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图
第五章
马荣道：“休得狂言！当今清平世界，君明臣贤，人人乐业。就是这疠疫猖獗之非常之际，也决不容歹徒恶魔悖逆无理，残害百姓。”
马荣是乔泰的八拜金兰之交，也是狄公最信任的亲随。他生得虎颔豹眼，相貌凶悍，体躯魁伟又胜乔泰三分。
马荣正看得入神，心里不免懊丧。且又不解图片意义，好生纳罕。
袁玉堂答道：“此是我袁家一点传世绝艺，外人且是不晓。这傀儡戏，画图有阴暗，人物有动静，全在于手指的灵巧和幻光的配合，才使风景画图栩栩如生，人物举措尽合规度……”
袁玉堂轻蔑地看了马荣一眼，道：“长官不妨自己掀开那遮帘向里张望。”
马荣转过脸来怒叱：“袁先生，跟随我去捉拿那个魔君！我看清楚了，他又高又瘦，穿着一件玄缎褂袍。我是京营十六卫的果毅都尉，专一捉拿此等虐人害物的恶魔歹人。”
那人笑道：“五福，这是人人都向往的。高官、厚禄、长寿、健康、多子，为何不能用来取这酒店的牌号呢？这也是贫苦人的良好祈愿啊！尽管他们往往只得其中一福——多子。但他们不怨天、不尤人，苦在其中也乐在其中。端的也不差于富贵人家的五福。”
马荣好奇，便掀开那嵌镜大箱外的布帘向里张望。只见一条彩绘雕饰的长廊，长廊外遮着湘妃竹帘。一个身穿玄缎长褂袍的男子正抡起鞭子抽打着裸体俯卧在绣榻
www.99lib.net上的女子。那可怜的女子泪痕满面，鲜血淋漓，乌黑的长发垂下到地上。突然那男子的动作停止了，握着鞭子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马荣忿忿地说：“这酒店又臭又脏，不犯时疫都要憋死人，还居然挂什么‘五福’的招牌！”
袁玉堂说道：“箱里的蜡烛熄了，长官姑且就看到这里吧！”
右果毅都尉马荣嘟嚷道：“乔泰哥竟选上这么一家又臭又脏的五福酒家来消遣我。”
马荣问道：“袁先生如何使得这图片恁的活动可爱。与生人举止相仿佛？”
马荣端起酒杯坐到那人座头旁，问道：“先生是走江湖演木偶傀儡戏的吧！敢问先生尊姓，贵宅何处？”
除了马荣，店堂里还有http://www.99lib.net一位客人。那人五十开外年纪，穿着一件褪了颜色的蓝布长袍，显得很寒伧。他低头正看着手中的几个木偶傀儡出神，靠墙放着他的一架嵌镜大箱，大箱外罩着蓝布遮帘。他的左肩上蹲着一只栗色的小弥猴，尾巴盘在主人的颈项上，正龇牙咧嘴望着马荣，发出一声声尖厉的嘶叫。那人半晌才抬起头来向马荣溜了一瞥，开言道：“自个慢慢喝吧，掌柜的心境不佳，不能来应酬。这里左邻右舍都染上了时疫，一个时辰里就抬走了三个死人！”
“在下姓袁，双名玉堂。现住在旧城的一条又暗又脏又窄的小巷里。长官可熟悉长安旧城？”
马荣掀开遮帘又向里望去，只见杨柳荫里一幢幽雅的楼阁，垂柳在微九-九-藏-书-网风中袅娜飘拂，下面是一条小河，水亭边维系着一叶小舟。一个人打起桨，小舟便沿杨柳岸缓缓而行，船尾坐着一位婢婷的女子。骤然间，那楼阁的门开了，奔出一个白胡子老人，气急败坏，手中拿着一根棍子，迫到一座小桥上。接着又一动不动了，然后是一片漆黑。
突然，一个身材颀长，纤腰袅娜的女子走进店堂，袁玉堂蓦地一愣。
袁玉堂说：“旧城里贫富悬殊，贵贱有霄壤之隔。穷苦人为填饱肚子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终年奔波劳碌却饱暖难酬。而高宅大院99ｌib•nｅｔ的公子王孙们则日日斗鸡走狗，呼卢押妓，一掷千金。倚仗祖上的封荫权势胡作非为，践踏王法，虐人害命而无人拘管！”
他呷了一口酒，闷闷地坐在一条长凳上等候乔泰。五福酒家又小又窄的店堂弥漫着刺鼻的酒酸和腐霉的气息。掌柜的是一个驼背。那驼背掌柜将一壶酒送上马荣的座头后，再也不见露面了。只让马荣一个独斟独啜。
“略知些大端。今夜我便要去那里巡查。”马荣答道。
“长官且莫躁急。这只是一套连环图片，与木偶傀儡一般，不是真人物。”袁玉堂笑了一笑说道。“我这方盒里有三十多套这样的连环图片，描绘的都是旧时的人物传奇，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也有真实的闺阁遗恨，人间悲剧。长官不妨再看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