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严格来说不能算书评,只能称得上是一篇读后感,以及对《沙丘》系列小说主题探讨分析的一些收集整理。会有比较严重的剧透。
《沙丘》是我读的第一部科幻小说,不仅是我的科幻启蒙,也是我最喜欢的科幻小说。记得当时才刚上初中,在同学处借得其中文版,阅读的时候存在不少理解上的问题,但是精彩的情节和人物塑造还是吸引我在极短的时间内读完了它。若干年过去后,小说中的情节忘得七零八落,却总是在偶然间想起遥远的银河帝国,那纵横捭阖、惊心动魄的政治描写,穿梭在沙丘之中如梦似幻的巨型沙虫。初上大学期间,某次逛图书馆发现了该系列的原版,如获至宝,相当激动地全部借回寝室补完,本以为这次看会轻松得多,未想却有了更多的疑问。一篇读后感也是从大二到大三再到大四,写写删删,不知如何下笔,却又总想留个阅读纪念。最后便这样凑合而成,也算是对自己的阅读有个交代。
弗兰肯·赫伯特是科幻小说“新浪潮”时期的代表人物之一。所谓科幻的“新浪潮”指的是二十世纪六十、七十年代一些科幻小说作家意图在文学层面提升科幻小说质量,向主流文学靠拢的一次尝试和努力。
“新浪潮”像是诸多类型文学从诞生至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经之路,如推理小说“黄金时代”之后出现了古典推理的困境,继而寻求新的创作模式,史诗奇幻在历经“托尔金”模式旧史诗奇幻统治数十年之后,也一度创意枯竭,创作模式僵化。科幻小说的“新浪潮”开始打破“黄金时代”的禁忌和局限,在形式、风格和审美的逻辑下对科幻小说进行再思考,比如淡化自然科学,引入社会科学;向主流文学借鉴各种创作技法;对技术乐观主义持否定态度等。代表人物包括将生态学、宗教学引入科幻小说的弗兰肯·赫伯特(代表作:《沙丘》系列)、将神话引入科幻小说的罗杰·泽拉兹尼(代表作:《光明王》)、将女性主义引入科幻的厄苏拉·勒奎恩(代表作:《黑暗的左手》)、将心理学引入科幻的菲利普·K.迪克(代表作:《艾德利治的三道印记》)。“新浪潮”曾一度取得显著的成就,在提升科幻文学作品的总体素质、文学地位以及创作样式上都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但是由于刻意回避“科技”这一主题,也就使得其容易欠缺“科幻小说”作为类型文学本应当具备的兴奋点,最终趋于没落。即便如此,上述作家的作品依然经过时间的洗涤和检验之后成为了经典,尤其是弗兰肯·赫伯特的《沙丘》,历来被欧美评论界尊为“最伟大的科幻小说”之一。
《沙丘》系列小说一共包括六部作品:《沙丘》(1965)、《沙丘救世主》(1969)、《沙丘之子》(1976)、《沙丘帝王》(1981)、《沙丘异教徒》(1984)、《沙丘圣殿》(1986)。《沙丘》是系列的开篇,简单的叙述一下小说的剧情:
在遥远的未来,整个银河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帝国,以类中世纪的政治体制运行,有着皇帝,以及皇帝之下等级森严的贵族阶级分化。小说中的主要舞台之一Arrakis星球,是一颗表面覆盖着广袤沙漠的行星,极度缺乏水源,生活相当艰难。但是这个星球上的沙虫——一种生活在沙丘之下的巨虫——能够生产一种名为melange的物质,又称“香料”,这种物质会让人上瘾,但却能够使人看到未来,这在星际领航中对于驾驶舰船的宇航员来说非常重要。香料仅出产于Arrakis的沙丘,因此这颗沙丘之星的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主角Paul出生于贵族家族Atreide,母亲是秘密的女性团体Bene Gesserit的成员。这个组织有着严格的宗教信仰,历经数十代,一直进行着一项绝密的育种计划,希望能够创造出她们自己的救世主。Paul的父亲Leto公爵声望和能力都相当出众,遭到皇帝的嫉恨。于是皇帝派他们一家前往由其家族世仇Harkonnen家族所统治的沙丘行星Arrakis,接管香料开采工作,却又背地里串通Harkonnen男爵,害死了Leto公爵。Paul在母亲Jessica的带领下逃入沙漠,沙漠里的原住民Fremen收留了他。Paul向原住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使得其相信他就是传说中的救世主Maud'Dib(仿伊斯兰教中的救世主Mahdi)。Paul在沙漠中经过诸多历练,驾驭沙虫,学习原住民的文化,最终成功地从Harkonnen手中夺回了沙丘,又带领Fremen进行起义,最终成为了皇帝。
《沙丘》同大多数主流的科幻小说的共通之处在于其对技术理性和神秘之间关系的辩证理解,和其之前的传统科幻小说一个很大的不同之处是“反技术”。先前的传统科幻小说一般都具备精彩的技术构思,而不太注重人物塑造、故事情节这些偏主流文学层面的因素。赫伯特为了着重刻画故事情节,探讨人性,以及思索人类本身和制度的变迁方式,不惜刻意抑制技术描写。在《沙丘》的银河帝国中,计算机被宗教法令所禁止,虽然具备太空飞船这样的先进技术,但是政治制度却和现实历史中的中世纪时期相仿,银河帝国的官方宗教是新教和罗马天主教的混合体,生活也是按照前工业革命时代的逻辑进行的。小说的亮点之一是对各方角色势力之前马基雅维利式的政治纵横捭阖的精彩描写,刨除类型的因素来但看也非常出色。
当然,这并不代表小说在“科幻”这一层面的欠缺。恰恰相反,《沙丘》将故事的背景搬到一个极端庞大的舞台上,加以严谨细致的设定。赫伯特相当有野心,试图以该小说元文本为载体探讨包括哲学、宗教、政治学和生态学等诸多领域的复杂问题。比如人类思维的系统性以及预见性,“生态学”和“系统思想”的引入,语言怎样影响人们的思考方式,政治、权力、宗教之间的关系等等。其中的每一个问题单独拿出来都可以大写特写一番吧,这篇小小的读后感就不做此等尝试了。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小说中引入了宗教意义层面上的“救世主”这一概念,但是赫伯特本人对此是持批判态度的,创作《沙丘》系列小说的最初念头之一便是始于此。赫伯特认为,超人有害于人类,基于“反救世主”这一观点,他才开始创作这样一部关于救世主变局的长篇小说,这种变局周期性的打搅人类社会,以及其带来的危害。他将救世主的来临置于一个精确描述的政治环境中,意图表明救世主冲动和法西斯主义本质上是相当接近的。这一批判贯穿整个系列小说,在《沙丘》中,救世主的危害仅仅在于招致了战争还有政治动乱,但是这种类型的“灾难”是传统的政治领袖也可以引发的。及至《沙丘帝王》一书,赫伯特对“灾难”的理解又更进一步。在《沙丘帝王》中,Paul的儿子Leto便是一只巨大的蠕虫,却仍然具备人类的意识,作为僭主统治沙丘长达一千年,既是统治者又是上帝。他的暴政远超任何极权统治的实际压迫。作为上帝,Leto对宇宙的总体知识以一种形而上学层面上的狭隘方式束缚着人类,如果要破除这一束缚的僵局,只能是Leto本身通过意志使自身死亡,将人类送往未知的银河。

20世纪50年代,美国农业部为了阻止流沙淹没高速公路,在俄勒冈滨海地区的沙丘上,成功栽种出了瘠草。1957年,弗兰克•赫伯特在该地区进行考查,打算为杂志撰写一篇名为“流沙却步”的文章。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有了一个更好的idea。
在这一年,弗兰克•赫伯特的生活出现了转折。1957年至1961年,他花费超过四年的时间做研究和准备,一个庞大的故事构架逐步成型。1961年至1965年,他开始了艰辛的写作历程,并对科幻小说《沙丘》的初稿作了反复修改。
《沙丘》植入了作者弗兰克•赫伯特四十多年的人生经历,这部史诗般的科幻小说是精神、信仰和灵感的大熔炉。我们可以从多种层面读解这部小说,它们都隐藏在沙漠星球救世主的惊险故事之中。沙漠生态学是最明显的一个层面,其它还包括政治、宗教、哲学、历史、人类进化,甚至还有诗歌艺术。弗兰克•赫伯特故意在小说结尾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让读者去回味,去推测,去感悟。
然而,出版商们却对小说错综复杂的情节,以及作者独创的古怪词汇感到忧虑,他们觉得这会拖慢故事的节奏。一个编辑说他看了小说的前一百页,依然对这个故事一头雾水。在经历了二十余次退稿之后,《沙丘》终于被奇尔顿公司看中,于1965年首次出版。现在看来,若没有颇具远见的斯特林•拉尼尔编辑,《沙丘》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版,很可能因此埋没了一颗璀璨的科幻文学之星。
《沙丘》一经面世,“世界科幻协会”、“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协会”便意识到这是一部天才之作,并将所有科幻作家梦寐以求的星云奖和雨果奖颁给了它。紧接着,《沙丘》被收入《全球目录》,受到包括《纽约时报》等众多主流媒体的盛赞,大批粉丝开始聚集。
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弗兰克•赫伯特构建的沙丘世界看似陌生,实则与我们熟知的世界并没有多少不同,而书中的角色也与我们熟知的历史人物没有多少差别。所以《沙丘》只是一部披着科幻外衣的古代奇幻小说,或是一部未来版的中世纪王子复仇记。
我们可以把这些人称为“科幻原教旨主义者”。按照他们的愿望,写一部“纯粹的科幻小说”,《沙丘》就会回到起点,变成一篇科普性的杂志稿。显然,这并不是大多数读者期望的结果。
回溯历史上的经典作品,我们就会发现,一部优秀的科幻小说,应遵循以下四个原则:一是要有一个好故事,二是要有一个超出想象但又符合逻辑的脑洞,三是要有一个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精神内核,四是故事、脑洞和精神内核能够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对于作者来说,最难的是第四点。如何使脑洞和精神内核相匹配?如何通过故事情节的发展,使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自然而然地托举出小说的精神内核?
有两种作者。一种是突发灵感,开了一个脑洞,立刻去寻找与之匹配的精神内核。还有一种,预先确定写作目标和读者群,有了能够大卖的精神内核之后,再去寻找适合的脑洞。类似于《沙丘》的优秀科幻小说,大多是采用第一种方法创作出来的。弗兰克•赫伯特这样的作者,都具有敏锐的判断力。他们既善于把握脑洞的价值,又不会沉迷其中。因为小说总是主题优先,读者永远不会为一部想象力宏大,而立意肤浅、人物单薄的作品叫好。第二种方法商业气息太浓,为了科幻而科幻的作品,虽然能在某一特定市场环境下热销,但它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突发灵感型的作者,在科幻小说的创作中会遇到两个门槛。第一,要能写出令读者满意的脑洞。第二,必须有一个配得上这个脑洞的精神内核。
第一个门槛很难。大部分突破天际的脑洞,就死在这一关。一个大尺度的脑洞能让人感到震撼。但是,地外文明、异种入侵、时空穿越、星际旅行、人工智能、人造黑洞、平行宇宙、自然或人为灾难、乌托邦与反乌托邦、宇宙的目的等等,当代读者什么没见过?你能想到的,别人早在几十年前就想到了。就算你想到了一个别人还没写过的脑洞,你确定你能写出来?千百万人生离死别,吞天灭地的灾难景象,能拍拍脑袋就让它逼真地呈现在纸上吗?这就是科幻写作中的第一个门槛,脑洞开的再大,如果写不出来,也只是脑洞而已。
第二个门槛更难。你开了一个大尺度的脑洞想干什么?描写一个沙漠化的星球是想影射什么?于是,弗兰克•赫伯特发现必须找一个配得上这个idea的精神内核。一如艾萨克•阿西莫夫在《基地》中借用《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架构,以“心理史学”宗师哈里•谢顿之口预言:国势如日中天的银河帝国正一步步走向灭亡,整个银河将要经历三万年蛮荒、悲惨的无政府状态,另一个大一统的帝国才会出现。《沙丘》中的厄崔迪家族源自古希腊的阿特柔斯家族,也就是阿伽门农和墨涅拉奥斯的家族。这个英雄家族被悲剧的缺陷性格所困扰,背负着梯厄斯忒斯的毒咒。《沙丘》中邪恶的哈克南人与厄崔迪家族是血亲关系,所以当他们暗杀保罗的父亲雷托公爵时,实际上与阿特柔斯家族的后代骨肉相残如出一辙。
一个天文尺度的脑洞往往落不到实处,无法进行全方位的描述,容易导致人的因素被压制到最低限,难以表达小说的精神内核。在沙丘的世界里,巨大凶猛的沙虫守卫着珍贵的香料宝藏,从现实意义来说,抗衰香料就像是地球上有限的石油资源。可怕的沙虫如同英语史诗《贝奥武夫》中的巨龙,守卫着洞穴深处的宝藏。而手握复仇之剑的王子保罗,又像是阿拉伯的劳伦斯,他是沙丘土著弗瑞曼人传说中的救世主,带领他们前往自由乐土的摩西。所以《沙丘》是一部可以从多种层面读解的史诗般的科幻小说,其强大的精神内核恰好能配得上弗兰克•赫伯特的脑洞尺寸。
弗兰克•赫伯特在创作《沙丘》时非常辛苦,他经常把自己长时间关在书房里。传统的小说题材,每个读者会用自己的阅历脑补出故事的背景资料,作者几句话便可以将环境交代清楚。而《沙丘》构建在全新的世界观和价值体系上,由于读者对小说的科幻语境天然陌生,导致作者必须额外花费大量的精力,才能让读者顺利融入小说描绘的世界中去。这也是前面提到的那个编辑,看了一百页不知所以然的原因。
这时候你会发现,似乎弗兰克•赫伯特直接写《哈姆雷特》这样的“王子复仇记”会更省力。《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最负盛名的作品,代表着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的最高成就。但是,当我们不需要应付试卷上的问答题时,我们根本不会去关注《哈姆雷特》所要表达的精神内核。例如,侦探小说,我们只关心,谁杀了谁,怎么杀的。至于凶手、被害人与凶案具有怎样的悲剧性,揭示了怎样的道德困境,大多数读者完全不会在意。又如,言情小说,我们只关心,谁睡了谁,怎么睡的。如果有作者试图把一出爱情喜剧写得发人深省,一定会被编辑退稿。因为他不是成名已久的莎士比亚。
科幻小说没有人们熟知的世界观和背景,需要预设前提,自证语境。但也正因如此,《沙丘》才能在全新的前提下,从读者意想不到的角度,突破传统的价值体系,去讨论更广泛,更宏大,更深刻的精神内核。
举个例子。一个男孩很喜欢一个女孩。他为这个女孩买了一朵玫瑰花。大家会觉得这个喜欢真是廉价啊!那我再说,一个男孩很喜欢一个女孩。他为这个女孩买了一部iphone8。是不是立刻觉得这男孩有点真心实意了?但这仍是在用传统的金钱价值去衡量,读者只会关心这个女孩收到iphone8后,有没有对男孩动心。如果我说,一个男孩很喜欢一个女孩。他为这个女孩买了银河系里的一颗星星。是不是立刻觉得不一样了?读者开始思考爱情的意义。
再举个例子。如果世界末日,你必须吃掉眼前的女孩才能活下去,为了传承人类文明,你吃还是不吃?在刘慈欣的《三体》中,青铜时代号的舰员毫不犹豫地吃掉了,量子号的通信军官卡尔•乔伊娜中尉。吃人这种不道德的事情,在世界末日、传承文明的预设语境中,变成了可能的选择。你会发现,在这种全新的价值体系下,一些原本不可接受的事情,变得可接受。一些可接受的,变得不可接受。于是,读者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人类的命运。
这就是弗兰克•赫伯特执意创作《沙丘》的原因。借助一个全新的沙丘世界,用预设语境,把读者带入全新的价值体系中,让他们从不可能的角度出发,去讨论已有的价值观。推导出现有价值观的不正确、不完整或者不适用。深刻地展现其中的荒谬、局限和可悲。从而引发读者思考小说的精神内核。这同时也是科幻小说的价值所在。
《沙丘》是科幻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它超越了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基地》,为读者构建了一个更完整、更细腻、更宏大、更发人深思的科幻世界。《沙丘》的作者弗兰克•赫伯特对科幻小说的发展有三大贡献。首先,他教会了科幻作家如何赋予科幻小说精神内核。其次,他使科幻小说进入了主流文学的殿堂。最后,他通过科幻小说的途经,成功引发了人们对政治、宗教、哲学、历史,以及人类进化学和沙漠生态学的关注与思考。弗兰克•赫伯特在科幻文学中的地位,如同托尔金在奇幻文学中的地位一样,无人可以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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