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辑·诗话书话
三十、柳北岸的旅游诗
“一个灼热的灵魂,披着无情的外衣”,说的也是他的艺术风格。诗人的内心充满着激情,表现的形式则如冷静睿智的大夫,在透视和解剖各大名城。
赵戎的评论说得好:“诗人以苦瓜自比,多么谦逊与虚让,这和晋陶渊明以傲霜的秋菊自比,是有异曲同工之效的,因为同样地有着‘一份矜持和沉静’,‘智慧和孤高’。……这素来不登大雅之堂的为高人雅士所轻视的植物,正显出其质朴无华的高洁,比起春兰秋菊之类,更大众化更有意义得多了。‘因为要在这片土地生长,便不能说为寂寞所啮痛!’这些话不但代表诗坛,也是代表整个文坛的。”
世界各大名城,自然是少不了有许多名胜古迹,由于作者具有丰富的历史和文学知识,因而对这些名胜古迹,也就能勾划出它的特征,剖析它的内涵,以及抒发与历史相结合的感慨,写景、抒情、哲理往往合成一体。这是柳北岸旅游诗的一大特色。下面是一些例子。
肩儿披上了云和雾,
脸儿贴上了花黄,
香味从袖子里喷出来,
琴声透过了纸窗。
镜里有隙影风光常临,
亦有春浓秋洁来往,
多彩雨虹任扇儿轻摇,
步儿踏碎旅人迷惘。
红灯转移盈盈倩影,
酒瓶儿在柔荑的手中发狂,
说是蕴蓄无限情意,
给旅人献上了珍珠时光。
鸭川的水不舍昼夜,
旅人从笑声中相忘,
京舞文乐温存片刻,
休管那西厢月色如霜。
脸儿贴上了花黄,
香味从袖子里喷出来,
琴声透过了纸窗。
镜里有隙影风光常临,
亦有春浓秋洁来往,
多彩雨虹任扇儿轻摇,
步儿踏碎旅人迷惘。
红灯转移盈盈倩影,
酒瓶儿在柔荑的手中发狂,
说是蕴蓄无限情意,
给旅人献上了珍珠时光。
鸭川的水不舍昼夜,
旅人从笑声中相忘,
京舞文乐温存片刻,
休管那西厢月色如霜。
江湖载酒 避世佯狂
谁说四季有不谢的花,
谁说万年有常青的树,
过往的皇帝希望岁月长春,
但终于不能永听晨钟暮鼓。
庶士看见花树似薄还浓,
希望减轻的是大寒大暑。
其实何须为花树生了幽忧,
乱世的人有的是长叉利斧,
且看荒烟乱草的前身,
当年住的还不是高僧贵妇。
能站一站就算是人生,
应为落日和花树相映而欢呼。
攻城穷凶杀人盈野,
能站一站已不算辜负,
休怨轻浅飘忽的时光,
秋虫之鸣,正是花树灿烂的脚步。
肚皮里纵有希望的灰尘,
可把灰尘看成花树的香馥。
九九藏书网谁说万年有常青的树,
过往的皇帝希望岁月长春,
但终于不能永听晨钟暮鼓。
庶士看见花树似薄还浓,
希望减轻的是大寒大暑。
其实何须为花树生了幽忧,
乱世的人有的是长叉利斧,
且看荒烟乱草的前身,
当年住的还不是高僧贵妇。
能站一站就算是人生,
应为落日和花树相映而欢呼。
攻城穷凶杀人盈野,
能站一站已不算辜负,
休怨轻浅飘忽的时光,
秋虫之鸣,正是花树灿烂的脚步。
肚皮里纵有希望的灰尘,
可把灰尘看成花树的香馥。
这个“蜗牛”是“背上一个壳儿,慢吞吞地找寻归途”的,这象征了游子思归的心情;而蜗牛的自叹“自己的壳儿重得可怜”,这个壳儿当然亦有双关意义,可以理解为令游子滞留异乡的包袱。看来,作者也是以“蜗牛”自况吧。
凡尔赛归途(摘录)
山容水意穿入了车窗,接来了一片初黄的丛林。
三百年前皇帝在这儿行猎,
妃嫔们在绿茵之上昼寝。
豪华的宫庭终于建立起来,
但亦有许多贵人经过这条大道出殡。
同车的女人们对镜楼恋恋不舍,
巴不得长坐那儿弹着竖琴。
周遭全是拉丁人的声音,
说来说去不外是爱情和黄金。
女人们认为玛丽鲁意丝的睡床最柔软,
望见男人便拨着云鬓。
亦有人说拿翁只存一副白骨,
休说能够听听约瑟芬的哀吟。
初黄的林木连续从窗口飞过,
习习的风儿吹着女人们的香襟。
弯弯曲曲小道,
处处流泉潺潺,
白鹭笑指赤脚的人赶路,
仿佛是杏花春雨江南。
——摘录自《伊豆道上》
处处流泉潺潺,
白鹭笑指赤脚的人赶路,
仿佛是杏花春雨江南。
——摘录自《伊豆道上》
诗人因花与树而引起的感慨是深沉的,结句“可把灰尘看成花树的香馥”所含的哲理尤其值得咀嚼。
托物起兴,是中国诗歌的一种表现手法,“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如李商隐之咏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苏东坡之咏杨花:“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九*九*藏*书*网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似,无情有思。”诗的形式容有新旧之分,但这种抒情手法却是一脉相承的。在柳北岸的旅游诗中也有许多“咏物”的诗篇,是借所咏之物抒情,且含人生哲理的。例如《花与树》:
步儿踏碎旅人迷惘
按:这是作者在日本游览了“椿山庄”的联想。椿山庄是东京名胜之一,日本高僧一休和尚开山堂的地方,作者登椿山庄而联想到中国的太湖与黄山。前者是人工所砌,后者则是大自然风景。但作者并非抑此扬彼,而是认为各有妙处,这也显示出作者在美学上“兼收并蓄”的观点。
同样的历史感慨,见之于作者在旅游时所写的《二条城》。城是德川家康(一五四二至一六一六)所建,虽然没有凡尔赛宫那样宏伟壮观,但德川家康在日本历史上的地位却是非常重要,可以和拿破仑在法国历史上的地位相比。
按:凡尔赛在巴黎近郊的凡尔赛城,始建于十七世纪,后来成为法国帝王的行宫。一八零四年拿破仑称帝,和他的皇后约瑟芬曾住在此宫。镜楼是宫中一个著名建筑。凡尔赛宫一面是大花园,另一面有放射形驰道通向市区。这首诗将眼前的景物与古代的历史结合,令人发思古之幽情。形式上隔行押韵,颇具音律之美。
廊下有不少欢颜,
一只蜗牛却在石缝中受苦,
它背上一个壳儿,
慢吞吞地找寻归途,
因为冬天即将到来,
该爬回故居忍受孤独。
……
故居有绮梦系心,
待春天到来再爬向山麓,
探问那坚深弥久的爱情,
看看旧侣是否蓄上了黄胡,
万一看到的只剩一个壳儿,
它亦可自由爬到了他处。
剩下的自由可以凝神细思,
或再找个隙儿来一回踏步,
在丁香花旁嗅嗅香味,
在木槿叶上啜啜清露,
宇宙既是上帝所营,
除了羽化谁说是无权安住?
一只蜗牛却在石缝中受苦,
它背上一个壳儿,
慢吞吞地找寻归途,
因为冬天即将到来,
该爬回故居忍受孤独。
……
故居有绮梦系心,
待春天到来再爬向山麓,
探问那坚深弥久的爱情,
看看旧侣是否蓄上了黄胡,
万一看到的只剩一个壳儿,
它亦可自由爬到了他处。
剩下的自由可以凝神细思,
或再找个隙儿来一回踏步,
在丁香花旁嗅嗅香味,
在木槿叶上啜啜清露,
宇宙既是上帝所营,
除了羽化谁说是无权安住?
游子自比蜗牛
望望山山水水,
给心灵讨了一个喜欢,
而今又从九州飞过,
送行的云团千万。
碧浪朱栏系心,
风吹落花纷乱,
真是梦中寻梦,
只惹得一片悲酸。
昨日看过纱灯闪闪,
坐过了笙弦交织的床,
目前剩下千丝别绪,
付与竹影纸窗。
天边的落霞岂有今古,
江湖载酒才是避世佯狂,
浅颦深笑都已消失,
谁想春红秋白,月黑山黄?
99lib•net给心灵讨了一个喜欢,
而今又从九州飞过,
送行的云团千万。
碧浪朱栏系心,
风吹落花纷乱,
真是梦中寻梦,
只惹得一片悲酸。
昨日看过纱灯闪闪,
坐过了笙弦交织的床,
目前剩下千丝别绪,
付与竹影纸窗。
天边的落霞岂有今古,
江湖载酒才是避世佯狂,
浅颦深笑都已消失,
谁想春红秋白,月黑山黄?
这是收辑在作者的日本纪游诗集《旅心》中的一首小诗,戏剧有“主题曲”,这首诗或者也可说得是《旅心》的主题诗吧,因为它表达的就正是作者的“旅心”。“落魄江湖载酒行”,柳北岸用上杜牧的诗句,柳北岸并不“落魄”,但诗情(或说旅心)却是相通。从其诗而想其人,我想柳北岸也是有其“避世佯狂”的一面吧。牵惹诗人旅心的是难以名说的惆怅,用诗人的话来说,就“真是梦中寻梦,只惹得一片悲酸”。
看过了三万六千顷的太湖,
登上了三万九千级的黄山,
人比蚁还微还小,
大地是绿绿斑斑。
目前的山庄是用手所砌,
妙处是蠕动的女女男男,
在穴里饱赏小涧枫林,
领略了幽芳与清山风。
——摘录自《椿山庄》
登上了三万九千级的黄山,
人比蚁还微还小,
大地是绿绿斑斑。
目前的山庄是用手所砌,
妙处是蠕动的女女男男,
在穴里饱赏小涧枫林,
领略了幽芳与清山风。
——摘录自《椿山庄》
《雪泥》是《梦土》与《旅心》的合集,作者为《旅心》写了一首“序曲”,题名“静思”。这是作者心灵的独白,也说明了他为什么写下了这许多纪游诗。就让我们看看他所思的是什么吧。
蜗牛而有绮梦系心,把“蜗牛”和“绮梦”相连,真是妙句,充分显露出诗人的浮想连翩,构思独特。但读者也不难理解,因为蜗牛的绮梦是因怀念故居而引起的。作者把蜗牛拟人化,看来是把蜗牛比作异乡的游子的。
(一九八八年八月写于悉尼)
凡尔赛归途
柳北岸的旅游诗不但擅于描写各个不同地方的特殊景物,http://www.99lib.net也擅于描写“特殊人物”。例如他写日本的艺伎:
按:伊豆是日本著名的风景区,颇有中国的江南风光。“白鹭笑指赤脚的人赶路”,构想新鲜,喻象生动。
从形式上说,这是一首典型的格律诗,句法齐整,通篇押韵,可见作者修辞的功力。
二之丸御殿有画栋雕梁,
千匹骏马在屏风里驰骋,
料不到德川亦有恐怖病,
地板踏出了夜莺之声。
妃嫔们小心进酒,
家臣们跪出忠贞,
佩剑的武士到哪儿去了,
只留下小池的水澄澄。
千匹骏马在屏风里驰骋,
料不到德川亦有恐怖病,
地板踏出了夜莺之声。
妃嫔们小心进酒,
家臣们跪出忠贞,
佩剑的武士到哪儿去了,
只留下小池的水澄澄。
这首诗的表现手法很新颖,“写实”和“象征”并用。第一节是艺伎出场的画相,“肩儿披上了云和雾”,云和雾象征所披的轻纱;“脸儿贴上了花黄”的“花黄”则是实物(古代女子的面饰。《木兰辞》有“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句)。第二节写艺伎之艺,“多彩雨虹”象征彩色扇子摇动时给人的感觉。三四两节写旅人的感受(包括作者自己)。“从笑声中相忘”意境超脱,“休管那西厢月色如霜”更留下不尽的韵味。
神州异域 时空交错
花与树
二条城
如今我又读到你纪游的新诗,
对各地的风光与景色发问,
我看你在十字街头静观,
在象牙之塔前闲等,
是一个灼热的灵魂,
披着无情的外衣,
细数古今东西的名城,
向人低诉你对灿烂世界的幽思。
……
对各地的风光与景色发问,
我看你在十字街头静观,
在象牙之塔前闲等,
是一个灼热的灵魂,
披着无情的外衣,
细数古今东西的名城,
向人低诉你对灿烂世界的幽思。
……
柳北岸的旅游诗还有个特色,就是在异国的胜地联想起中国的山川,抒发游子的心情,作出时空交错的比较。我想,这也说得是作者的“中国心”的一种表现吧。下面就是两个例子。
苦瓜藤上开的淡淡小花
柳北岸是新加坡著名诗人,原名蔡文玄99lib•net,原籍广东潮安,一九零三年出生,今年(一九八八)已经八十五岁了。但他得天独厚,望之仍似不过六旬。他平生最喜旅游,足迹遍五大洲,因之作品也以纪游的诗最多。结集出版的有《十二城之旅》《雪泥》等等。他的旅游诗很有特色,讲究格律音节,注重修辞炼句;而且由于他对历史的熟悉,对各大名城的描写也就更富“内涵”,而感怀亦常寓哲理。新加坡作家赵戎这样评论他的《十二城之旅》:“读了它胜读十二本游记,与其读那些矫揉做作的散文游记,不如读柳氏那简洁明快扣人心弦的诗篇更为深刻与难忘。柳氏通过这七十多首诗,表现其艺术风格的老练与感怀底适当,非时下一般诗人可比。”已故名作家徐訏为《十二城之旅》所写的“序诗”则这样称赞他道:
按:诗中的“德川”即德川家康。京都本是日本的古都,一六零零年,德川家康击败丰臣秀赖后,在江户(今东京)建立封建政权,对内抑削藩侯,大权集于幕府。史称他为“江户幕府的创建者”。江户幕府维持了将近三个世纪(一六零三年至一八六七年)才“还政天皇”。一八六八年明治天皇迁都江户,改称东京,幕府制度方告终结。相传德川家康疑心甚重,居处地板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一踏上就会发声,防刺客也。
我们似一条藤上的苦瓜,
默默地开过了淡淡小花,
看骄阳摆着好大架子,
亦让轻佻的风姨乱刮。
因为要在这片土地生长,
便不能说为寂寞所啮痛,
我们还得到一份矜持和沉静,
最少亦可望见朗月朦胧。
上帝指定我们制造苦味,
但我们自生了智慧和孤高,
心上亦敲着相同的音节,
配合了翡翠一般的美貌。
至上的恋情常常霉锈,
大地那无衰老的一天,
你还在怨艾着什么呢?
难道想到那青幽幽的烟。
默默地开过了淡淡小花,
看骄阳摆着好大架子,
亦让轻佻的风姨乱刮。
因为要在这片土地生长,
便不能说为寂寞所啮痛,
我们还得到一份矜持和沉静,
最少亦可望见朗月朦胧。
上帝指定我们制造苦味,
但我们自生了智慧和孤高,
心上亦敲着相同的音节,
配合了翡翠一般的美貌。
至上的恋情常常霉锈,
大地那无衰老的一天,
你还在怨艾着什么呢?
难道想到那青幽幽的烟。
又如《蜗牛》:
柳北岸的诗,在表现形式上属于格律派,“使人有整齐、端正、稳健之感”(赵戎的评语),但其内蕴的“诗情”却是“浪漫”的,我很喜欢他的一首题为《牵惹》的小诗,就以这首诗为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