去。冷风吹着小工商业区街上的纸屑到处乱飞。
伊津子表情严肃地说。她的态度是植预料之中的。植现在只不过是要抓住对伊津子采取行动的机会。
“什么？多可笑啊！以前打过两三次胎，都是马上回家的呀！”
“植大夫，您为什么不帮帮科长？”
“啊，马上就回去。因为天冷，我正在运动呢。”
“有急诊吗？”
植八点半回到妇产科办公室。他整整出去了一个半小时。
在真理子生产前，有好几次，植想说出表示怀疑的话，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不仅如此，真理子生产后，植也没有说出来。生下的女婴像妻子一样皮肤雪白。
妙子问。这是护士的职业语言。妙子松开两手，植开始穿衣服。
“刚回来？有事吗？”植问道。
当用八百倍的显微镜观察时，植屏住了呼吸。他没有发现一个在浓雾中成群游泳的奇妙的生命象征。
“发育不全的人往往这样。不用担心。今天别回去，住一夜吧。”
植掀开伊津子的被子时，伊津子停止打鼾，睁开了眼睛。
“出血好像太多了吧？”
植时常对着玻璃窗，呆呆地注视自己的面貌。“嗬，大夫在自我欣赏呢！”
“大夫，对不起，您能不能跟西泽那家伙说一下？我不知道还有比这更欺负人的了，安井可不是乖孩子呀！”
天王寺公园的黑色树影在寒风中摇摆，通天阁的浅蓝色霓虹灯光被路边树的枯枝断成了好几段。俗话说，腊月加快行人脚步。大多数人或者为金钱奔走，或者为家庭赶路，不管是苦是乐，似乎都抱有某种目的。
植一面往杯子里倒威士忌，一面说道。
植的上半身清楚地映在面对院子的玻璃窗上。他身长5尺4寸，不算很高；但体格健壮，脸色浅黑，轮廓分明。稍微凹陷的眼睛周围有些阴影，也被宽大的米黄色眼镜遮住了。
“不碍事吧，给点儿镇痛剂。”“是。”
“这个嘛，我有时一看见您就觉得糊涂。比方说，您对患者的热情，在这个医院里比哪位大夫都强啊。就算是野狗那样的人——这个说法不好，就算是一文没有的患者，您也不顾得失，进行治疗……”
植胡乱地披着旅馆的廉价睡衣，坐在床边，拿起了电话听筒。妙子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照片。
他和妙子的关系已经继续了半年。这在他和女人的关系中，要算是相当长的了。
“所以我才依靠法律……”
即使如此，伊津子仍然大睁着眼睛。这并不是精神恍惚，而是对植的憎恶的表示，是犯罪意识的表示。伊津子是气性刚强的女性。
伊津子的喉咙上有一个小黑痣。伊津子说话时，植默默地喝威士忌。
西泽立即检查了出血的地方，原因似乎不大清楚。
妙子要到南区的“世界舞厅”去跳舞，植和她在阿倍野的十字路口分了手，妙子下身穿的是西装裤，上身穿的是防尘外衣。从她冒着冬天的夜风快步走去的样子上，丝毫也看不出情事以后的疲劳。
大约过了1分钟左右，门才开了。这似乎表明伊津子的心情很复杂。
“哼！简直是无赖的说法……”事实上，信子似乎真把植看成无赖了，她的细眼睛里含有嫌恶和轻蔑。
听筒里传来妇产科护士长佐藤信子冷淡的声音，告诉他现在没有急诊。
植的脸上浮现出奇妙的微笑，随即消失了。
植吃了一惊，再想仔细看时，白衣人已经消失了。这个穿白衣的人肯定看见了植从药房里出来。所以，立即隐藏起来了。
人工流产手术而让患者住一夜，这表明西泽也感到不安了。
在明亮的灯光下，信子的脸色显得苍白忧郁，表情冷冰冰的，仿佛无视植的存在似的。
“我可不是那么出色的人哪。”
有明旅馆地处大阪阿倍野繁华大街的尽头。这家旅馆在偏僻地带，可带情人住宿，房间里有浴室和洗手间。
“好像真是那样。不过，我最近似乎就要犯大罪了。”
绫子用爽快的语调回答。
“当然不明白了！尤其是您为什么要偏袒安井那种人间渣滓，而陷害在学问上和在社会上都很出色的科长呢？我实在不明白。”
信子的语调很冷淡，犹如派头儿大的夫人对生命保险公司推销员说话一般。
真理子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仍然适当地完成妻子的任务，适当地玩乐。
西泽科长毕业于旧帝国大学，身体肥胖，蓄着胡子，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往昔的博士意识。
“像你这样的女性，一个人在这个脏兮兮的99lib.net医院里值班，实在是罪恶呀！”
植没有回答西泽的问题。西泽敏感地察觉到了植的心思。西泽心里一定会想：真牛气呀！
“那么，对你来说，我是一个应该轻蔑的存在吗？”
植与其说是觉得痛快，不如说是希望西泽把手术推迟到明天。
下午4点半，植结束了阿倍野医院的工作，于傍晚时分离开阿倍野医院，前往西成医院进行业余工作。
“不管怎么说，大夫，光子是我热爱的女人，是我的生命。我失掉了生活的目标啦！还有，她呢，我这么说也没什么不体面的，是能干活能挣钱的女人哪！对我来说，这就好像命被夺走了一样啊！”
病人几乎都是享受医疗保护的长期患者。阿倍野医院以前差不多是收容“路倒儿”的免费治疗医院，现在依靠基督教会的资金经营，内科、外科、妇产科大体齐备；但患者的质量仍然很差，医生的水平也不高。
“我也不了解‘人’了。你为什么不跟残废的丈夫分手呢？恐怕是同情吧。不过，同情是不能持续一辈子的。对于女性来说，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信子的细眼睛里露出严厉的光芒。植皱起眉头。信子知道了安井事件，这使他感到意外。
“我知道这个，我是下了决心之后才来抱你的。那么，你要喊就喊吧！”
对于妙子来说，性的羞耻感已经成为过去。如今她正把自己的全身——从头发尖到脚趾尖，浸泡在现代习俗的海洋中，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
护士大场绫子检查完夜间体温以后，回到了办公室。
光子活着时，一定被残酷地驱使过。但是，如今安井却抱着妻子的遗体像个孩子一样大哭特哭起来。哭完以后，他的样子变得好像一只疯狂的野兽。
信子尊敬这样的西泽。无论植怎样说明自己的态度，反正她是与植没有缘份的。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确实有的人对应的星比植的星还恶。但感受敏锐和头脑聪明的人，却由于意识到自己的星而感到更深的苦恼。从前的所谓叛逆者，往往就是在这种场合下诞生、消亡的。
“不过，大夫，现在已经是12月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病人来，请快点儿回来吧。”
“今夭做吧，明天我忙。”
手术进行了30分钟。对西泽来说，要算长的了。最后消毒完毕时，流出了相当多的血。这显然比一般手术以后出血要多。
西泽问道。到这个医院来就诊的，一般都是素质不佳的患者。西泽问的好像是“是不是有钱的高等患者”。
信子的工作到六点为止。但她在工作结束以后，仍然穿着白衣，坐在办公室里看书。这种理所当然的姿势，几乎可以说是她的习性。她很少不戴口罩。这与其说是洁癖，倒不如说是更深层次的生理要求。
“不，不行，不，大夫！”
“运气实在是不大好啊。没有别的办法，我想以恐吓罪向警察起诉安井。那样一来，安井也不能不起诉我。接着的问题，当然就是我有没有过失。幸好你当时在场。”
植的表情显得很老气。
随后出现的是憎恶。
次日早晨四点，安井光子在用帐幔围成的微脏的病室里停止了呼吸。临死前，她发出了一声强烈的痛苦的哀鸣。这是这个不幸女人留在人世的最后的声音。
植点着了烟，心想也该和妙子分手了。
护士长佐藤信子正如想象的那样穿着白衣，戴着口罩，在一心一意地阅读托尔斯泰的《克莱采奏鸣曲》。植进来时，她抬头看了一下，随即又把视线落到书上去，连“您回来了”也没说。
正如自古以来人们所相信的那样，如果人人都有对应的星的话，那么植秀人对应的则是黑色的星。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您老是让女人伤心，这回该受重罚啦！”伊津子用闪光的黑眼睛看着植。
昨天，西泽把植叫去了。按照医务界的奇怪习俗，科长大多认为年轻医生微不足道。西泽尤其具有这种倾向。
植告诉光子的丈夫，患者要在医院里住一夜。光子的丈夫年纪约有二十七八岁，脸色苍白，颧骨突出。从那冷酷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绝对不是普通社会的人。
植自言自语似的说。信子的眼光离开了书，看着植。
一天，植化验了婴儿的血型。那是植和真理子的血型绝对不能生育的血型。据现代医学判断，其不可能性达百分之九十九。
伊津子喝了口水，也许是喉咙干渴了。
“你说我要陷害科长？”
“我要坐电车，那就再见吧。”植一面说，一面转过身去。
“您为什么不结婚？”
伊津子有些醉意，轻轻地打着鼾。她侧身躺着，半个脸藏在被子里。仿佛只有这种睡眠方式，才能使她充分休息。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这似乎是他急躁和狂暴的表现。
“要呆就呆吧。不过，那部分房钱得由你出。”“岂有此理！”
伊津子28岁。她面庞略长，肤色发黄，黑色的大眼睛清澈明亮。她的丈夫是土木技师，在水库工地摔伤，脊椎骨折，住在神户的医院。腿和腰不能动，已经有二年了，完全没有治愈的希望。
植认为，无论真理子的过去怎么样，只要结婚以后没有问题就不介意。自己没有后盾，也很希望得到大医院院长的支持。而更重要的是，植被真理子吸引住了。
在明亮的荧光灯下，妙子赤身裸体。腋下几乎无毛，被汗水浸湿了。鼻子靠近一闻，便有一种近似吃奶婴儿嘴唇的味道。这种味道和柔软肌肤，是妙子的宝石。
“你竟敢杀了光子！”
通坷走廊的门，还从内侧锁着。
在西泽的脸上，将九*九*藏*书*网部下看得微不足道的傲慢表情，迅速地消失了。
伊津子高声问道。“我是植啊。”
半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是他第一次带妙子住旅馆。妙子已经不是处女，放到床上也没有抵抗。但是，她拒绝和他一起进浴室。当时植对此做了善意的解释：虽说是淡漠无情，可毕竟是19岁的少女，大概还有些害羞吧。于是，他一个人进了浴室。第二天，植发现少了1000块钱。当时，他没有想到是妙子偷了。不过，从此每次和妙子住旅馆后，他都要查看钱包。今天晚上又发生了和第一次同样的情况。
这不能不使西泽感到自身的危险。
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语调有些异样。他戴着眼镜的眼睛里，似乎也闪烁着阴郁的光芒。伊津子第一次看见植的这种表情。她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酒，但瓶子是空的。她从白衣口袋里掏出了和平牌香烟。
事情结束以后，从伊津子的外眼角溢出了泪水，流到了与其他部位皮肤颜色不同的小小的苍白的耳垂上。
“我什么也不能说呀！你们也讲哥儿们义气吧？能说出卖同伴的话吗？”“那么说，当然就是西泽这家伙有过失喽！”安井嘟嚷着说道。植心想：糟了！安并根本不管什么义气之类的古训。在他的头脑里，只有如何把那笔200万大钱拿到手。也许他觉得连妻子光子之死，都是值得庆幸的呢！
植忍住笑说。信子没有回答。
这个年方十九的“垮掉的一代”，光着身子，像中午的母猫那样眯缝着眼睛，不知羞耻地、聚精会神地盯住照片看。她在床上和年已35岁的植，进行了对等的格斗。
植认为，西泽的行为接近杀人。
西泽瞪起了眼睛。不该多嘴多舌的人竟然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这使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的神色。
安井用嘶哑的声音叫嚷道。“不是我，做手术的是科长。”植回答。不言而喻，这不是做手术时在场的年轻医生应当说的话。
“对那帮人，法律也不管用吧。他提出200万的要求，可以想法商量一下，给他100万。我觉得这样比较妥当。”植冷静地说。西泽的太阳穴微微颤动起来。他仿佛总算明白植的一部分态度了。
在女性关系方面，与十几岁的青年一样走上了无节制的道路。与真理子分手后，惟有女人是他人生的足迹。
安井瞪着植说，似乎想刺激他。植正要加以解释，信子插言道：“患者的身体嘛，比普通人发育迟缓得多。她怀孕是有点儿奇怪呀！”
可以认为其中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既是对女性的报复，也是想进一步弄清以前不了解的女性本身。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即使遭到妻子的背叛，也不能成为色鬼。如此看来，还是天生喜好女人吧。但只有一点是确实的，即他不单是为了满足欲望而去找女人的。
植停住脚步，说声“对不起，今天没时间”，又走起来。安井一边靠近，一边开始说起来。
在第二年某一个值班的夜晚，植忽然想检查一下自己的精液。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自己身体有缺陷感到不安，而几乎是一时心血来潮。
伊津子回来时，植已经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打搅了，我该走了？”
植之所以喜欢妙子，就是由于她的这身肌肤。妙子的肌肤和与植分手的妻子——真理子的肌肤相似。
安井露出蛇一样的眼神，但没有再反驳信子。注人大量的止血剂，想使患者安静下来；但仍然出血不止。填在阴部的纱布和脱脂棉，不到10分钟便充满了血。两小时过后，患者的面部和嘴唇全都没有血色了。
植用委婉的语气对真理子说，她的朋友名声不佳。
伊津子反唇相讥。她才思敏捷，正与她那异国风味的美貌相当。
“西冈，是那个一周前作宫外孕手术的？发烧吗？”
植想继续说下去，但又停住了。从结果来看，如果的确被那么认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植之所以经常利用阿倍野的旅馆，是因为它们在医院附近。他晚上值班时，常常偷偷溜出医院，带着护士在这些旅馆里以短时间的情事取乐。这几年来，他以令人吃惊的死皮赖脸的态度，面对自己的人生。
信子也很少外出。在医院睡觉，在医院工作，并在医院看书看报。这就是现在信子的人生。
“不行！要干那种事，请您走吧！”
在这种情况下，西泽只有依靠法律了。而那时最成问题的，乃是在场医生植的证词。
真理子是一个皮肤白皙、身材矮小的女性。她单眼皮，但眼角细长，微微往上吊，具有一种令人震颤的魅力。他不知道，这正是过去出类拔萃的艺伎所具有的最宝贵的魅力。
植突然靠近伊津子，想用手把她的脸拉过来；但伊津子意外迅速地从植的手里逃脱了。
植放下听筒，用手摸着妙子的头发。妙子慢慢仰起脸来，把两手挂在植的脖子上。
植的母亲在生下植以后就死去了。父亲特别爱母亲，认为植杀了他的母亲，对植不怎么爱。父亲是性格软弱的小官吏。
手术从4点开始，信子和植都在场。
“昨天还看陀斯妥耶夫斯基呢。”
植站起来说。
植和真理子两人单独在一起时还没有什么，可是当真理子和朋友在一起时，夫妻之间便产生了很大的隔阂。她们制造出一种不让植介入的气氛。植认为，这是自己出身于东北中学和临时医专，并在东北腔所包围的环境中长大的劣等感所致。
但伊津子没有喊叫。
“你说什么？跟安井协商……”
那天晚上，药剂师加纳伊津子值班。植早已盯上这个机会，便敲了敲药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