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青被父亲赶出家门的时候,白晃晃的阳光照射着脏水横流的眷村小巷。这意象想必混杂着白先勇的诸多回忆。一个作家的创作素材无外乎三种,一为自身经历;二为道听途说;三为凭空想象,后两者归根结底都需要第一种做支架。对我而言,回忆往事总会夹杂着许多非人为的因素,比如气味的混杂、阳光的感觉、空气的流动等等。随着时间的延长,这些特殊的非人为因素也会变得十分独特,完全脱离了现实的基础,似乎那时的阳光和空气与现在完全不是同一种构成似的。看白先勇的作品时常会给我这种感觉,他的文字总是充满了怀旧的情绪,无论什么样的故事,那种主人公骨子里对过去时光的缅怀是永远挥不去的。就像垂暮的老人回忆青春奋斗的岁月那般,白先勇似乎在为那些虽然也有黑暗,但回想起来总十分美好的旧时光写墓志铭,简短的几页故事,概括了一个逝去的时代。
一
相比《台北人》大部分故事的时代背景,《孽子》显得“现代”许多。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台北,一群家庭背景各异的少年,一个市中心隐秘的公园,一段段动人心魄的人情故事,整部小说由很多可以分离出来的故事构成,凸显出白先勇擅长的短篇小说写作技巧。但这松散的故事却被李青这个当事人及旁观者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一部长篇作品。白先勇并没有将李青设定为绝对主角,小说里的几个人物平分秋色。小玉的寻父梦、老鼠悲惨的家庭生活、吴敏对张先生的眷恋、杨教头的桃源春(及后来的安乐乡)、丽月的故事、傅老爷子与儿子的故事,以及后半部渐渐浮出水面的龙凤恋等,这些分枝将一棵丰满的情节树撑得异常充实。这样的群像式写作继承了中国传统小说的创作手法,全景式展现了一个特定时代的社会图卷。虽然新公园是一个很小的空间,但是里面人物则反映了处于转型时期的台湾社会的方方面面。
二
《孽子》最直接的主题是父子情,这一点是公认的,无须赘言。无论是李青与父亲,小玉与生父,还是王夔龙与父亲,抑或傅老爷子与儿子,这几段父子之间的故事都是异常鲜明而具有象征意义的。其中三位父亲都是军人出身,白先勇或许通过军人强化了中国传统父权社会的印象。军人总是显得严肃、追求纪律与服从,多年的戎马生涯难免会对他们的私生活造成影响。在父权的压迫下,同性恋少年们的命运各不相同,或者离家出走,或者饮弹自尽,或者杀人远逃。这些悲剧性的结果是一种社会文化在家庭生活中的映射,要解决这些困境只能通过掌权者对于传统的破除,尝试着选择弱势一方的角度看问题。傅老爷子是小说中唯一一个做到了这点的父亲,但是儿子已死,迟到的领悟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只能通过救助这些流浪少年来赎罪。
白先勇并没有在父子情中加入过多的温情因素,不同于公视的电视剧改编,小说中并没有提及李青与父亲的和解。虽然可以从情节中推断傅老爷子做了相关的工作,李青也渐渐体恤父亲,理解父亲,但他父亲的心理变化则未见描述。白先勇对于父权社会的变革或许抱着的是悲观的态度,因此小说并没有给出一个美满的结局。小说的结局甚至不是总结性的,而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开放结局。除夕夜李青与刚认识的少年罗平一起慢跑在忠孝路上,时间上他们在朝着新的一年行进,空间上则是一条笔直的大路,透露出了作者谨慎的乐观。
三
然而在读《孽子》时很难忽略为数不多却形象鲜明的女性角色,无论是小玉的表姐丽月,还是小玉的母亲,亦或是李青的母亲,这些女性是父权社会中另一个被压迫的群体。她们都为追去自己的爱情做出了努力,而结果均不美满。尤其李青的母亲最后身患恶疾,孤身惨死,她是一个象征性的悲剧角色。不自主的婚姻、缺乏有效沟通的夫妻生活、悲剧收尾的私奔、小儿子的病故,这些情节以很高的频率出现在中国传统的文学创作中。但不可否认,其具有强烈的现实性,而且白先勇将情节安排地自然而贴切。
对于主人公李青而言,兄弟情也是他成长道路中一个重要因素。由于母亲的偏心,他一开始对弟弟并无多少好感。直到母亲与人私奔后,他才渐渐开始关心弟弟。弟娃后来因肺炎早夭,李青心中为此有一种难以摆脱的愧疚,这一份愧疚与他对父亲的愧疚一样沉重,是压在他心头难以自已的。一些偶然的故地重游,或者在特定的情境下,关于弟娃的回忆会突然袭上心头,让他失去控制。白先勇对于这种感情冲击的刻画让我起鸡皮疙瘩,不得不放下书本回想那些相似的时刻。试想在某些时候,一阵凉风,一束日光,一片树荫,一种气味就会让我们回想起很多深藏在心底的往事。这些往事可能是不足道的,但为什么它们如此容易涌上心头呢?白先勇牢牢抓住了思维容易被环境激发的特性,李青每次回想起弟娃,其实也是在回忆自己过去十多年“正常人”的生活。其中表达出来的不仅是对弟娃的思念,也是对自己过去生活的怀念,以及对于未来不确定性的不知所措。李青将弟娃的口琴送给赵英的情节则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他心灵的解脱。
对于我而言,《孽子》最让我感动的是那种对时代的准确刻画。白先勇如同一个用时光作画的人,他能够准确抓住每一时代的感觉,无论是写当代还是写过去,都能够放下自身的偏见,将笔触融入到时代语境中。因而,虽则作品多有怀旧之情,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今人感怀往昔,而是当时人在若干年后回望当年的惆怅之感。《孽子》写的是“当代”的故事,与连载时的读者而言并没有时间距离,这种真实感在现在读来就沉积为时代感了。白先勇用他的工笔画笔为我们在纸页间留了一束束七十年代的阳光,一阵阵七十年代的微风,一道道七十年代的风景,翻开书页我们便仿佛置身于新公园,置身于台北乡间追逐白鹭鸶,置身于六十年代曼哈顿的街头……
四
白先勇出身于军人家庭,深知大家庭的零零总总,也深刻感受过传统父权社会的压力,而他自己的性取向无疑也使其感官敏锐化,对于题材的积累和运用都具有他人难以比拟的优势。早在《台北人》中的《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里,白先勇便透露出了对《孽子》这一题材的积累,虽然《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像一个残篇,显得不完整而且被《台北人》中其他精彩的小说掩盖了光芒,但是在读《孽子》时还是应该注意这一短篇的先导性作用。这是白先勇第一次写作同性恋题材的短篇,但其写作此篇时是否已经有《孽子》的灵感则不得而知了。《孽子》对于后期的同性恋文艺作品创作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比如杨凡在《美少年之恋》中安排的一个嫖客角色,即和李青接过的那个体育老师如出一辙。虽然《孽子》以同性恋来激化父子矛盾,使父权社会对“例外者”的压制更其明显,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很多时候读者会将小说诸多的社会文化意义简单化为同性恋文化。这一点不禁让人惋惜,毕竟《孽子》是一部蕴藏着太过内涵的作品,从不同层面解读或许会有完全不同的发现。

这两天,在搬家的闲暇,重温了一遍白先勇先生的《孽子》,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这本精彩的小说真的消减了我不少的疲劳。
孽子,一群沉浸在孽情中的男子的故事。他们身世各异,年龄各异,社会地位各异,但却一般无二的浸染在男性情欲中,或悲或喜,或生或死。
白先勇的笔调无疑是生动的,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情怀,和台湾文学潜藏的糯米般晶莹的细腻,缓缓的讲述了这群终年黑夜围绕在新公园暗处的群体。他们是社会中见不得光的一群,却因为这种隐匿而多了凄清和暴戾。
这些暗处的鸟儿也是没有脚的,他们穷其一生的飞翔,并不为荣华,亦不为世俗。正像他们从不吐露自己的身世一样,他们每个人心底和灵魂上都有一处外人无法碰触地柔软。或许,这份柔软是终年滴血不会愈合的伤口;或许,这份柔软使他们永恒黑暗的记忆通道中一抹微弱昏黄的油灯。他们都有自己的“灵”,自己的“情”。即使这“灵”和“肉”纠结,这“情”和“欲”痴缠,他们依旧是他们,明知死亡亦无憾的扑火的飞蛾。
喜欢白先勇的文风,因为他从不刻意的选择悲凉煽情的词句,但因对世事巧妙的叙述,而多了方悲怆的味道。世上最苦情的往往不是文字,不是小说,而是我们身边上演的一出出一幕幕活生生的世情剧。能够真实地捕捉这些,便能写出最伤怀的文字。真正的动情,不应该是某个词藻的发酵,而是于一段故事中霎那不可抑制毫无顾忌的迸发出的压抑,让人久久沉溺其中。
龙子和阿凤无疑是最传奇的记忆,他们的爱和占有是灵魂中嗜血的需求。笔者一直没有正面描写过这一对,却是侧面烘托最多的一段。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不正常”,爱上了,则更显深情。他们本来就是不被世俗认可的一群,就像深夜里每个流连于新公园的人不停围绕莲花池转圈一样,他们一生都在不停的游荡,寻找,谁也不能确切地说出他们寻找的是什么。这些被寂寞驱赶太久的饥渴心灵,被抛弃和排斥追逐一世的生命,一旦碰到了命中的桃花劫,便永世不可超生。
多年后重回新公园的王燮龙,便是被这样的情焚烧的形同枯槁的一个。他活者,也是作为自己和阿凤爱情的祭奠。所有的爱燃烧到最后,也只能只留下一抔祭奠而已吧!
“刀疤王五”一定是吴敏上辈子没有还清的债。那段童年中无法挥去的阴影,成为吴敏心头无法拔除的刺。这根刺遇到了张先生,便立刻发炎化脓,再也无法挑出,只会越刺越深。每个人都无法理解吴敏,只有他自己知道,张先生干净的浴室涤清了自己多年来散发着恶臭的记忆。
吴敏的形象是带着委曲求全的,他的自杀,他的苍白,甚至那抹阿青见到的疲惫的笑,都包含着无数的忍和泪。和小玉一样,吴敏心灵上那块缺失,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足为外人道。
小玉是这群阴暗中最娇艳的一个形象。他聪明,巧舌如簧,懂得捍卫自己的权利,懂得为自己谋划将来。小玉的身上既没有阿青那种深和沉,也没有小敏那种忍和让,更没有老鼠那种猥琐。但和每个人相同的是,小玉也有一个梦,梦里有片怒放的樱花,有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有雪白的和服,更有许多许多的快乐。
“林样”便是小玉心中父亲形象的镜中花。小玉一次次拜干爹,无非是对父爱扭曲的追求。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小玉是“着了魔”的,他从未放弃自己的樱花梦。在这一点上,小玉是所有人中最积极向上的,而且也是最最坚忍的。看着最后一章小玉一封封的来信,我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也许小玉永远无法找到自己的老子,但他却真实的拥抱了自己的梦!
老鼠的形象多少是带着些猥琐的,这一点从杨师傅分配的工作中也看得出来。老鼠的执念有两个,一个是对偷窃的不由自主无法控制;另一个是对乌鸦的依赖。然而,第二个执念最终还是在和第一点相冲突时被迫幻灭。从始至终,老鼠都抱着自己的“百宝箱”,这是他生活的唯一动力,也可以说是他曾存在于世的唯一证明了。
郭公公是这个黑暗王国中的元老,见证了王国的兴衰荣辱。眼看着一代代新人来,一代代旧人去,真有几分宠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的气概。他是这个公园的传道者,一本“青春鸟”,记忆了王国的每个子民。郭老更是这棵日益腐朽的大树的年轮,苍老却不衰,遇到良木便立即亲自披挂上阵。而那些岁月的沉淀,化为郭老口中精准的预言,“所有的鸟最后都会飞回来的”。
杨师傅是新公园中极为重要的角色。如果说郭公公是元老,那么杨师傅便是中流砥柱。和小玉,吴敏,阿青,老鼠不同,杨师傅不会亲自“下海”。他是一个指挥者,一个决策者,奋力推动这个王国前进的齿轮。从“桃源春”到“安乐乡”,杨师傅努力做着一个父亲能做的一切,为这些孤苦无依的孩子们提供一个庇护所,一处暂时的天堂。他是为新公园这些孩子们设置命运信标的长者,又是维系底层与上层关系的纽带。不论是盛公,抑或是傅老爷子,走的都是杨师傅这条桥梁。
而又是这个油头肥肠的男人,供给着阿雄仔这个憨男的一切生活,从吃到穿。杨师傅付出了一个“达达”所能付出的一切。
即便他们这一群浸染在不被世俗接受的淫癖之中,但他们却都是善良的,他们的心甚至比所谓的正常人更干净更纯洁。
盛公是个出场不多的角色,但他庞大的财力和超然的社会地位却是黑暗王国中不能缺少的倚仗。这个年华不再得来男人习惯从年轻人身上寻找青春。他的party每每聚集了这个圈子中的各方神圣,真正使这个裙子最色彩丰富的油画,绚丽而迷乱。
阿青,本书的第一主人公。他是杨师傅心中最老成的少年,逃家而出,流浪至新公园。他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敏锐。虽然一样是求生活,可阿青却能因无法忍受赖老板手心的冷汗逃席而去。阿青和其他众人一样,也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对父亲的亏欠,对母亲的怜悯和同情,以及对弟娃的遗憾交织成一张大网,牢牢的扣住了阿青的心脉。他能忍受散发着鱼腥气的租屋,却无法面对父亲期冀的目光。阿青,可以说是背负的一代的代表,年纪虽轻,心却已经布满了斑驳的印痕。
阿青流浪后最安稳的一段日子,便是在傅老爷子家中的几天。傅老爷子,一个超脱在这个圈子之外,却和这个王国有着千丝万缕隐晦联系的老人。傅老爷子营救过被捕的子民,解困过濒死的孩童。但在白先勇的笔下,傅老爷子的形象不仅仅如此,他更是所有父亲的代表。他们自尊的不肯允许犯错的儿子低头,却数十年如一日的煎熬在痛苦中。父爱如山,但高耸入云的山峰背后必然有常年无法见光的阴影,所以,父亲们,爱得深沉而压抑。
孽子,这是一群迷路的孩子。他们孤苦,他们挣扎,不论多么跳跃的笑容背后,都有一张以泪洗面的脸,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不论身在天堂或地域,只愿他们一路走好。
白先勇的笔端,是并不阴郁的词藻描绘而出的暗沉的浮世绘,是社会中并不被夸大的悲情。平静的行文中时不时穿插进一个已老去的故事,一段已沉淀的回忆,让人从他那非井然有序的叙述方法中,体味到跃然而出的坎坷。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孽子》都是一部荡气回肠精彩纷呈的小说。
最后,借用法国书评家马尔桑的评论作结。“《孽子》有如一出巴洛克式歌剧,美化了黑夜,让一轮昏红的月亮高挂在湿煤也似的空中。”

白先勇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作家。如果让我选出最喜欢的作家,自己才疏学浅,阅览相当有限,我会选他。看他写的短篇或者中篇,常常看到心中暗惊。怎么可以有人把人情世故写得如此透彻又不露痕迹呢?真的是这样,“人情”和“世故”。是心中相当有沉淀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胸臆,胆敢写最市井的东西,却只看得到残缺的美。后来看他的散文集《蓦然回首》,才发现原来那些令我惊诧的短篇,居然是在和我现在一样,甚至更小的年纪写出来的。除了敬佩,我已经不能说出任何语言了。看来,写作绝对是一种天赋。只能由它来选择你。
他一定是悲观主义者,并且追求完美。那句“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用来形容他最恰当不过。他明白最大的悲哀是不流泪,甚至没有一个表情。于是他笔下的人物也无不如此。
他的一生之中,长篇只有一部,便是《孽子》。我在大约十九二十岁的时候,全当是好玩看过一遍。好像还是因为看了一部分电视剧,才想要去看看原著的。印象不深。当时只觉得“这和我的生活无关”,“太压抑了”,“完全是两种生活状态”。是用猎奇的心理,在看一本故事书。
倒是去年的时候,因为买了他的文集要送给磊的缘故。在北京的时候,重新看了一遍《孽子》,感慨良多。那种唏嘘,是年纪稍长一些的时候,再看,才有的体会。我当然不至于是懂得人生多么多的人,但比起少年时期的自己来说,多少还是成长了些的。
我知道有些作者写文章,是写故事的。吸引你的是情节,还有机敏有趣的对白。甚至于到了插科打诨的地步,只为抓住眼球。而有些作者,却用了自己一生的经历,也许攒成一百来条短小而深刻的人生哲理,融合到人物的台词中,散落于薄薄的一本书里。不着痕迹。这样的书和这样的作者,值得我们回报以深沉而静默的掌声。用心血写作的人,实在太少。自我解剖而产下的婴儿,怎能不让观者心疼。白先勇属于后者。(写到这里,我想到了三岛由纪夫的《假面的告白》,虽然对于这本书,我并没有想要推崇的意思。可是他剖析童年的自己,的确需要莫大的勇气。)
《孽子》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新公园的园丁郭老说的一句话。大意是“早晚有一天,你们要回到我们这个窝(指公园)”。还有杨教头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以为你们很标致吗?翅膀硬了吗?早晚有一天要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再回来。”小说用“青春的鸟”比喻这一群游离的人们,公园便是他们的巢。
人生总是这样的过程,总要出去闯荡一番,即便知道是lost cause(注定要失败的努力)。心服口服了,最终留着一口气,拼了老命回来,死在出生的地方。白先勇没有写过“徒劳”二字,但你能够看得到它。
他把新公园里的人,分为两种:年轻的和年老的。这是相当残忍的分法。比起把人分为有钱和没钱的来说,对于时间,人们是绝对的弱者,完全无力回天。如果再继续看下去的话,年轻的人永远是美丽英俊的,生的活力是要把胸膛涨破,世界也要臣服于他们的脚下;而年老的呢,他们骨瘦嶙峋,面目狰狞,行为猥琐。不是驼背瘸腿便是头上生疮。为什么如此不堪?年老也不至于要“色衰”到这样的地步吧。这么写是歧视他们吗?当然不是。青年和老年看似对立,其实却是一条时间轴线上完全相同的一类人。那些老的,他们也曾经辉煌过。他们曾经是纨绔子弟,或者电影明星。每个人都是传奇。而那些美丽不可方物的年轻人,便是他们的前身。而他们是他们的未来。饱满的肌肉会萎缩下去,皱纹会慢慢的爬满你的脸。所有的青春和美,都将葬送于时间里。
到了书的最后。阿青果然回到了公园里。在那个寒冷的清晨。他碰到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是刚刚步入公园的“雏鸟”。他领着他一起走向前去。就像数年前的深夜里,郭老领着懵懂的他,步入公园中黑压压的树林。那个少年正如当年的他自己。
所有的轮回终于成形。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先勇在写《孽子》的时候,已经40开外了。一个年逾不惑,拥有崇高社会地位的人,在那个闭塞的年代,敢于通过自己的作品,向世人公布,起码是暗示自己的性取向。需要魄力。白先勇的桀骜不驯,潜伏于他温和的外表之下。那么多青春的鸟,他曾是他们其中的一只。他明白什么会变,什么会消失,什么会在生命中留下来。所以他写的时候,感同身受。平淡叙述背后深藏的,是悲悯。
于是我懂得了这不是一本故事书。情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种人生的状态。尽管书中有的人飘洋过海了。我想他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去继续这种状态。而我们,则是换了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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