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雾
“……”端康沉默，手指微微发抖。
“咳咳，咳咳。”皇帝却还在轻声咳嗽，仿佛梦里遇到了什么，身子忽然开始发抖，横在她腰畔的手骤然用力，抱紧了她，失声，“不……不要！不要死！”
“让公主去吧。”萧女史这次没有责怪她的失礼，只是叹了口气，“让她安静一下。”
“那么，又是谁做的？”凰羽夫人迟疑，“为什么皇上会认为是越国遗民？”
“不知轻重好歹！”凰羽夫人低声，有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干吗派人刺杀司马那个老头子？在这个当儿上，我们怎么可以动他！”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那一瞬，回光返照般的，嬷嬷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扭曲的恐惧，直直看着阿黛尔带泪的脸，伸出手来，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大叫：“神，神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在这里！魔鬼就藏在这里！”
“怎么会这样？是谁？”她失望地喃喃，“这打乱了我们全部的计划！”
阿黛尔身子一震，脸色陡然惨白。
“徽之？徽之？”凰羽夫人轻声拍打他的后背。
“去吧。”凰羽夫人淡淡，复又看着庭外出神。
离开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端康回首，有些迟疑地看着窗口女子沉默的侧影，白色的烟雾在重重锦绣中袅袅而散，仿佛一个个惨白的幽灵无声回旋。
然而一语未毕，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裂响，有什么被摔碎在地上。
“公、公主……”垂死之人终于发出了模糊的声音，“公主……”
凰羽夫人无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叹息。
“新皇后？”熙宁帝忽地愣住，忽然觉得扫兴，放开了手，颓然跌入了锦衾。
——当时熙宁帝只有八岁，亲眼看着管事太监在他面前用一条白绫将母亲活活勒死。那之后，他便反复的梦见童年时那可怕的一幕。
她垂手抚摩少年乌黑的长发，看了他良久，缓缓将烟斗的在旁边的白沙盘里熄灭。
“奇怪？”端康诧异。
牡丹盛开，满庭芬芳，一朵朵国色天香的花富丽堂皇，衬得回鸾殿仿佛云霞灿烂——然而宠冠后宫的贵妃定定看着那些花儿，一手按着胸口，却蹙起了眉头，眼里有厌恶的神色。
“娘娘，”青衣总管迟疑片刻，终于叹息，“不要再抽阿芙蓉了。”
“我……我又做噩梦了。”熙宁帝咳嗽着，渐渐平静下来，“我又梦见了母妃被赐死的那一天——她赤着脚在宫里奔逃，喊着我的名字……”
凰羽夫人用力地捂住了心口，眉梢蹙起，似是沉默地忍下了什么，凝望着四角垂珠的帐顶，仿佛失神一般，吐出了一口烟。
殿中忽然一片寂静，许久不见皇帝回答。
“司马大将军遇刺。”端康压低了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不，不止如此。”凰羽夫人喃喃，“那个羿，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是。”端康垂手领命。
垂死的人凄厉地喃喃，声音逐渐微弱。
“是。”端康顿了顿，“娘娘，那个翡冷翠来的嬷嬷已经解决了。”
青衣总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后。
一语未毕，微凉的朱唇已贴了上来，封住了后面的话。那个吻缠绵而漫长，带着至死方休的气息，竟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那是不可能的，”凰羽夫九*九*藏*书*网人喃喃，眼里也有苦痛的表情，烦躁地推开他，“皇上不要为难我了，我已经老了——说不定那个新皇后倒可以完成你的心愿。”
十年的相伴，如今她已经年近三十，然而却还是容光照人，整个大胤后宫无人能与之相比——那种美不是少女澄澈明亮的美，而带着淡淡的倦意和无谓，仿佛春风中沉醉的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
昏暗的房间里残灯飘摇，阴冷而湿润，伴随着垂死之人的咳痰声，显得森冷凄清。阿黛尔握着榻上嬷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来自翡冷翠的老妇人半睁着眼睛，看着床头的少女，喉中的痰声急促，仿佛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有谁看得出，这样的女人，原来只是一个守寡的巫女呢？
“什么？”凰羽夫人仿佛更加吃惊。
然而不等她转身，手腕一紧，已经被人拉住，用力得生疼。
“那是有罪的……有罪的。”苏娅嬷嬷喃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一把抓住了阿黛尔，声音变得尖利：“不，不，别回翡冷翠，阿黛尔！听我说，别回去！”
“我想，如果徽之死了，我大概很快就会被赐死殉葬吧？”凰羽夫人却出乎意料地拥住了他，眼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表情，“所以……我什么也不怕。徽之死了，我便也死了。”
“不要死！”阿黛尔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不要丢下我！”
青衣总管的脸色也是苍白，几度要开口却都被截断。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端康顿了一顿，才小心地低声：“怀疑他可能也是越国人。”
颐景园的庭中鲜花盛放，然而偏厢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在离开、离开翡冷翠的时候，西泽尔皇子曾经拜托我……要好好的照顾您，”嬷嬷的声音浑浊而飘忽，“可是，可是……没想到那么快，我就要离开您了……”
“嗯。”凰羽夫人轻声拂开他脸上散乱的发丝，“怎么了？”
垂死之人忽然伸出手，直直抓向床头的公主，尖利的指甲划破了她的眉梢。
凰羽夫人笑了一笑，忽然出乎意料的俯身贴上了少年皇帝喜怒无常的面颊，轻轻抚摸。
凰羽夫人微微一怔，停住手指。
“咳咳，咳咳。”睡梦中的人仿佛觉察出了烟的味道，轻声咳嗽起来。
“阿嘉，我一定不能死。”熙宁帝失神地喃喃，“否则……你也会和我母妃一样。”
“什么？！”凰羽夫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怎么回事？是谁做的？难道是……”
端康有些迟疑：“枭那次死里逃生，回来后也说，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甚至能预测到我们手下人的每一招每一式。枭甚至有些怀疑……”
“娘娘。”一个青衣人正在阶下静静等待，“请快去吧。”
“皇上已经入寝。”站在阶下的端康看着灯火渐熄，低声吩咐。宫人鱼贯退下，只留下值夜宦官和贴身宫女在庭下侍侯。在退到门口之时，青衣总管停了一下，不易觉察地回过身看了看灯火熄灭的回鸾殿，眼里有什么一闪即逝。
“嗯……说不出的奇怪。”凰羽夫人手腕微微一抖，沉吟不决，“好像哪里见到过一般——却又似乎完全陌生。我看不出他的深九*九*藏*书*网浅。”
他摇了摇头，走入了夜色。
“嬷嬷！”阿黛尔满脸泪水，“我在这里！”
凰羽夫人看了一眼端康，不再说话，按了按鬓边的牡丹，重新整顿精神，推门走了进去，盈盈拜倒：“臣妾来迟，请皇上息怒。”
“怀疑什么？”凰羽夫人蹙眉。
萧女史派人去门口的耳房里打听，结果羿却表示今日同样也没有见到公主。宫人不敢报告朝廷，连夜带人禀烛在整个宫里找得天翻地覆，却还是一无所获。
“我不要别人，我只想和你生……”他喃喃，亲吻她如雪的肌肤，语气里有着孩子般的固执和宠溺——她的颈后有朱红色的细密纹身，一片一片，美丽如羽，交织满她整个光洁的后背，令人目眩神迷。
女官凑过去，查看公主被抓出两道细细血痕的眼睛。忽然间，阿黛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推开来搀扶的侍女：“别管我……”
“算了，兵来将当水来土掩就是！”失神只是刹那，凰羽夫人便重新振作，“你即刻派枭去查看一下来人的底细，剩下的事情，还是按计划来。”
“啪”，又一只玉盏被摔落在她眼前，溅起的热茶烫伤了她的手腕。
“徽之，别孩子气了。”凰羽夫人笑了笑，也不等皇帝赐平身就径自站起，转眼换了一种口吻，“怎么？你都可以十天半个月不来回鸾殿，我迟来个一时半刻，你又计较什么？——药都洒了，我叫人再去熬。”
青衣宦官抬起头，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凰羽夫人的眼神一敛，明白这是一个警惕的示意，低声：“出了何事？”
更漏将尽，明黄色的软轿穿过了牡丹盛开的花园，停在门下。
凰羽夫人却再不理会他，径自起床梳妆。她只披了一件大红牡丹的睡袍，裸露出雪白丰润的肩臂，漆黑的长发垂落地面，似一匹上好的黑缎。熙宁帝靠在榻上，看着她梳头的模样，咳嗽越发急促。
皇帝再不眷恋床榻，匆匆起身更衣，仿佛心里堵着一口气，也没有和宠妃再多说一句，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回鸾殿。凰羽夫人当窗梳头，没有回顾一次，一时之间房间内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凰羽夫人低声：“公主生前与皇上手足情深，又怎会死后作祟？”
“哦。”轿子里的人懒懒开口，“不是让他去别处不用等我么？”
“放心，阿嘉，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熙宁帝望着夜幕，眼眸里又拢上了一层琢磨不透的寒意，“咳咳……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些……咳咳，那些老家伙，会怎么对你？”
“咳咳……我不要喝药。”皇帝眼里有绝望的神色，“没有用的……阿嘉，我要死了。”
侍女们失声惊呼，连忙上来将公主拉开，然而仿佛被某种神奇的力量附身，苏娅嬷嬷竟然直挺挺的坐了起来，死死的盯着阿黛尔，发出了一连串尖利的呓语：“看到了么？看到了么！神啊，那、那是死亡之眼！是美杜莎的眼睛！”
不出声地坐了许久，凰羽夫人痛楚的神色渐渐舒展，忽然对着空气发话：“端康！”
跟随公主这许多年，他几乎知道她的每一个细小的习惯：在这样的时候，她定然是一个人躲了起来——就如她
九九藏书网在翡冷翠时一样。
门口有大批的侍从静静默立，陈列着天子的仪仗。琉璃的宫灯下，一个穿着紫色宫装的侍女在急切地等待着什么。看到轿子回来，不等轿帘卷起，便急急上前，低声禀告：“娘娘，皇上已经等您多时。”
水烟筒顿在了窗棂上，凰羽夫人看着外面的天色，不知道内心在默默猜测着什么，眼神阴晴不定。许久，一咬牙，冷然，“反正无论如何，这个人必须拔除。”
欢娱恨夜短，锦帐内尚自缠绵，外面却已经传来了更漏声，有掌事太监在门外禀告，提醒帝王及时起身。熙宁帝从沉睡里睁开眼，不耐烦的呵斥，让端康去取消今日早朝，复又转身在宠妃怀里沉沉睡去。
“很好——那么说，那个公主身侧，如今只剩下一个羿了？”凰羽夫人点了点头，拿水烟筒轻轻敲着窗台，神色微微一动，“那个羿……那个羿，很……”
“我不要你死。”熙宁帝忽然翻身抱住了宠妃，“阿嘉，为我生个孩子吧！那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了，那些老家伙谁也不敢再轻视你。”
少年停止了咳嗽，仿佛喘不过气来，然而眼底那种消沉和死气迅速退去，眼神炽热起来，沉醉在宠妃无边的温柔和风情里。
然而每一句话，却都仿佛雷霆一样震碎了她的神智。
堂堂的东陆霸主、大胤的熙宁帝，其实只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弱冠少年，身量单薄，有着尖尖的下颔和苍白的肤色，俊秀的脸庞上线条纤弱消瘦，只有双眉下的眼睛却锋锐凌厉，闪烁游移，不时露出烦躁多变的情绪来，仿佛一柄隐藏着的利剑。
“皇上，该起身了。”漏声已尽，天已经放亮，门外传来端康必恭必敬的声音，“早朝已过，诸多大臣还等在乾清宫里，等着皇上共议大事。”
“还知道我要喝药？你去哪里了！明明知道朕要来，你、你却……咳咳，咳咳！”皇帝怒不可遏，一句话没完，却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种咳嗽是从胸臆深处发出的，急促清浅，仿佛身体只是一个空壳，气流被急急地吸入又吐出，带出空空的回响。
“没办法，”凰羽夫人将水烟横在唇边，低低的笑，“心口太疼了。”
“阿黛尔公主……”老妇断续地咳嗽着：“我、我一生都是女神虔诚的仆人，请公主在我死后……把我、我的骨灰送回翡冷翠，安葬在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圣雪佛墓地里……”
“胡说！哪个太医敢如此妖言惑众？”凰羽夫人一惊，轻声呵斥，“皇上身子弱，想来是如今初春天气料峭，偶染风寒而已。”
“终有一日，”低低的喃喃吐出唇齿，“我要一把火把这里都烧了！”
“皇上坚持留下来等娘娘。”宫女低声，“皇上今日情绪不好，娘娘小心。”
仿佛恍然想起什么，熙宁帝陡然色变，低低骂了一声：“该死的越国遗民！”
皇帝御辇出了门口，凰羽夫人跌坐在窗前绣榻上，将手抵在心口上，蹙眉沉默了许久，然后伸手够起了那只犀角水烟筒，贴近唇边，缓缓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宛如一缕影影绰绰的鬼魂，潜入人的心肺，然后再被吐出，消散在重重帘幕背后。
阿黛尔顺从地将身体凑过去，侧耳贴上她的嘴唇。
“不，不是风寒……是我要死了，阿嘉……”皇帝喃喃，脸在灯下苍白得毫无血色，“你知道么？昨晚我梦见了母妃，咳咳，还、还梦见了弄玉……我要死了，阿嘉。”
“胡说！”熙宁帝试图推开她，不停的咳嗽。
“皇上，您该按时服药。”凰羽夫人眼角瞥着地上碎裂的玉碗，轻声。
“别回翡冷翠……那是死亡之城。”嬷嬷的瞳孔渐渐扩散，低语，“听着，别回去！别爱任何人。别爱你的父亲……别爱你的母亲……也别爱你的哥哥——那会要了你的命。”
“很棘手？”端康低声接上，“上次伏击的十几个同伴，只有枭回来。”
熙宁帝停住了手，抬头看着靠在床上的宠妃。
“呵……”老妇的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满脸皱纹聚在了一起，用力抓住了阿黛尔的手，似乎有什么话卡在她的咽喉里。
熙宁帝回头看着身侧美丽的妃子，微微咳嗽。
“阿嘉……”他喃喃，在睁开眼时看到了她的脸，稍微觉得安心，“是你么？”
一口气没有上来，嬷嬷的话便停顿了。在一刻钟内，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信奉教廷、一生未婚的虔诚妇人已经被神召唤而去——然而在萧女史推开门去唤人进来处理后事时，嬷嬷的喉咙里忽然咳咳作响，又缓过一口气来。
“……”凰羽夫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的有寒意从背后升起。
“我看见了……看见了！——圣特古斯大教堂底下……那座地宫里关着魔鬼！教堂的圣像下，是血池！——神啊，火还没熄……那罪恶的火还有没熄！——王后的头颅还吊在刑架上，在火里唱着歌……在唱着歌！”
“这不是我们的人干的。”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机会插了一句。
“手足情深……呵，手足情深。”皇帝忽然间沉默下来，凝望着骊山的方向。
大殿空旷，只有万支银灯燃烧。帝王的冠冕下，少年的脸色苍白，脸上因为咳嗽而泛起了病态的红晕，薄唇紧抿，眼神又是愤怒又是烦乱，神色急遽变化——那种光亮转折、在灯下看来竟然如同刀锋一样。
“端康，”凰羽夫人微微一惊，轻声，“怎么了？”
“咳咳……都过晚膳时间了，怎么还没来！”一个声音在咳嗽，严厉地训斥左右，“朕不能再等了——去把娘娘叫回来！不然……咳咳，不然……”
然而凰羽夫人却已经醒了，靠在织锦软枕上，乌黑的长发铺了一身。她舒手腾出锦被，从榻旁的沉香木几上取了一支尺八长的犀角白玉水烟筒，凑近了灯心，靠着床头缓缓吸了一口——灯影摇了一摇，金黄色的烟叶和白色的花瓣在火里卷曲，发出某种奇特馥郁的味道，沁入心脾，消魂蚀骨，仿佛一时间魂魄也被抽出了躯壳。
“是。”端康低头领命，“是否要盯紧颐风园那边？”
凰羽夫人轻笑：“没事。我没有孩子，也不怕死。”
尖利的指甲抓破了她的眼睑，阿黛尔被侍女拉开，惊愕万分地看着宛如疯狂的嬷嬷——那种自幼熟悉99lib.net的慈爱的脸上居然笼罩了一层完全不熟悉的扭曲表情，苍白干枯的手指迅速在身上划着十字，喃喃翕动着嘴唇，仿佛面对着一个恶魔。
“公主，你没事么？”萧女史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女，温言，“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阿黛尔，我可怜的孩子……你是那么的美丽，这一生又要遭多少罪啊。”仿佛是回光返照，垂死的嬷嬷凝视着少女，蓝灰色的眼睛里露出奇特的表情，喃喃：“阿黛尔，你……非常爱你的哥哥，是么？但那是有罪的。”
“不错，”凰羽夫人颔首赞许，“既然司马那个老头子已经死了，刺客的下一个目标肯定会轮到公子楚。让枭多带一些人，好好盯着那里。”
然而凰羽夫人却不急着进去见驾，反而穿过了花圃，在月下悠然折了一支牡丹，簪在了云髻上，侧首听着殿中咳嗽转急，唇角噙了一丝笑意。
“昨日司马大元帅遇刺……”端康轻声提了一句。
春末时节，深宫内万朵牡丹绽放，天姿国色馥郁芬芳。回鸾殿内帘幕低垂，银灯摇了一摇，映照得一切金壁辉煌，恍如梦境。
“别……会、会传染给你的……”熙宁帝却下意识地往后靠，“咳咳，我怕自己得的不是风寒，而是、而是什么绝症……”熙宁帝脸色苍白，不住的咳嗽：“所以这半个月我都不敢来这儿看你。可是、可是……实在是忍不住啊。”
“别闹了……御医说过，我不能生育——当过巫女的人都不能生育。”然而凰羽夫人却推开了他，神色阴郁下去，冷笑着，“皇上如果真的这么想要一个皇子，后宫有的是愿意受孕的女人。何必为难我呢？”
她一惊，转头看了看那个蜷在身侧的少年。他睡了的时候非常安静，无声无息，皱着眉，横了一只手在她的腰间。因为阖起了眼睛，那张纤秀苍白的脸上失去了平日凌厉多变的表情，反而更加显得单薄而孩子气。
在人心惶惶时，只有羿是平静的。
那一日，侍女们忙得顾不过来，没有人知道西域的翡冷翠公主到底去了哪里。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过是太过伤心，也有意让公主一个人静一静——结果到了晚膳时间，到了训读时间，甚至到了就寝时间，颐景园里都看不到公主的身影。
“又有什么大事！”熙宁帝只觉得烦躁，没有把视线从宠妃身上移开。
“奴才没有派人行刺司马元帅。”端康低声，“皇后新丧，新后将立——如此敏感的时候，奴才断断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端康垂下了头去，没有回答。
“原因很简单，”端康轻声回禀，“因为前夜凶手刺杀了司马元帅后，斩下他的头颅放在了龙首原的英雄冢上。”
应该是得到了示意，身侧所有侍女宫人无声地从房中退出，凰羽夫人只见无数的裙子流云一样从身侧拂过，转瞬回鸾殿中就变得空旷而冷清，只有零落的咳嗽声响起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急躁而虚弱。
眼看着苏娅嬷嬷已是不行了，萧女史轻轻走过来，轻轻拉开公主，然后命人进来将垂死的嬷嬷抬出房外，放入荒僻的后院——按宫里规矩，下人不能在房间里咽气，须抬到指定的居所，趁着尚自温软擦干身体换上寿服，才能不脏了宫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