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未必亲自见识过,却能久久留在你的潜意识里挥之不去。以至于有一天你遇到了它,顷刻便似故人重逢一般,无论是书是人,都能大快朵颐、酣畅淋漓地阅读。李碧华就是这样的人,李碧华的书就是这样的书。一口气浏过她的“自白”,又读完《胭脂扣》和《青蛇》,悠婉辛辣的鸳鸯蝴蝶在纸上来回翻腾,作者却犹抱琵琶,对自己的身世抖机灵般地一概“语焉不详”。这让我想到一个在纸上唱昆曲的女戏子,咿咿呀呀柔声不尽,作打功夫却也毫不含糊。要不她能让如花说出这样的话吗——“爱我,就死在我手里。”也许多数的女人对待爱情都是怯懦而谦卑的,所以文字中坚毅而能算计的女子形象就让人觉得特别有味儿。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才女”这个词,因为从来也没听别人夸过某人是“才男”。好像男子的才华是份内之事,到了女人身上就成了多出来的“美德”。可李碧华应该是很享受这一称号的,她在文字之间来回转盘旋,又吟着戏耍文字的念白。看她的《自白》就知道,基本上没一句“正经”,岁月蹉跎、韶华流逝,在她的简历上完全没有记录。取而代之的都是逗读者和自逗的话语,让你总以为她还是豆蔻年华的顽皮少女似的。我私下总觉得这样的女子很危险,一不小心你就中了她的“招”了!~不过还好,她的“招”只是她的作品,在文字上绝顶聪明的女人,到了生活中未见得不是笃厚而专情的。
中国文字写得有味道的女作家很多,但彻底洒脱了、把生活里的“活明白”带到字里行间中去的还真是不多。人活一生,欠的就是一个“活通透了”。女人是这世界上最坚强的生物,她一旦活明白了,她的世界里便不再存在迈不过去的坎儿。李碧华虽然是个“纸上女戏子”,写作空间也终归逃不出男女情怨这方寸之地,可是她却能洒脱地把天上人间、神鬼妖魔的无限天光都引入这锥规的立脚题材之中。她的心很热,可是她的笔偏冷。她写《胭脂扣》里的如花、江南桥头的青蛇白蛇,对爱都是无限的渴望,但又学不会爱。如花为了得到所谓的“死生契阔”,最终不惜下毒把爱人毒死,让他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青蛇》中描写白蛇的语气是冷的,象她又凉又滑的蛇皮,而许仙是个忧郁、儒弱的美男子,他对自己人生的分岔路口几度退缩,并且负情负义。他既贪恋白蛇的美貌,同时又希望拥有小青。——你看这是人世间能够容忍的正常故事吗?李碧华分明是看透了一切,用冷峻的目光在嘲笑。
可另一方面,她的笔很冷,却又很幽默。她在《青蛇》中学周星星翻版了张爱玲的经典话语,她说:“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间的,点缀他荒芜的命运。——只是,当他得到白蛇,她渐渐成了朱门旁惨白的余灰;那青蛇,却是树顶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叶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柜中闷绿的山草药;而白蛇,抬尽了头方见天际皑皑飘飞柔情万缕新雪花。”
时常有这样的感觉,做妖的要修练成人,做人的最终却又要精化成妖。老旧的浮尘在字里行间氤氲般地幽魂不散,氤氲背后躲在角落里的女子抽着鸦片捏着猫嗓妖气地讲故事。不过还好,李碧华成精入魔还只是女戏子,食人间烟火,读的最多的“书刊”是自己的存折。让她唱去吧!~拥有适量妖魔化女戏子的世界是多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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