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出去外面……?”
“可是结果……”
“烫伤?”
“金属般的光泽……?”
他似乎换了衣服,外表比白天更整齐一些,可是那疲惫不堪的姿势一如往常。看样子关口和我一样,或者比我更受动摇。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是蚊香。”关口说,“外面掉着蚊香的灰。公滋先生昨天晚上点了蚊香。”
赤胸鵐。黑眉苇莺。云雀。鹌鹑。金翅雀。黑喉鸲。大地鹬。灰头鵐。树莺。紫背椋鸟。牛头伯劳。三道眉草鵐。金雕。黑鸢。鵟。大斑啄木鸟。白腹毛脚燕。杜鹃。大山雀……
——原来如此。
“不是活着的意义。是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招待……?”
“对、对不起……我……”
“我并不想逃避已经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想忘掉薰子。”
薰子似乎也是这么说。
“对不起,我……呃,我不擅长议论,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进行这类远大而且崇高的对话……”
“或……或许是吧,可是我……”
“我想再一次好好地向伯爵道歉。”
后来骚动持续了一阵子,但没有人告诉我详情。
在这只黑鹤底下。
关口总算挤出这句话。
关口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说:
鹤在哭泣。
我们默默地喝着红茶。
昨晚关口也提过这件事。
我什么都听不见。
如果现在这个时候,薰子人在鹭之间,我就可以无忧无虑地与关口这个极有意思的人物尽情对话了。
眼睛充血。
“没错,老师,它们活着。”我答道,“对了,请容我再请教一次。对您而言……”
——这样,
没错,
“请等一下。”我叫住他,“请您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所谓警察,似乎只会为了预防犯罪而前来,并且吵闹。
不可能有人在里面。
警方无法信任。他们撒着不可能的谎,说凶手或许还在馆内。
“可是……这件事只显示了公滋开关窗户这个事实而已,不是吗?为什么说他出去外面?”
“叔公的房间里有军舰鸟,公滋的房间里有啄木鸟,关口老师和礼二郎的房间里住的则是蜂鸟。看样子,家父是想要让外头的世界很珍奇的鸟儿们招待来自远方的客人。”
将您的不安分给我一些。
晚餐后,公滋似乎仍然在餐厅接受盘问。
他们为了我的妻子消失不见而悲伤,他们为了新的家人被夺走而悲叹。
薰子第一次进来这里时,这么说道。她伸展双手,赞叹着这些藏书。她比任何地方都更喜欢这个我获得世界的场所。她怜爱地看着我的知识来源。
“我……”
“嗯。外头的蜂鸟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鸟。听说它们因为身体娇小,气温下降,体温变得太低的话,有时候会昏倒而掉落在地面。我读过家父遗留下来的记录,那似乎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鸟。最让我吃惊的是……蜂鸟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就会消失不见。”
“噫。”
我还是无法回答——关口说。
“听说有关恢复主体性的论争相当兴盛,关口老师也……”
“看不到?”
“我不懂。”关口支吾地说。
“如果真有神明,让我这样的人活下来,却夺走薰子夫人那样的人的性命,这种神……”
“这样啊……可是我这个人很脆弱,实在不适合做为议论的对象。我只是觉得悲伤,而且不甘心。此外的思考全部停止了。”
就像您汲取我的悲伤一样。
“这不是你的责任。这个状况……应该是我的责任。我从山形那里听说了,关口老师和礼二郎一直在外头巡视到天亮,不是吗?我……必须感谢两位的尽力才行。”
很明白,我这么感觉。之前他来的时候我也有相同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说他在这十五年间失去了妻子。
“不管怎么样,我没有注意到,但山形先生听到了。刚才刑警先生做了实验,声音的确很大,如果是深夜和清晨会更响。而且比起外面,建筑物里面更响。那个时间,亮着灯的只有公滋先生的房间。我看见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公滋会被逮捕。
莫名地想找人说话,但我不想见任何人,也有种希望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感觉。
关口露出苦九九藏书网恼的表情。
我在父亲、祖父坐过的椅子坐下,平息愤怒及哀伤。
关口或许是来谈论薰子的,可是他害怕谈论薰子会挑起我的悲痛。他可能误会我是为了忘掉薰子而故意选择别的话题吧。
关口没有回答,垂着头说,“公滋先生被怀疑了。”
关口露出非常奇妙的表情。
山形先生也听到疑似叫声的声音——关口接着说。
话声吐漏出来。
“蜘蛛网……”
我的房间只有鸟。
书斋的门不能从里面上锁。
不能放弃。
“是的。下午在走廊的时候,也听到‘砰’的响亮声音对吧?那是公滋先生从窗户出去外面的时候,不小心太用力关窗的声音。”
薰子……大概已经死了。
醒来的时候,时间恰好是六点。
“绝种了吗?”
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关口像被拉回来似地看我。
这也难怪,
尽管拥有描写这些的笔力和构想力,为何却只有死,他们却以如此不合理的方式去处理?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彷佛锐利的刀刃尖端磨擦般、细微的振动……声音。这是具有金属嘴喙和翅膀的蜂鸟的……”
中泽警部发现我正从上方俯视,更加狼狈了。
若不这么做……我会忘掉已经存在的现在,我必须继续保有薰子的记忆才行。
关口举起双手。
胸口彷佛揪紧似地抽痛。
关口的表情变了。
公滋这个人,大概连思考他的存在都是无益,他没有任何值得效法之处。他不知礼,没有仁,不尽孝,只会耽于享乐,轻视他人,埋没于日常。
在凡百的鸟之女王……
我也是一样的。
关口想了一会儿,说,“以我的方式来说,就是主体和主体所属的世界。”
“是的。”关口不知为何歉疚地说,“警方这么判断。此外,警方也检查了公滋先生的房间,窗户一带似乎找到擦拭掉同样的灰的痕迹,垃圾筒里也有大量抛弃的灰。决定性的证据是左手的烫伤。”
山形和女佣的敲门声,强弱和速度都是固定的。
关口对我并没有恶意。
“有、什么不同?”
我没办法说明得很好——关口背过脸去。
“啊,不,没事。”
我不知道小窗户是什么样子。
世人应该会把这种表情视为厌恶的表情吧,因为这种表情非常酷似显示嫌恶的模样。可是,我想应该不是。
“那是……”
请您,
“我没办法做出让伯爵满意的回答。伯爵是不是对我评价过高了?我并没有那么……”
薰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这……怎么了?”
关口似乎混乱了。
我不认为公滋会与薰子遭到杀害有关。更别说公滋一个人单独抹杀薰子,是绝不可能的事。
听说他逃跑了,但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逃跑。
这……
这话不能劝解我,反而更刺痛了我的伤。
关口蹙起眉头,放松的脸扭曲了。
“存在……?”
即使痛苦,这也是现实——我说。
我想,伊庭也很悲伤吧。
“是这样没错……”关口萎缩下去。
“那么……关口老师所说的主体指的是什么?”
“是的。蜂鸟的振翅声……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为什么……要道歉?”
我觉得不识礼的不成才亲戚在哪里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关口的脸涨得通红。
“多待……一会儿?”
“似乎是……他做了什么?”
关口有些拖着脚步,以和飒爽这个形容词八竿子打不着的样子走进书斋。他的表情阴郁而放松。不,他失去了表情。
“对不起,我实在糟糕。我想或许我还是告退比较好。比起伯爵……我的心情更要混乱多了。”
“当然。”我答道。
或许这才是正确的。
“我不知道。他好像在晚上从窗户跑出去外面。本人似乎否定了……他到底做了什么呢?”
“是深夜或早晨掉落的?”
我打开金库,交出钥匙,开启通往书斋这里的门。走出空中回廊时,那个失去礼节的中泽警部与伊庭——前刑警正走进室内。中泽警部不知为何大为惊讶,接着大声说,“鹤啊?”
他在为我着想。
啊啊——关口突然中断。
我认为99lib.net只要看翅膀,根本是一目了然。关口说,“就是因为看不到翅膀吧。”
“意志吗……?所谓意志,分为意与志的概念。朱子说:‘志是公然主张要做底事,意是私地潜行间发处。’也有人说志为公,因此意为私。换言之……”
“明早我会再来。”关口说。
我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早上十点过后,关口再次来到书斋。他似乎刮了胡子,看起来清爽了一些,可是眼睛还是老样子,湛满了阴郁。连问候声都听不清楚。
“我……”
“关口老师,这里的蜂鸟不会振翅,我的家人绝对不会做出折磨您的事来。”
“所以刚才的问答……在我心中与薰子是直接连结在一起的。”
关口的头垂得更低了。
“凌晨的时候,我和榎木津人在外面,不过可能是因为在跑步,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是因为太兴奋了。不……不对。”
深夜到早晨,公滋人在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这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个时候,薰子人还活着。
真是太棒了……
那个人变成什么了?
可是,其实他们是在忠实地模仿着现实。
“那是,呃……”
“伯爵……”
关口蜷起背来,这么说道。
“不是那么近的距离。灰不是掉在窗边,而是森林里。而且今年天候一直不顺,这一带前天似乎也下了雨。至少那不是好几天前掉落的灰。而且我发现的时候,灰是干的。森林里起了雾,所以干燥状态的灰,表示……”
“真的很遗憾。她……薰子夫人她,真的打从心底敬爱着伯爵。她、她在这里说过,为了你,她不会死……”
现在只要想着薰子……
“当时我耳鸣。”关口说。
“室内光线较少,或许看不清楚,但是在阳光照耀下可以看得很明白。那种光泽和颜色,一点都不像羽毛。所以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学者会以矿物的名字予以命名的。”
“可是您存在于世界当中。”
朋友数,斯疏矣。
为薰子的死哀悼。
“大概是神话或传说,或者是民间俗信之类吧。若非如此,不可能有这种非科学的事。而且这里的蜂鸟总是存在……”
“说的也是。”关口蜷起背来。
昨天薰子在这里。
然后薰子仔细地观察每一只鹤鸟,念出它们的名字,和她带来的书籍比较,发出叹息。而这样的薰子……
我为我的误会郑重地道歉。关口约好天亮之后再会,离去了。
门扉打开,关口探出头来。
一听到敲门声,我马上就知道是他了。
悲伤不会消失,大概一生都不会消失。可是即使如此,我仍然活着。
每一只,都是从这栋馆的周边世界来到这里的鸟。
关口把书放回书架,捣住耳朵。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嗯。警方推测,他是拿着点了火的蚊香翻过窗户,关窗的时候碰到手指烫伤的。公滋先生反射性地尖叫,粗鲁地甩上窗户……”
尽情地哭吧。
我叫来山形,要他备茶。
就在这当中,被害人真的死了。
关口应该正感到嫌恶,说是憎恶也行。
“蜂鸟?”
“振翅声?”
关口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都是因为我发现了无聊的东西……结果害得伯爵的亲戚遭到怀疑。伯爵一定感到很不愉快吧。”
“现在并没有感觉。”关口答道,“有一段时期,我也以为声音停了。昨天和薰子夫人谈话的时候,还有喜宴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可是现在想想,或许只是我没有感觉,其实声音并没有停,现在或许也听得到。”
“请说得更详细一些。”我说。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顶多……说是具备意志的人就可以了吧。”
在鹤群看守下,我在沙发上假寐。
“哦。那里有说明,说蜂鸟在英国叫做hummingbird。可是humming译成蜂,我怎么样都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我看了几本相关书籍,这本书说,蜂鸟会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振动翅膀,停留在半空中。还说那种飞行方法很像蜜蜂或苍蝇,所以有些博物学者把它类比为昆虫。”
“我想……一定是看起来消失吧。”
“是幻听。”关口改口说,“九_九_藏_书_网我听到一种像是振翅的声音……也像是锐利的刀刃尖端磨擦的声音……那与其说是声音,更像是振动。”
的确,他的动作有些病态。
关口的身子大大地一晃。
他也写下了将生者做为死者描绘的作品。虽然他并没有写下牵涉犯罪的闹剧,不过他的作品中呈现的比喻,是与侦探小说大致相通的手法吧。不,以更高纯度的意义来说,关口的作品毋宁更具效果。
“理由……?”
“伯爵……我的心病了。”
可是关口讨厌、厌恶、蔑视的并不是我,而是包括我的一切,其中也包括了关口自己。
警察似乎一大早就闯进来,再次四处调查。七点的时候山形送来早餐。山形说,众人正在接受第二次侦讯,目前正轮到关口。
我对这样的他很有好感。
“蜂鸟的振翅声……”
关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汗珠遍布。
我不能忘了招待朋友的礼节。
“例如,存在之物与存在不同,关口老师。存在之物存在这件事就是存在,对吧?如果要表示存在本身,就应该说存在这件事。不对吗?”
“我可以进来吗?”关口小声说。
如果想要锁着门进来房间,就只能穿过我的房间进来。这种时候,空中回廊的门也不能从书斋上锁。只要里面有人,这个书斋就一定是往某处开放的。必须把我房间的门锁上,这里才会成为密室。
“公滋先生的左手手指上有个小小的烫伤。这……”
我发誓要永远保护薰子,我的誓言却在短短几个小时后被打破了。
“会不会是从窗户把灰倒出去?”
我也无法想像。不,想像是能够想像,但毕竟无法相信。
我觉得他的比喻很不可思议。
我曾经询问作者,为何尽是描写这样的闹剧?但他们的回答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消失……?”
“力不足者,中道而废。您现在一开始就画地自限了。我认为我绝对没有过大评价了您。”
天窗照射下来的灰色阳光倾注在我的脸上。看样子天是阴的。
结果,我没能让任何人继承这个世界。我没办法将继承自父亲的这个世界,传承给下一代。
深深地尊敬着她,比任何人都爱她——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是我的话违背我的意志,在途中断绝了。
如果抹杀被带走的薰子的凶手在馆内,道理就不通了。他们不可能不了解这种连三岁童子都懂的道理。这是巨大的欺瞒。
关口老师——我大声呼唤小说家的名字。
丹顶鹤、白鹤、白枕鹤、白头鹤、黑鹤、冠鹤在哭泣。这栋馆中充满了家人的恸哭。我的鸟儿们,以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为我发出哀切的啼声。
“嗯。栖息在一楼客房的鸟儿们,据薰子说,都是外面的世界十分稀少的鸟。好像也有已经死去的种类。”
在这种不安定的状态对关口发出质问,不仅对朋友失礼,对我自己也不是件好事。这完全是逃避现实,隐蔽已经存在的现在,韬晦即将存在的现在,这完全是可耻的行为。
“装死?”
或者是,
“关口老师,您……对蜂鸟有兴趣是吗?的确,蜂鸟的羽毛之美无与伦比。还有颜色……那金属般的光泽……”
关口以阴沉的眼神看着我。
“或……许吧。可是,我是个窝囊废,不只是现在,今后大概也无法判断任何事。我没有任何坚定的信念。活着的意义……”
“是……吗?”
“原来如此。那么公滋昨晚的确待在屋外吧……可是这究竟有什么意义?警方觉得哪里有问题?”
“结果……是上天所注定。这也是天命。话虽如此,若是放弃思考和行动,我们就形同不存在。我们必须认清自己的所在,尽孝尽礼,洁身慎行才是。”
要是薰子在的话——我心想。
我想听关口的话。
“在我的体内鸣响的不协和音……或许就是蜂鸟的振翅声。我进入这栋洋馆以后就一直……被那种也不能说是幻听,令人非常不安的、像声音般的东西所折磨。”
装死……
泪水覆住了瞳眸。
让我,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样的意义……?”
“天丧予,天丧予……”
伊庭这么说。
“耳鸣……?”
为了薰子。藏书网
我想知道,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我问。
薰子说她喜欢这里。
我想着这些事。
“他不应该逃走的。”关口说,“公滋先生逃走了。本人说是不愿意遭到警方软禁,但这个说词很可疑。他也否定深夜时分待在屋外。”
关口的眼睛焦点涣散。
他只是没办法把它置换为语言罢了。
“是这样说吗?”
“活着的意义,是您想要继续存在而附加的理由,而活着这件事的意义,是您存在的理由……”
我似乎仍然动摇不已。不,我完全没有振作起来。
“金属……”关口呢喃道,眼神变得阴沉。
“不,我不擅长哲学。什么确立近代性的自我是当务之急、必须做一个行动的、实践性的主体,我不喜欢这种论调,甚至是厌恶。”
“是的,说是在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了。”
——那个人,
我的房间共有二十只鸟。
可是我学到了一件事。在过去的事件中,我似乎怠于观察和思考。
“我——不,我和榎木津是为了保护薰子夫人而来的。然而却演变成这样的结果,我……”
人之道始于夫妇,申于父子,终于君臣。
为什么问我?——关口以难以辨认的发音说道。
“是的。所在,最重要的是确实地意识到与场所的关系。您……做得非常好。我非常感激。”
“关口老师。”
“我的……”
“我也……”
“为什么……”
关口像要寻求什么似地微微举起双手,做出张动手指的动作,然后再次无力地垂下。接着他蹙起眉头,双颊微微绷紧。
那么我连开始都还没有。一切都是我的不德所致。
“消失不见?”
“这……我认为这跟薰子的死没有关系。”我说。
关口把手按在额头上,沉思下去。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的当中,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就算眼睛追着行间,文字也尽是跳跃,我静静地板上祖父著作的门扉。
新鲜、深重的第五道伤口痛了起来。
“不晓得呢。外面的鸟如何我不清楚,而这里的鸟又不会装死。”
“关口老师。”
“哦……你是指《苏利南产昆虫的变态》这篇报告书中所举的事例吗?我记得上面提到蜂鸟会像蝴蝶一样,掉到蜘蛛网上而毙命。”
“怎么了?”我问。
他顾虑到我的心情。
他垂着头。关口……和鸟儿们一样悲伤,他为薰子的死哀悼。
“那里是蜂鸟之间。”
我在桌上摊开祖父的著作。
让我憎恨极了——关口说。
“没关系。不……家父让蜂鸟住在客房,似乎是有理由的。”
关口应该知道,他应该掌握了真理,
“请等一下。”
“失去爱徒颜渊时,孔子这么对众弟子说。说上天想要亡了自己……”
关口巽的小说也是如此吧。
结果除了监视的警官以外,大部分的警察到了二十二点以后才撤离。山形提议我到二楼的空房休息,但我拒绝了。
没错……现在我应该好好地体会这种痛吧,我这么觉得。
关口沉默不语。
“关口老师,您不觉得我们经常只靠着语感在对话吗?意志大多都被视为个人的事物,但它确实是发生于公的事物——人与所存在的场所的关系。当我们说‘这是我的意志’时,那已经不是只属于那个人内部的问题了。”
“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我伴随着楢木警部补和秋岛巡查部长进入寝室,为他们过度的谨慎感到目瞪口呆。那个时候我的心情还没有整理好,身心都被沉痛的哀伤给支配,所以只是一迳目瞪口呆,但如果是现在的状态,或许我会当场失笑也说不定。
“自己的所在……?”
那张阴郁的脸晕渗开来。
他们模仿现实,唯一改变的只有死的呈现方式。他们是藉由改变来讽刺他们所模仿的现实,并加以批判。这是一种透过谐谵的体制批判。或许大众文艺当中,这种手法是一种默契。所以他们才会不断地描写未死之死,描写没有被害人的杀人事件。
他说他已经不是刑警了。虽然他的外形并没有大太的变化,不过就像他本人说的,细节可以看出相当大的变化。
“现在……也听得见那种声音吗?”
是谁?杀害了薰子的……凶手。
“哦http://www•99lib.net……”
有什么邪恶之人的意志发挥了作用吗……?
我无言以对——关口垂下头去。
薰子,
关口抬起头来。
我想喝红茶,但不愿意叫管家。
这样就好了吧。
邂逅与离别带来的悲欢、小人们愚昧的心理活动、揭露奇术机关的醍醐味、串连起这些要素的巧致情节……
日期已经变了。
我的心境就是如此——我说。
“……不,呃,谈论这种话题比较好吗?呃……”
这种事简直就像编出来的,难以置信吧。
“窗户关上的声音……?”
警察再三询问相同的问题,执着得教人吃惊。和警察扯上关系的人必须把同样的事说上一遍又一遍。这些都会被记录下来。一次又一次地记录下来。
明明就是他们带走了薰子……
“她是个真心直率的人。”关口说。
他一定是在想像吧。
我已经做好被找去的心理准备,然而却没有半个人来叫我。
关口的头垂得更低了。然后他支吾地说:
我站起来,来到朋友面前。
——伊庭。
由于处在或威猛或优雅——高贵而美丽地伸展肢体的鹤群之间,他的模样更显得卑微。
“感激不尽。”我说。
微弱、大小和速度都很不稳定。关口制造出来的声响,完全就是他自己。
孝。礼。仁。义,我只看得见这些文字。道。德。心。信。忠。
我被允许待在这间书斋里。不久后,由于伊庭提议,客人们也不被限制行动了。虽然这么说,但他们也不被允许离开馆外。
不可能有别人。
我欠缺的是什么……?
“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什么……都不必说。”
“这里的客房窗户很大,所以……”
“对不起,我情不自禁……”
“这里的蜂鸟不会振翅。”
“消失……不见?藏到哪里去吗?”
我光想就快要疯了。
我大声朗诵。
一定是这样的。
“对不起。”关口说。
侦探小说中描写的犯罪调查的滑稽情状,应该就是在揶揄那种不可思议的样子吧。鼓噪着把没死的人说成死了,吵闹着凶手在哪里、手法如何,最后犯罪竟然成立了……
那是翅振声吗?
“不过有些书籍上写道,那可能只是误会。实际上,蜂鸟有一段时期似乎被认为是蝴蝶的一种,可是鸟和昆虫相差甚远。”
“嗯,很大。所以要是粗鲁地关窗,似乎会发出相当大的声音。昨晚——不,应该是凌晨。差不多天快亮的时候,山形先生听到了声音——窗户关上的声音。”
“不,呃……我住的那个房间里有蜂鸟……”
“现在……也是吗?”
“嗯。上面写着蜂鸟的翅膀一秒钟拍动二十次到七十次。非常快。根本无法想像。峰鸟以看不见的速度振动翅膀停留在空中,迅速地在花中穿梭吸食花蜜……乍看之下或许不会以为那是鸟。”
关口显得困惑。
我想待在这里。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已经……死去?”
“没关系。”关口说,“我想伯爵的伤痛一定是我完全无从想像的。我也很伤心。可是……我想那只是我汲取了伯爵的心中透露出来的悲伤罢了。”
白天的时候,她还活着的。
我的房间再次被封锁,所以后来我一直待在这个书斋。
“我觉得还是听得到。”
“他会被怀疑,是因为有理由遭到怀疑,不是关口老师的责任。如您所知,公滋这个人既顽且鲁,不能说是素行良好……这是他自做自受。只是,这与薰子的事不可能有关系。薰子她……”
后来公滋被逮捕了。
书斋里没有任何人。
“伯爵,这……”
胸口深处再次涌出黑暗。
不久后,关口问我,“我可以参观一下藏书吗?”我答道,“当然可以。”关口伸长矮躯,细心地挑选书籍,抽出几本,仔细地看着铅字。我只是看着他的动作。
我由衷感谢关口,那是发自真情。对他来说,那应该是超乎界限的努力了。我可以清楚地从他疲惫的模样看出他的真挚。
“你的?”
“对我而言……世界只意味着我以外的事物。所以……”
关口是野人。他绝不是君子。可是就像孔子所说的,教养并不一定只存在于文化当中。
大约二十三时过后,关口巽来访书斋。
关口突然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