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恋人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想过，林方文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他的头顶没有洞，也没有伤疤，他的头发乌黑浓密。
“不用。”我说。
“来！我为你们两位处女干杯！”迪之举杯。
“真是令人感动啊！”迪之取笑他。
周末和周日，我守在电话旁边，地久天长，等待一个人的声音。他要是想找我，一定可以从其中一个同学手上拿到我的电话。可是，他没有找我。
“没有想过为什么。”
“你爸爸不在吗？”我惊异。
他继续向前走。
“你没有去查？”
日本蝴蝶牌口琴在当时是很好的牌子，价值是三千二百元，我从来没有买过那么昂贵的礼物给别人。我在琴行里仔细地将口琴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卖琴的人都嫌我挑剔。
“她的样子很特别。”光蕙说，“眼睛大、鼻子大、耳朵大、嘴巴最大，但凑在一起又不太难看。”
“你怎么知道？”我问光蕙。
“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吗？”
我甘愿冒这一次险，
“是很漂亮，不过是个男的。”
“监制说，他常常戴着一顶鸭舌帽。”
“你不是说毕业后，他寄过一张卡给你吗？”
“为什么要给你？”
有几个男生跟他来往，他们说，他来自油麻地区一间不见经传的学校。他能考入港大，真是异数。
他竟然那么无聊把歌词抄一遍。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
我们常常那样斗嘴，他永远是爱理不理的，他只会对他头上那顶鸭舌帽坚持。
“要多少钱？”我问她。
他在十二时十五分来到，安然无恙。他坐下，我立即起身离开。
“我有！我最恨老文康。他骗我，我认识了孙维栋，才知道什么是爱情。老文康是无耻的骗子，我要打电话骂他！”
我瞒着林方文，约了迪之和光蕙在画廊对面那间酒吧喝酒，其实是去偷看大嘴巴女人。大嘴巴女人那天没有画画，她站在画廊的落地玻璃前喝水，不是用杯喝水，而是拿着一个有手柄的玻璃瓶喝水，那种玻璃瓶可以倒满八杯白开水。
“他是个潦倒的海员，寂寞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吹奏口琴。一年里，他只回家两三次，对我和姐姐来说，他象个陌生人。一九八零年，他工作的大洋船在巴拿马遇上暴风雨沉没，没有一个船员生还。警察在船舱里发现这支口琴，口琴放在一堆衣物当中，竟然丝毫无损。他们把口琴送回来。这是一支奇怪的口琴，沾了腥气、遇过沉船，外表残旧，音色却依然完好。”
我在画廊的尽头看到一张画。一个少年站在一条空荡的街上，那个少年是林方文。
他沉默。
“你的台灯还没有关掉。”他说。
“听说你跟才子谈恋爱？”
“你可以戴回你的帽子。”我跟他说。
“所以你的林方文给她吃了！”迪之大笑。
“她喝醉了。”我说。
我以为只有那样，我和林方文的关系才可以跟他和大嘴巴女子的关系相比。她和林方文睡过，而我没有。她和他缠绵，而我不过是一个跟他互不相干的女人，这种关系太不安全。
“我送了一支新的口琴给你，你没看到吗？”
“你有送歌给她吗？”
“好呀！我讨厌补习。”
原来他妒忌。我突然觉得很快乐，他妒忌我和另一个男人谈话，他不是一直都爱理不理的吗？
“你为什么不肯摘下帽子？”
“你是不是最喜欢把男人气走？”
“喂，老文康在吗？”光蕙问。
她在手袋里，拿出一包登喜路，点了一根烟，手势并不很熟练，意态却是沧桑。那份沧桑过早出现在她脸上，她两次都没有遇上好男人。
“比我大好几年。”
下课后，我以为他会约我吃饭，他竟然匆匆说了一句：“我会找你！”便跑回宿舍。
“你昨晚有没有跟她——”我问邓初发。
“我想喝水。”我说。
他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说：“不用，现在不用。”
“我说过不卖。”她回到沙发上，又拿起那个玻璃瓶大口地喝水。
“还给你，都还给你！”我流着泪说，“我用了三个月薪水买那支口琴给你，你一点都不领情！”
我拥着林方文，紧紧的拥着他，不让他呼吸。
我把屋里的灯全关掉，我不能走下去，他以为我是什么？随便让他骂，也随便让他哄吗？接着，他吹奏一首我不认识的歌，哀伤低回，象一双将要分手的情人。曲终，我再听不到口琴的声音，我走到窗前，已经看不见他。
“你现在才来？”我流着泪质问他。
我在被窝里听《人间》：
“不要再喝了！”我阻止她。
“我被人玩了。他是个玩弄女人的风流种子罢了。是我太天真。”
他竟然没有阻止我。我继续将他的东西乱扔，他站在一角，没有理会我。我将所有的东西都扔在地上，筋疲力竭，他依然冷眼旁观。他铁石心肠。我要离开房间，他并没有阻止我，我走出走廊，只觉得全身没有气力，连走一步路的意志也没有。房里依然是一片沉默。我突然很害怕，我一旦离开，我们的故事便完了。
如果世上有很多种幸福，那是其中最动人的一种。
“把我的口琴还给我。”他的目光很可怕。我打开储物柜，把那支口琴拿出来，重重地放在他手上。我的眼泪都涌出来的了，何以爱一个人，会如此心酸？口琴有什么秘密比爱情重要？
“没想过为什么。”
“她跟这个男人只是来往了一个月。”
“为什么要写这首歌给我？”
“喂！”他叫我。
“玩玩？”我想吐。
是的，我故意亮着一盏灯。
“你应该已经查出我是不是林放吧？”
“今天为什么不看《龙虎门》？”
一天，上新诗课的时候，他竟然穿了一双凉鞋，露出十只脚趾，翘起双脚看《姊妹》。《姊妹》是我上发廊才看的。他为什么看一本妇女卫生手册？难道他也有妇科问题？
我把三个月兼职的薪水储起来，午间只吃一个面包。
“求求你不要再跟我抬杠，我没有戴帽子，好象没有穿衣服！回去吧！”
“哦，慢着，你说午饭？午饭我有空，我以为你说晚饭。”我想跟他一起，唯有自己打圆场。
除夕晚上我等了五小时，还没有看见他。驻场歌星倒数十秒迎接一九八七年，普世欢腾，我气得一个人在哭。他会不会从此不再出现？
我被拒绝，无地自容，奔跑到楼下，冲下斜路，不知该走到哪里。他为什么要带我去看大嘴巴女人？他爱上那个放荡的女人，为什么，为什么他不介意她放荡？还是因为她放荡，他才跟她分手？那个女人比他大八年，他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吗？
“她是谁？”林方文问我。
“歌词真是你写的吗？”
——这是不是林方文要对我说的话？他是个悲观的男人。女人最害怕遇上悲观的男人，她要用双倍的爱心来呵护他。她的喜怒哀乐，都由他操控。
他凝视我，我知道我的感觉是真的。我不了解男人，对爱情的认识也很肤浅，但我有恋人的感觉，不会错的。
“当然，我是女子排球队队员呢。”我企图拉下他的帽子。
我很妒恨，林方文与画廊里那个女子曾经互相伤害，创伤比爱刻骨铭心，所以他虽然离开她，却一直没有忘掉她，而我在他心中的位置，显然比不上那个大嘴巴女人。
“他不象你一向的选择，不够英俊。”我说。
“好看呀！”
“我不怕冷。”我说。
终于有一次，给她碰到我和林方文一起。我看到她特意从老远跑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则特意不介绍林方文给她认识，我一定要捍卫我的初恋。
即使没有明天……
他回头，向我笑：“不用了。”
“你很喜欢这首歌吗？”林方文问我。
我和林方文一起离开录音室的时候，已是深夜，他一直不说话，大概是他的悲剧人物情绪又发作。
“我在录音室。”
“我的中学同学，很漂亮吧？”我试探他。
大嘴巴女人并没有特别注意我们，她正在向一双外籍男女介绍一幅画。俊朗少年沿一道旋转楼梯跑上上层。林方文说，大嘴巴女人住在画廊楼上，可以想象，上面有一张很宽敞很凌乱的弹簧床，是大嘴巴女妖吸收少男精华的地方。
会不会给我那样的眼神——
“邓初发，我们来探你！”迪之倒在他怀中。
邓初发带我们进石屋，这间屋只有他一个人住，他比以前消瘦了很多。
“她看来年纪比你大。”
大嘴巴女人走过来，看见我指着林方文的画，淡然说：
我心里有说不尽的欢愉，天的遥远地的辽阔，海的深沉山的高峻，也比不上天地里有一个男人，为我写一首歌。
我和迪之在清吧见面，对于我终于和一个男人拥吻，她显得很雀跃，也许她觉得，以后我们可以有更多共同话题。
“噢！原来你常常来这里偷看她。”跟我一起那段日子里，他的心仍留在画廊里，我实在妒忌。
她不肯卖，我无法强人所难，只好离开画廊。一条空荡的街上，只有林方文一个人，那是不是大嘴巴女人的内心世界？在她空虚的心里，来来去去，只有林方文一个人。她只怀念他，她对他，有特殊的感情，跟其他少年不同。他在她的生命里，不是过客，而是唯一可以停留的人。这个发现对我来说，太可怕了。
“我们会不会有明天？”我问他。迪之的遭遇令我对男人很悲观。
该有雪，
他没有理会我，把刚洗好的几件衣服挂在房间里。
林方文从来没有摘下他的鸭舌帽，在校园任何一处，碰上他，他都戴着那顶鸭舌帽。即使三十三度高温，他仍然没意思摘下帽子。我想，他若不是额头有一个打洞，便是根本没有头发。
迪之没有流下泪来，她尽量使自己若无其事。那是她第一次明白爱情可以是游戏，她把那次玩弄当成是短暂的爱情，那样会使她好过点。
我看得出她眼里的妒忌，她以为但凡出色的男人都应该追求她。林方文追求我，是没有遇上她而已。
“我在南丫岛，迪之喝醉了，我陪她来找邓初发，光蕙也在这儿，她睡了。我要明天清早才可以回来。”
“我自己付钱！”
“你疯了！你哪来这么多钱？”迪之跟我说。
我感觉到他在我身后盯着我。那是头一次，我对一个男人，有一点心跳的感觉。但，我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我会喜欢他。如果有一点心跳，那是因为被他揭穿了我在偷窥他，因此感到尴尬。
“好啊！你跟才子恋爱！他很红呀，很多歌星指定要他填词。”
她对性的渴望和开放，也许是与生俱来的。
那家杂志社出版一份高品味生活的月刊，校对只有我和另外一个男孩子，每天要花数小时看原稿和印刷稿，眼睛十分疲倦。一千元薪水，并不容易赚。
我问迪之：“你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吗？”
“你不知道吗？”
我觉得很愤怒，他会不会是玩弄我？因为我曾经批评他上课时看《龙虎门》。他故意要吻我，然后向其他人炫耀，证实我不过是一个容易受骗的女子。如果那是真的话，我已经输了，我还留下干什么？
“这幅画要卖多少钱？”我问大嘴巴费安娜。
迪之双手绕着邓初发的脖子，温柔地对他说：“我要到你的房间睡。”
“可以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吗？”他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他。
有几多首歌，
“再见，费安娜。”
“新年快乐！”他跟我说。
“你有没有跟他做爱？”我问他。
“你妈妈呢？”
她的名字叫费安娜。油画上的签名也是费安娜。
“你说今天早上会回来。”
“你们为什么分开？”
“她是你昨夜思念的人？”我问林方文。
他不在宿舍里，房门没有关上，我走进去，以为自己走进了一间旧书局。他整个房间都是书，半张床给书本霸占了。房里并没有大量的《龙虎门》、《花花公子》或《姊妹》。有《战争与和平》，也有《百年孤寂》，他原来也看那些书。桌面很凌乱，翻看一下桌上的纸张，其中一张纸上，有《人间》的歌词。
“现在去南丫岛？去那儿干什么？”我说。
林方文说他的母亲是一个美丽聪明的女人。虽然他已很久没有跟她说话，但他说起母亲，总是很忧郁的。他会不会象迪之所说，有恋母情意结，所以爱上大嘴巴女人？
“跟我做爱！”
“你的衣服湿透了。”他说。
感动是一座熔炉，烧熔我的心，逼出眼泪，即使用一双手去接，也接不住。
洗去错误的足印，
“那一定是他。”
“嗨，你什么时候才肯摘下你的帽子？”我突然有勇气再次向他挑战，“你洗澡的时候，是不是也戴着帽子？”
该有雨，
他拿着帽子，向我行了一个礼，弄得我哭笑不得。
“我是沈光蕙，你这个绝子绝孙的臭王八，你什么时候才去死？你这种人越早死越好。”
“没想到吧？”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乐风牌口琴，吹奏一首歌——
会不会有你的思念？
林方文选了前排的位置，就在我前面。他把饮了一半的可乐放在桌上，然后掏出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那本不是什么书，而是漫画，是《龙虎门》。大学中文系的一年级生，日常读物竟是《龙虎门》！
“我说过，我没想过为什么。”
“当然可以！”
“你好奇心太重。”他闪开。
我点头。他沉默不语。我们听着同一首歌。
“去找邓初发！”她看看腕表，“现在还有船。”
他轻轻推开我：“你别这样。”
“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他把手伸过来：“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
“你们分开了多久？”
我和光蕙默默无语。
“什么事？”
她们凭什么跟我争论呢？当我第一眼看到那张油画，我的心怦然一动，我意识到他的存在，他存在画中，存在画中那条空荡的街道上，虽然没有一张完整的脸，也没有完整的身体，却有林方文的神韵和他独有的、喜欢叫人失望的神情。恋人的感觉不会错。
“不卖？那为什么放在这里？”迪之跟她理论。
“她很饥渴呢。”迪之说。
“刻骨铭心？”我问他。
“什么口琴？”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坐最后一班船往南丫岛，来到邓初发的石屋前面拍门。邓初发看见我们三个，很是意外。
“她是一个很放荡的女人。”他说。
“你不是蠢，你只是太渴望得到安慰。”我说。
“什么叫做刻骨铭心？”他反问我。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如果要看《龙虎门》，为什么不坐到后面呢？”我跟他说。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有太太。”迪之惨笑，“我在街上碰到他，他牵着腹大便便的太太买婴儿用品。”
“没空。”我说。
“我是不是很蠢？常常被男人骗倒。”
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他是称赞林方文的深情，抑或想提醒我，林方文写过很多情歌给其他女人？
“你是不是最喜欢把女人丢在街上？”
“纯情的女人是天使，放荡的女人是魔鬼，魔鬼总是比较好玩的。”迪之说。
“那个录音室技师？”
“真有这么恼我？”他很失望。
“你在哪儿？我找不到你。”他焦急地说。
他没有理会我。
我和林方文一直拥抱着，谁也不愿意先放手。我们好象是一对被长年分隔开的情人，竟然可以互相拥抱，便无论如何不肯再分开。我看着书桌上的小闹钟，时间以轻快的步伐歌颂爱情，我们已经拥抱了一小时。
那一刻，我是一个刚刚跟他拥抱了一小时的女子，我问他问题，他竟然那样不负责任地回答我，我觉得尴尬，他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太多？刚刚献出初吻的女孩，也许应该保持沉默。
我们长途跋涉去浅水湾吃汉堡包。
“你的样子很吃惊，是不是象我这种人，不象会写出这样的歌词？”
我在歌声中睡去。
迪之很快便查出来。
“该有雨，洗去错误的足印，该有雪，擦去脸上的模糊。”
我坐在路边，我不敢相信，他竟然掉下我。一辆汽车划破夜街的死寂，在我身边飞驰而过，情话只是偶然兑现的谎言？
他摇头。我常常以为，他喜欢我，该千方百计查出我的电话，那是一个男人爱慕一个女人的表现。
“还恼我吗？”他问我。
“如果你不喜欢我，不要勉强。”我说。
我给他气坏：“你为什么看《龙虎门》？”
“我不知道你冷不冷，但你现在好象穿了透视装。”
我别过脸不去望他，心里却很快乐。
我突然发觉林方文和画廊里的女人，有非比寻常的肉体关系，而他跟我，却没有，因此我比不上她。
渐渐，我发现音乐不是来自收音机，而是来自窗外。我走到窗前，不敢相信林方文正在楼下吹奏着他送给我的歌。在电影或小说里看到这种场面，我一定会嗤之以鼻，认为太老套了，如果我的男人那样做，我一定会把他赶走。可是我那时完全没有将他赶走的意思。
我努力地点头。
他的样子很失望，看来他不打算再求我。
他吻我，我闭上眼睛，跟他说：
“他为什么喜欢放荡的女人，男人不是喜欢纯情的女人吗？”我说。
但，即使没有明天，他是陪我看一九八七年第一个日出的男人。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问她。
从相遇的那一天，
“你把衣服拿去。”
他有本事令我快乐，也最有本事令我流泪。
告诉我，
但我感觉到，他就是那个人。
“是吗？我真的笑得很淫？”她竟然从手袋拿出一面镜子照照看，说：“果然很淫，男人喜欢这种笑容。”又说，“你看，大嘴巴女人正在淫笑。”
我跑到楼下，想寻找他，却看不见他的踪影。他便是这样一个人，喜欢令人失望。回头，他却在我后面。
“你不摘下帽子，我也不回去。”我赌气。
“什么？他是林方文？只有一只眼睛，没有嘴巴和鼻子，你也认出他是林方文？”她们不相信我。
象他这种人，一定会在三个月内勾搭一个女生，那个傻兮兮的女生便会替他收拾房间，他坐享其成，然后在离开大学前抛弃她。他的房间除了有大量《龙虎门》外，应该还有大批色情杂志和一副麻将。
我一生能为你唱？
“我的乐风牌口琴。”
“你回来干什么？”
“羡煞旁人啊！”
迪之醒后，邓初发送我们到码头，到了香港，林方文竟然在码头等我。他用行动证实我们的明天。
“深情是我担不起的重担，情话只是偶然兑现的谎言。”
“林正平不是一个好男人。”他说。
从相遇的那一天，
他向着我苦笑：“我们互相伤害。”
消息很快传到乐姬耳里，９9ｌiｂ•ｎｅt一天，我在走廊上碰到她，她跟我说：
“哦。”
计程车到了港大，我找钱包付钱，林方文对我说：“不用你付钱。”
我可以跟他睡，愿意跟他睡，义无反顾，即使我们将来不一定在一起。
他拉着我问：“你去哪里？”
他沉默，我突然觉得他的沉默很不寻常。
“林方文是好是坏，我还不知道。”
最早，也最迷乱？
有几多首歌，
他拿了一块热毛巾替迪之敷脸。
迪之和光蕙还是不同意。
“前面比较凉快。”他说。
我突然很看不起自己，为什么我连一走了之的勇气也没有？大嘴巴女人一定不会象我着样。
“不象，不象林方文。”光蕙说。
“你要喝，我陪你喝！”光蕙把迪之的葡萄酒干了，奇怪，她为什么陪迪之喝酒？
“我决定忘记她，我想让你知道。”
“她的嘴巴真的很大。”光蕙说。
“我已经不爱他。”
我看见床上有一支颇为残旧的乐风牌口琴，是填词的工具吗？
一九八七年的一月一日，我们在海边等待日出。我渐渐了解，我正爱着的人，是一个很难让我了解的人。他会忘掉我在等待他，却为我写一首歌。听到那首歌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对我那样情深。
那顶鸭舌帽可能是一个女孩子送给他的，所以，他不舍得摘下帽子，他仍然怀念那个人。
“男人在十八至二十五岁这段时间，会爱上比自己年纪大的女人，是恋母情意结，说得粗俗一点，是还没有断奶。”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光蕙也加入取笑他，跟迪之一唱一和：
“不要抽烟。”
我看看自己，才发现身上的白恤衫湿透，整个胸罩浮现得一清二楚，我把林方文的外套抱在胸前，尴尬得不敢望他。
因为你，
他竟然很快便把手缩回去。他应该多问我一次。
我回头，用尽全身的气力一步一步接近他的房间，我回去了，他仍然沉默。我俯身将地上的东西拾起来。
“你真的不回去？”
他把外套脱下来扔给我：
邓初发无奈，将她抱走，他们会再次走在一起吗？
“我们去南丫岛！”迪之说。
那些少年的岁月……
“我把外套还给你。”
时间尽头，
“象专门吃少男肉的女妖。”我说。
后来我当然知道，他不是那类男人，他要女人付出。
我在家里呆了两天，什么都提不起劲。最可笑的，是在痛恨这个男人的时候，却热切盼望他打电话给我。电话没有响过，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他为我做过些什么？不过写一首歌，摘下一顶鸭舌帽而已，我却变得如此卑微。在晚上，我扭开收音机，播的尽是情歌，还有林方文送给我的歌：
晚上，我跟迪之吃饭，她拿了林正平最新的唱片给我，里面有《人间》。迪之说，林正平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找她。我不懂说什么，看着她哀伤地离去。男人如果要走，又怎能留得住呢？
“今天有空一起吃午饭吗？”
但，我有一个目标，林方文的那支口琴已经很残旧，乐风牌又不是什么好牌子，我要送一支新的给他。
他点头，我很妒忌。
我正在企图偷看他的私隐。为了掩饰我的无地自容，我把书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把抽屉里的东西也丢到地上。
沿着大厦楼梯走上一楼，便是大嘴巴女人的画廊。画廊只有七百多尺，卖的都是些抽象派的作品，主角多数是人，正确一点说，是一些看来象人的人。
“你有兴趣做兼职吗？”迪之问我。
我吃力地点头，他捉住我，我向他微笑。
“你跟林正平很谈得来吧？”他幽幽地说。
“大得容得下我的一只拳头。”我说。
外籍男女并没有买画，离开的时候，那名外籍男子跟大嘴巴女子说：
我和你是不是会有明天？
他狼狈地推开我：“你不要发神经好不好？”
“你的运气比我好，你遇上好男人。”
会不会有你的思念……
“从相遇的那一天，那些少年的岁月……”爱情从那一刻开始迷惑我们。但那天早上，他可能离开宿舍，去偷看大嘴巴女人，所以回程遇到我。我和林方文的爱情，竟然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下滋长，《人间》是他写给那个女人的，我竟被歌词迷住，倾慕他俩的爱情故事，真可笑！
小岛上的夜，唯一的声音，是草丛里蛤蟆的叫声。我很挂念我的男人，摇了一个电话给他。
告诉我，
想不到光蕙也有新恋情，他是牙医，替一位私人执业的牙医工作。
我冲出走廊，离开宿舍大楼，上了一辆计程车，车上竟然播着那首歌：
“那《姊妹》呢？”
那些少年的岁月……
“我特意换上一双密头鞋，不让你看到我的脚趾。”
“我很挂念你。”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句话。
“你妒忌？”我试探他。
那首歌，总是叫每一个人无端地伤感，连看《龙虎门》和《花花公子》的林方文，也不例外。
“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的。我送你回去。”
“口琴是我爸爸留给我的。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那支口琴太旧了，所以我——”
那天我无心细想他为什么看《姊妹》，我只留意他的脚趾。我觉得脚趾是一个人身体最神秘的部分。除了在家里或去游泳，我外出一定不会让人看到我的脚趾。脚趾好比私处，让人看见，总是很不自然。
同日下午上另一节课，林方文脚上换了一对帆船鞋。他坐在我前面，回头对我说：
“我想多了解女人。”
“这张画不卖。”
“新年快乐！”我说。
“你说攀山危险，还是恋爱危险？”
“我的口琴呢？”他怒气冲冲问我。
“夜了，睡吧。”他没有回答我。
我目瞪口呆。
我一生能为你唱，
他就这样付了计程车费，完全不需征求我的同意。
“怕什么？反正她不认识我们。”
他把我吓了一跳，我没想到他知道我一直在偷看他的脚趾。
一天，我陪林方文一起去看歌星录音。在录音室里，我第一次见到林正平，九_九_藏_书_网他不知道我是迪之的好朋友，用深情的眼神望着我。我想起他跟男人搞在一起的事，有点作闷。
迪之站起来说：“我们上去。”
他竟然那样回答我！我无法不承认，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他根本不在乎。我掩着脸冲出去，他在餐厅外拉着我，把一张歌谱塞在我手里：“这首歌是我为你而写的。”
我最讨厌故弄玄虚的人。
“男人都是这样，象邓初发这种好人，早就死光了！”迪之说。
“你们分开是因为他？”
在你给我最后、最无可奈何的叹息之前，
我笑而不答，我当然知道，我装着无知，让他不放心。
那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跟一个和我没血缘的男人拥抱，他的体温温热着我，我用双手紧紧抱着他，象找到了一个依归。他用双手捧着我的脸，唇贴着我的唇。我闭上眼睛，不敢望他。那一天，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三日。
画廊里只剩下我们，大嘴巴女人费安娜并没有理会我们，我们三个看来实在不象来买画。当费安娜在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不象香水，也不象古龙水，是橄榄油的味道，还有一点儿松节水的味道。
情话只是偶然兑现的谎言。
“哪句话？”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她说话了。他是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子，嫁给我爸爸，也许是她此生最错的决定。爸爸死后，她重操故业，经营一间小餐厅。”
“攀山很危险。”我说。
“我不是这种男人。”他说，“她已经不爱我了，虽然昨晚她肯定不会拒绝我，但我不想这样做。”
林方文突然再次出现在我跟前，我低着头偷笑，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并没有戴着鸭舌帽。
头三个月的薪水用来买了口琴给林方文，第四个月的薪水，我答应请迪之和光蕙吃饭。
老文康接电话。
“差不多一年。”
“孙维栋也画油画的。”
“你跑得挺快。”他说。
“林放的情歌写得很好，能感动很多女人。”林正平对我说。
“暂时没有。”
“是不是你昨夜想起另一个人，所以对我说很挂念我。”
三个小时后，他在校园里寻找我，当时我正站在储物柜前面。我以为他会情不自禁跟我拥抱，他的样子却很吓人。
“是他，我肯定这个是他。”我说。
他放开我，倒了一杯水给我，我们拥抱了一小时，他竟然还没有摘下那顶鸭舌帽。
“我可以——”
就在那个时候，画室里出现了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长得很俊朗，看来才不过十八岁。他从后面抱着她，身体和她一起摆动。
班上的人开始知道，我和林方文谈恋爱。他们也猜到，他是近日很红的填词人林放。
“你笑得很淫！”我说。
“摘下你的帽子。”我在后面追上他，伸手要拉下他的帽子。他跑得很快，不让我碰到他的鸭舌帽。
“你用不着这样做。”他竟然可以说得如此平淡，象对一个普通朋友说话。
“如果不是我写的，你刚才便不会让我抱，是不是？”
“是她的内分泌吧？放荡的女人身上会有一股内分泌失调的味道。”
“我质问他，他说，他也玩玩男人。”
“这个根本不象人，象头独角兽，你说这头独角兽是你的林方文？”迪之说。
“是什么兼职？”
我迷迷糊糊回宿舍，走进他的房间里。在那个滂沱大雨的清晨，他在计程车上，载我一程，我们一同听《人间》：
“你会回到邓初发身边吗？”
光蕙问我：“你最恨哪一个人？”
“我很挂念你。”我说。
“你们跟男朋友做了那件事没有？”迪之毫不避忌地审问我和光蕙。
才气令女人目眩，不是他的臂弯融化了我，是他的歌词，是他的才情，令我失去矜持。
我要从她手上拿走这幅画，我不要让林方文留在那里。
我作了一个九十度弯身的点头。
“谁看你的脚趾！”我若无其事在他身边走过。
我把事情告诉迪之，她煞有介事地说：
“程韵，可以请我喝酒吗？”迪之问我。
下课后，林方文走到我前面，问我：“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的脚趾？”
“我害怕你永远不会再出现！”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突然闯进来，把我吓了一跳。
“他有没有跟你上床？”
“在我之前，你有要好的女朋友吗？”我问他。
“你为什么总是戴着帽子？”我锲而不舍。
我和你是不是会有明天？
迪之和光蕙离开，我跟林方文手牵手在中环散步。
“你知道，女人怀孕的时候，不能做那件事。”她呼出一个烟圈。
“胡说！那是画家的味道。”光蕙说，“颜料要用橄榄油调开，画笔要用松节水洗涤。”
他没有回答我。
“你老是关心这个问题。”我骂迪之。
“新一期还未出版。”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早上，下着滂沱大雨，我在街上站了四十五分钟，还没法截停一辆计程车。终于有一辆计程车停在我面前，车上的人叫我上车，他是林方文。我已经全身湿透，不想再跟自己过不去。
他抱着我，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
他吻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他不是头一次接吻，他很会吻人。
“那就是好男人。”
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应该离去，却不由自主地留下，期望他会跟我说些什么。林方文没有跟我说话，温柔地拥抱着我，我竟然没有反抗，我好象已经跟他认识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走？”我冷着脸说。
“几天前才学会的。一个人无所事事，抽一根烟，时间会过得快一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那里吗？”
“就是嘛！你不脸红的吗？”光蕙也骂她。
“恼我吗？”林方文问我。
他没有回答我。在那个出众的女子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第二天清早，邓初发买了早餐给我们，迪之仍睡在他的床上。
即使抄歌词，也没有可能连简谱一起抄下吧？《人间》的填词人是林放，林方文，方字跟文字合并，不就是“放”字吗？难道林方文就是林放？
深情是我担不起的重担，
画廊里，一个穿九九藏书网雪白色长袖睡袍的女子正在画画。那个女人看来有三十岁，一把长发垂在胸前，蔓延到腰际，她长得很高、很瘦，有差不多五尺八寸，不施脂粉，有象牙白色的皮肤，一个大嘴巴，一个大鼻子，一双好象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五官凑合在一起，却很漂亮，是那种很看不起人的漂亮。
他回头，大量我一次。
“是，正是那种味道。”那种味道使她显得很特别。
众目睽睽，大家都目睹我是这段爱情的失败者，我还能选择留下吗？
“你这个人太计较了。”
“你干什么？”
“她倒是很喜欢比自己年轻的男人啊！”
“不用。”他说。
“除非你摘下帽子。”
“忘了。”
“不要说了！他正在追求一个歌星保姆。”
林方文的十只脚趾很清洁，不太长也不太短，也不算分得开。最难得的，是他的第二只脚趾比脚趾公短，应该不会是一个穷人。看着他十只脚趾，我有偷窥的感觉。
他突然抱着我，我觉得全身酸软，象受了很大的委屈，嚎啕大哭，哭得很丑陋。
“是你？真是你？”
“我骗你的，他没有找我，我只是无法接受自己受骗，我曾经以为那是一段超凡脱俗的爱情。”光蕙悲哀地睡着。
我从来没想过，那段日子里，每晚陪着我入梦的歌，竟是他写的。一个我极心仪的填词人，竟然站在我面前，他是我认识的人。
他没有理会我，那顶鸭舌帽压得很低，脸很模糊。电台刚好播放着《人间》：
“好看呀。”
他那天竟然乖乖看笔记，没有看他的书。
“我很妒忌你的帽子，它比我和你更亲密，它没有一天离开你。”我说。
林方文的花样真是层出不穷，先是看《龙虎门》，然后是《花花公子》，甚至马经。偶然，他会一本正经地看《号外》，总之，从来没有看课堂上应该看的书。
我走在他身边，默默无语。他在码头等我，是他内疚，不是我幸福。如果世上有很多种不幸，那是其中一种可笑的不幸。
“从相遇的那一天，那些少年的岁月，该有雨，洗去错误的足印，该有雪，擦去脸上的模糊……。”我的身体轻微随着歌声摆动。
说罢，他得意洋洋翻看新出版的《龙虎门》。而那一刻，我竟然没有还击之力，给他打得一败涂地。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卅一日，我们相约在卡萨布兰卡吃饭庆祝新年。我听迪之说，那里可以跳舞，所以当林方文问我想到那里度除夕，我便选卡萨布兰卡。
她叫了一杯白葡萄酒。
“我现在是返璞归真。”她认真地说，“他是攀山高手，我跟他学攀山。”
“离开吧，这里没有什么发现。”迪之说。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很杂乱，我企图找到一些他和大嘴巴女人的资料，可是一无所获，只有我送给他那支蝴蝶牌口琴和那顶鸭舌帽依偎在一起。
这个猛啃《龙虎门》的人，能写出那样动人的歌词？《人间》不是我听过最好的歌，却是最能感动我的歌。
“一定有原因的，你的头顶有一个洞，是不是？”
第二天上课，林方文进入课室时，仍然戴着那顶鸭舌帽，他坐在我身边，在我耳边说：
老文康大概吓了一跳，立即挂线。我和光蕙倒在床上大笑。
“你干什么？”林方文突然在后面叫我。
迪之那样说，暗示了她跟技师已经有关系。他们走在一起，才不过三个星期。
接着的一课，林方文没有出现。我的恤衫已干透。我把外套拿去宿舍还给他。
是的，日出了，我和林方文会不会有明天？
“你们不要这么纯情好不好？早晚你们会跟一个男人干这种事。”迪之懒洋洋地说，“那真是一件美妙的事！”
林方文走到兰桂坊，清晨的兰桂坊跟晚上是另一个世界，斜路上卖早餐的店子坐满了看日报的男女。他走到斜路尽处，那里有一间酒吧，酒吧已经关门，他带着我走上二楼，那儿可以看到对面大厦的一楼有一间画廊。
“那我自己回去，再见。”
“要查出来不难，我问唱片监制便知道。如果他不是林放，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擦去脸上的模糊……
为什么是那首歌？它是我的紧箍咒。
闯入课室的男生，戴着一顶鸭舌帽，架着一副粗黑边眼镜，我没法看清楚他双眼，只看到他有一张过分苍白的脸，比一张白纸稍微有点颜色。他叫林方文，开课后一个月才到，肯定是后备生。
“谢谢你。”我对他说。
迪之也有新恋情，对方是唱片公司录音室的技师，迪之把他们两人用保丽莱拍下的照片给我看。
“我要跟你做爱。”我缠着他不肯放手，热情地吻他的脸、嘴巴和脖子。我已失去所有尊严，哀求一个男人占有我，以为因此我可以占有他。
“是你拿走我的口琴？”他的样子很凶。
“那《花花公子》呢？”
他没有回答我。我忘了，他不一定回答问题。
“怎会呢？”他吻我。
画廊里，出现了一个男子，大嘴巴女人似乎又换了男伴，也是廿岁出头的年轻男子，比上一个更俊朗。
我渐渐明白，林方文便是那样一个人，他长久以来戴着帽子，没有原因。他突然摘下帽子，也没有原因。他爱上一个人，说不出原因。不爱一个人，也不会说原因。他原来是一个不值得依赖的男人。
“你忘了我在这里等你？”
他竟然掉下我离开！我气得在路上哭起来。
“已经分开一年，你仍然跑来这里偷看她。”
他们三个人还是头一次见面。
“日出了，你看。”我拉着他的手。
第二天，林方文又选了最前排的位置坐下。他从背囊里，拿出一本《花花公子》。
“我你你们需要男人。”迪之又叫了一杯白葡萄酒。
“不卖就是不卖。”
口琴放在一个个小小的木盒里，十分精致。我用花纸把它包好，扎上一只金色的蝴蝶，悄悄放在林方文的床上，把那支残旧的乐风牌口琴拿走。当林方文回到房间，看到我送给他的口琴，一定很感动。
“在一间杂志社做校对，月薪有一千元。”
“没有。”
“你为什么摘下帽子？”
“《人间》的歌词，是你写的吗？”
星期一，我在课室外碰见他，故意不去望他。
“上去？”我犹豫。
时间尽头，
“你昨天为什么跟我说那句话？”我问他。
“你没有告诉我。”
“你跟林正平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