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魔童子
第一节
“以刚落下的叶子来说吧,离枝前恐怕是有生命的吧。”
“那样的枝条也能活一些时候,但不能比原本的树活得更久长。跟这种情况不是一样吗?”
“对。”
“我都弄糊涂了。我不明白生命这回事究竟是怎样的,最终——”
“什么事?”
“那也是水流,虽然规模很小,但不也可以说是河流吗?”
“别发火嘛,博雅。”
“让我跟你走,你自己却不知道目的地?”
“所谓河流,就是水流。”
坐在二人身旁的蜜虫,待酒杯一空,便默默地为其斟满。
晴明把右肘架在支起的右膝上。
真是不可思议啊——博雅就是这样发出一声感叹,对晴明说着。
“眼睛还在笑。”
晴明打断博雅的话,点点头说。
“在这条河流中,有几条河流?”
二人悠闲地对饮。
“哦。”
“那是与咒有关的事情。”
是秋的气息。
博雅拿起蜜虫斟满的酒杯,望着晴明。
“这样眺望着树叶掉下来,我不由得感觉不可思议……”
“河流怎么样?”
“水流?”
“它的叶子也是活的。”
“水由高处往低九九藏书处流——这样的流动使水形成了河流嘛。”
“唔,是活的。”
“对不起。”
与血一般包含精气的夏日气息不同,有新鲜而强烈的东西在凋落。
“……”
“水?”
“这个嘛——”
“再比如说吧,晴明,如果我把仍留在枝上的叶子撕碎,那时候,那片叶子就死了吗?”
“树叶?”
“有一件事,博雅……”
“喂喂,晴明——”
“噢。”
“那么,那些叶子是在离枝的瞬间终结了生命的吗——这些事情,我始终不大明白。”
“空?”
“我刚才在想,那些叶子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了。”
“对、对对。”
“这个嘛,以佛家教诲而言,就是空。”
“噢。”
背靠柱子、眺望着庭院的晴明把脸转向博雅,说道:
“明白了。”
“就那些落下来的叶子呀。”
“噢。”
“有几条?既是鸭川河,不就只有鸭川河这一条河流吗?”
落叶的气味。
“博雅,怎么啦?”
龙胆。
“这性空上人,就是播磨国的——”
一条带状的白云在蓝天上流动。
“……”
“讨http://www•99lib.net厌谈论咒吗?”
“要说是谁,也挺有意思,就是照顾性空上人起居的那位……”
“不谈咒。”
“不,不是性空上人。我不是说,来委托我找东西的,是服侍性空上人的那位吗?”
“又是咒吗?”
“对,就是饰磨郡书写圆教寺的性空上人。”
“这是没错的,但能否稍为改一下,用其他说法?”
“是谁呀?”
“噢。”
博雅思索着,说不下去。
“不太醉的话,待会儿就跟我来好吗?”
“噢,噢。”
“没错,是河流。”
“不谈咒,用水来作比喻吧。”
晴明改换了话题。
不时有枫叶离枝,在阳光中翻飞着落地。
“所谓河流嘛,就是……”
“他来了你就明白了。”
“你在谈论河流的比喻时,我感觉已经明白了,可你一提到咒,我不是又弄糊涂了嘛……”
源博雅酒杯在手,与安倍晴明相对而坐。
“喂,晴明,不能一边道歉一边笑。”
“好。”
土地的气味。
“什么?!”
“其他的说法?”
“跟你走?去哪里?”
秋花秋草在庭院里摇摆九*九*藏*书*网。
“说不上讨厌不讨厌,你刚才不也说不大明白吗?”
“说了。”
看来他对博雅的话产生了兴趣。
“谁委托你?”
“是那么一回事,可是—”
“用水——唔,说的容易明白些,用河流作比喻吧。举例来说,生命就是河流那样的东西。”
“有的吧。”
“对。”
“噢。”
桔梗。
虽说是白天,但坐在木条地板上当风一吹,仍觉寒意侵肌。但有酒做底子,这凉风便正是惬意的程度。
“哦,不说叶子了,说树枝更容易明白吧。假定我折断了带着花蕾的樱树枝吧,这枝条虽说被折断了,不是还有生命吗?因为折下的枝条若插入有水的瓶中,花蕾不久就会盛开。”
晴明嘟哝了这么一句。
黄花龙芽。
博雅把酒杯从唇边移开,放在木条地板上。
这一切均非夏日所有。
“河流不就是河流吗?”他说。
“是一个生命,同时又有无数生命。是一条水流,同时又有无数水流。”
“对不起。”
“是吗?说了吗?”
“树枝?!”
“找东西?”
“什么?!”
“来?来这里吗?”
说到九九藏书这里,博雅才把端着的酒杯往嘴里送。
“一中有无数,无数又归一。所谓生命,并非树即树、叶即叶。就像河流——亦即水流,并非水一样。”
“不能从一棵树上只取出生命,就像不可能从河流里留下水,只取出河流一样吧……”
“那么,刚落下的叶子又如何呢?是活的吗?如果仍活着,什么时候会死?如果已死了,是什么时候死的?还有,折一根枝条插在水中,让它活下来,这是将生命一分为二吗?再有,那些叶子,原本就各有其生命吗?若有,那些树就拥有如此众多的生命吗?或者说,人的手脚,即便如树枝般被切下,也说不定还活着?”
晴明的红唇漾起一丝笑意。
“佛法的空和咒,原本是同样的东西,只是程度稍有不同而已。所谓咒,就是透过了人的内心的空。人在“空”这个佛法原理上,加上了人的气息——于是成为所谓咒……”
“水在流动。”
“就是说,这世上的一切都下了咒啦。”
“鸭川河也好,哪里的河流都行,假定这里有一条河流。”
“河流是什么,博雅?”
晴明点点头。
“九_九_藏_书_网唔……”
“晴明,我刚才就在想这些事……”
“对。”
“折来插在水中的枝条又如何?”
晴明道歉,嘴角却挂着微笑。
“明白了什么?”
这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内。
“博雅,什么事情不可思议?”
“噢。”
“现在长在那里的那棵枫树,毫无疑问是有生命的。”
“有人委托我找东西哩。”
“你最终还是说了咒。”
“……”
遮盖其上的片片枫叶,已经染上红色。
“对。”
“河流?”
“顺朱雀大路南下,噢,到罗城门一带就行了吧。”
“那么,假如用桶在这条河流中大水,提到高处去,从高处往低处一点点倒,结果呢?”
明亮的阳光照射着庭院。
天高云淡。
空气澄澈,秋风送爽。
“结果?”
“可是,性空上人为何还要你……”
“但是,如果没有形式,例如花鸟鱼虫、树木树叶,世上便没有所谓生命。水流也是同样哩。”
就是不可思议。
“比如说吧,晴明,刚落下的叶子虽说已离枝,却仍像活着一样鲜亮。但是,也有些叶子不离枝,就这样直到冬天,在树枝上干枯了,也会有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