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共死
燕虹沉吟点头，李洵转向张小凡，道：“张师弟，那玄火鉴乃我师门重宝，关系甚大，不知道你可曾见到过？”
张小凡心中一动，抬起头来，向燕虹看去，却见她脸上似笑非笑，向旁边的李洵看了一眼。李洵感觉到燕虹看来的眼光，难得地笑了笑，不过眼神深处却隐隐有道光芒闪过，缓缓点头道：“不错，你那几位同门都很担心你，你还是早些回去报了平安吧。”
张小凡不敢怠慢，道：“李师兄有话请说。”
张小凡站在平台尽头，对身后的事恍然不觉，怔怔地望着那在空中翻滚着的身影。
张小凡听在耳中，皱起眉头。燕虹却微笑着打量着她。
张小凡沉默一下，道：“什么？”
六尾白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了头，向着张小凡：“少年郎，你过来一下。”
小环手里拿着一串新买的冰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吃着，口里道：“如果那法宝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厉害，三尾妖狐又怎么会有事，我看那玄火鉴什么的，多半也是徒有虚名而已。”
小环“噗”的一声，吐出了一个冰糖葫芦的核，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爷爷？”
周一仙皱眉道：“玄火鉴乃是上古神器，不容置疑，我看多半是那三尾妖狐道行不够，不能将玄火鉴威力全部施展开来。再加上昨晚又来了两个焚香谷的厉害人物，她也是劫数难逃啊。”
张小凡猛抬头，退后了一步。
白狐轻轻拿起依然放在那女子胸口的玄火鉴，用它最后的力气，拉起张小凡右手的衣袖，用两端红色的丝穗，将玄火鉴绑在他的胳膊之上。
张小凡咬紧了唇，深深呼吸，然后，松开了双手。
众百姓只见那三人化作几道电光，呼啸两声便不见身影，唏嘘不已，聚在一起议论了一阵，便渐渐散了去。在众人散去之后，在街道拐角处，却有一老一少走了出来，望着他们三人消失的方向，眺望看去，正是算命先生周一仙和他的孙女小环。
不知道过了多久……
燕虹笑着转过了身子，看了一眼碧瑶，对张小凡道：“那这位姑娘呢？”
没有人看到，张小凡此刻的表情。
碧瑶皱起眉头，心中惊疑不定，忽有所觉，向旁看去，只见张小凡也向她看了过来。
终于，他走到了尽头，站在这生与死的边缘。
※※※
周一仙向那方向看了几眼，见左右无人，对小环低声道：“想不到那三尾妖狐虽然有玄火鉴在手，居然还是被这些人给除了。”
李洵看着他，缓缓道：“张师弟是最先一个进入火龙洞的人，请问在那洞中，或是在那白狐身上，可曾见到一个玉环，中间有火焰图腾，两端有红色丝穗的法宝吗？”
一步，两步，张小凡抱着紧紧拥在一起的两只狐狸，向着平台的尽头，缓步而去。
石头脸上一红，但他乃是直肠子的人，脸上不由得便有几分得意显露出来，笑道：“过奖了。”
李洵往这里看了一眼，走了过来，对着张小凡，道：“原来张师弟竟然得脱大难，从那死灵渊下逃了出来，真是可喜可贺。”
接下来的日子里，有不慎误入树林的人，十个有九个便再也没有出来。不过这些怪兽却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从不走出那个树林，后来小池镇的百姓发现了这一点，便再也无人前去那个树林。
碧瑶心中有气，便不再问他，但心中倒是十分好奇，便走了过去，自己从那古井上看了下去，只见井里深幽，井水清澈，倒映着自己面容，十分美丽，却没有什么其他的异样，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燕虹与李洵脸上立刻都有了失望神色，燕虹转过头，向李洵看去，李洵淡淡道：“从那火龙洞出来之前，我已经仔细找过那附近的地方，都没有玄火鉴的踪影，只怕是和他们一起掉到岩浆里面陪葬了。”
※※※
周一仙耸了耸肩膀道：“多半便是被焚香谷的那两个弟子收回去了，算了，唉，本来还想进去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的，没想到……”
放在她胸口的玄火鉴，渐渐地平息下来，所有的光芒，慢慢消失。张小凡忽然惊觉，下方那曾经翻滚的巨大火龙，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了。
燕虹叹息一声，随即道：“算了，李师兄，不管怎么说，我们除去了妖狐余孽，也算对师门有个交代。”
“这是我们一族用无数性命换来的无上神物，送给你当纪念吧。”它微笑着，同时全身开始再一次地剧烈发抖，嘴角也流出了黑色的血，“不过，你可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没有。”
白狐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子，静静地道：“把我们两个，一起扔到下面的岩浆里去吧。”
但燕虹只说了这一句话，却如没事人一般，只是对她笑了笑，便与李洵离开了。
说罢，他快走几步，一拉张小凡，低声道：“快走。”九-九-藏-书-网
有淡淡的光芒闪过，那个柔媚女子在翻转中，褪去了人世的衣裳，现出了真身，一只美丽的三尾狐狸。
李洵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来，对着张小凡等三人一拱手，道：“既如此，我与师妹二人还需回焚香谷禀告师门，那就先走一步了。”
白狐看着他，一言不发。
注1：《神魔志异·妖兽篇》——大黑蛭：上古异种，居于阴暗地穴之中。体硕大，高十丈，有触手，长逾数丈，食肉，有近者无不掠之而食，不见骨矣。
李洵与燕虹欠身还礼，燕虹微笑道：“石大哥的道行很高呢！”
李洵点了点头，对燕虹道：“师妹，我们走吧。”
小环呵呵一笑，道：“那我们走吧，反正我们去哪里都是一样。”
两只失去生命却依然美丽的狐狸，紧紧拥抱，在空中翻滚着，向下落去。直到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声音，他们溶入了湖面，再也不见踪影。
说着他向石头道：“石大哥，这两位是焚香谷门下的李洵师兄、燕虹师姐。”
张小凡心头一跳，旁边的石头却已经大声叫道：“有啊，有啊，昨晚我们和三尾妖狐斗法的时候，就看到她用这个法宝了。”
张小凡勉强一笑，点了点头，回礼道：“多谢李师兄。”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香火太久便有了灵气，据说到这仙人祠堂里拜神请愿的，居然十分灵验，名声传开之后，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也跑了过来参拜，有保佑发财的，有祈愿为官的，到后来怀孕的妇人乞愿生子，居然也过来参拜石头等人的神像。
石头一听，登时肃然起敬，在天下修道人的眼中，焚香谷声名赫赫，决然不在大名鼎鼎的青云门之下，当下见礼道：“二位有礼了。”
当下三人也离开了黑石洞外的这个树林，其间经过那个满月之井，碧瑶记起三尾妖狐曾几次追问张小凡在里面究竟看到了什么，便也问了他几句，张小凡先是一怔，却没有回答，只是摇头而已。
但只有张小凡，却不知怎么，一直沉默着。
李洵看了碧瑶一眼，见她无意打招呼，便把头也转开。燕虹却对碧瑶很是留心的样子，微笑道：“啊，原来是碧瑶姑娘，不知道你出于哪一家门下？”
六尾白狐依然紧抱着身前那具已经毫无知觉的身体，脸色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甚至连声音，也宁静如水：“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燕虹一向细心，立刻就九九藏书网留上了意，不由得多看了碧瑶两眼，当下向张小凡道：“张师兄，请问这两位是……”
张小凡站在旁边，望着欢喜的人群，心里头却是一阵迷茫，眼前又浮现出那两只妖狐的身影。适才李洵向他询问玄火鉴的时候，他自然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其实就绑在自己的手臂之上，但脑海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只白狐说的话来。
张小凡心下有些感动，微微欠身道：“多谢二位。”
“少年郎，何必如此？”
白狐的脸色，忽然好看了一丝丝。它抬头，望着这个少年。
张小凡等人走后，小池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个黑石洞里，自然就再也没有出来什么妖怪为害百姓，但奇怪的是，不久以后，黑石洞外的那个树林之中，莫名其妙地多了许多野兽，其中还有些模样怪异的，小池镇上的百姓以往都未见过。
张小凡张大了嘴，仿佛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里，忽然像被火焰炙烤一般，开始发热。
张小凡慢慢地走了过去，而在他身后，那条甬道之中，呼啸风声，已经越来越大！
李洵和燕虹同时面露喜色，燕虹心思较为细密，转念一想，向李洵道：“那怎么我们昨晚下去时，三尾妖狐却不祭出玄火鉴？”
倒是石头看他们不说话，便笑着道：“这位是碧瑶姑娘，乃是张兄弟的朋友，修行很深的。”
白狐微笑，抱紧了怀里的女子。
碧瑶有些担心，走上前去，大声叫道：“小凡……”
他的声音，终于，也低了下去。
小环看了他一眼，道：“你说，那玄火鉴被谁得到了？”
张小凡与石头连忙道：“二位请便。”只有碧瑶依然脸色沉沉，站在一边，动也不动。
周一仙微一沉吟，道：“我听说最近正魔二道的人物，纷纷都往东海而去，不知道有什么缘故。而且看刚才那三人去的方向，正是东方，不如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
碧瑶看了张小凡一眼，见他沉默不语，忽地冷笑一声，道：“我无门无派，天生孤独，偶而帮人一次，却也被人嫌弃！”
燕虹微笑点头，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张小凡道：“张师兄，最近魔教又蠢蠢欲动，青云门会合其余正道之士，在东海流波山相聚，听说你师父一脉都有前去，你何不前去相会？”
张小凡没有说话。
站在他身边的碧瑶，轻声地询问他，张小凡只是摇了九九藏书摇头。
其后岁月深远，后人早忘了今日之事，但小池镇上仙人祠堂香火却十分旺盛。虽然有好事者多方考证，却始终猜不出这是天上的哪一路神仙，说他们是小池镇上的土地菩萨，却是不像。
李洵一怔，皱起眉头。
石头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之中脱身出来，向他二人使个眼色，张小凡与碧瑶向他身后看去，只见诸位乡亲父老意尤未尽，各个面带笑容还待围了上来。石头转身向众人道：“诸位，请听我一言，此间事已了，我等也要继续修行，今日就在此别过。至于说什么银两感谢之物，在下与这两位同伴一并谢过了，银两乃身外之物，要之无用。诸位请回吧。”
其实说起来，他与那六尾魔狐相见不过一晚，决谈不上什么交情，但眼看着三尾妖狐决然自尽，六尾魔狐更是抱着她一起跃入炽热岩浆之中，那惊心动魄的场景到现在依然如在眼前。他深心处，竟是对那妖狐有了亲近之心，便莫名其妙地向李洵二人推脱不知，瞒了过去。
他怔在当地，千百万的念头在脑海中激荡着，却依然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众人目光睽睽，一时都注视到张小凡的身上。张小凡深深呼吸，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碧瑶脸色一变，她腰间的金铃，自然就是她与张小凡被困在死灵渊下滴血洞中时，得到的金铃夫人留下的“合欢魔铃”。这一下突然被燕虹说起，几乎以为这焚香谷的温柔女弟子已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这时李洵在前头咳嗽一声，向着张小凡道：“张师弟，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一下。”
燕虹微笑点头，道：“那就好了，我与李师兄回师门一趟之后，说不定也要过去，到时候有缘再见吧。”
当日小池镇上的百姓在张小凡等人走后，感叹之余，日后便在这镇上东边，一起修了座仙人祠堂，上供着三位神仙：中间一位壮硕高大，如金刚模样，旁边各是一男一女。女的颇为美貌，但那男子却十分古怪，手中拿着一跟烧火棍模样的东西。
可是那个少年，置若罔闻，只是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燕虹也走了过来，她的神请就比李洵要缓和多了，微笑道：“张师兄，你福缘深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到这里，她忽地一笑，“说起来当初在死灵渊下的时候，因为找不到你，你同门的那几位可真是急得不成样子，特别是你那位陆师姐啊……”
不知哪9９ｌib•nｅt里吹来的风，掠起了他的衣襟。
他重重地点头。
熊熊的热浪，在他的脚下，奔腾咆哮。
它忽然微笑，仿佛所有的恩怨都已忘却，只像年老的长辈凝视着少年。
李洵淡淡道：“她用玄火鉴召出火龙与我们相抗，那玄火鉴必定就在她身上。”
每一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包括李洵和燕虹，看他们二人的神情，也有几分疲倦，可想而知，昨晚被他们四人联手才击败的叫“大黑蛭”（注1）的怪物，是多么不易对付。
他们出了林子，回到小池镇上，镇长和其他百姓们早就等着心焦，一见他们身影，立刻就围了上来。当听到石头大声说这妖孽已除，日后诸位乡亲可以安心生活的时候，众人欢声雷动，个个兴高采烈。
却不知他们三人若是得知此事，又是何种感想。但此乃后话，就此表过不提。
燕虹微笑回礼，眼角余光无意中瞄到了站在张小凡身旁的绿衣女子，容貌俏丽，此刻脸色却有了几分阴沉。
燕虹的眼光在张小凡身上转了转，沉吟道：“怎么，张师兄与‘三尾妖狐’还有那‘六尾魔狐’斗法的时候，他们居然没有用这玄火鉴吗？”
张小凡又是沉默了片刻，道：“昨夜我误打误撞进了那个火龙洞之后，发现那白狐，就是你们说的那六尾魔狐已经身怀重病，奄奄一息了。到后来三尾妖狐进来的时候，可能是与你们四人在外面斗法，也是元气大伤。我没花什么力气，就把他们打、打下去了。”
张小凡吃了一惊，随即面有喜色，道：“真的吗，他们都有去流波山啊，那我马上就动身前去。”
说罢，转过身子，与李洵一道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却是对着碧瑶微笑道：“碧瑶姑娘，你腰上的那个金铃，真是好看。”
张小凡窒了一下，没有说话。碧瑶站在他的旁边，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从火龙洞出来，再经过黑暗的黑石洞，终于回到了地面之上。此刻，天色已经大亮了。
远处，随着一声轰隆巨响，碧瑶和石头，以及焚香谷的李洵、燕虹二人，从甬道之中电般射出，现身在平台之上。却正好看见，张小凡将那两只狐狸，丢入岩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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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凡转过头去，道：“哦，这一位名叫石头，是正道修真‘金刚门’大力尊者门下弟子。”
※※※
年深月久，那处便越来越是荒凉，毫无人烟，更无人记得在那树林之中，曾经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