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结局
门铃一响，恺音按下开门键，喀戎大步走了进来，一边说：“嗨，恺音，普洛梅帝说你今天搬来研究所住了，所以我来看看，你是否住得惯。”
长长的甬道似乎永无尽头，传送带两侧稀稀落落地散布着百无聊赖的无业游民。他们靠领救济金度日，整天无所事事，脸上永远带着疲惫厌倦之色，看上去像一个个苍白的幽灵。他们通常有两种表现，一是什么都不做，对身外的一切漠不关心；一是总希望挑起事端，制造一些麻烦。在地下居住了9个月，恺音已懂得时刻保持警惕。她伸手摸了摸挎包，里面有一支小巧的射线枪。其实它只是个玩具，但恺音却曾靠它摆脱过一两次麻烦，偶尔她也会用它和别人开开玩笑。
“两个概念。”他叹息，“我懂。来，别哭了，我没有痛感——我关闭了痛觉。”
“下午如果没安排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关毕业实习的事，想跟你商量。”
那个时代是米涅娃非常熟悉且由衷热爱的，她曾为之奉献了全部青春。在系内殖民星球独立战争结束后，太阳系成立了统一的联合政府，各星球恢复建设，人人都怀着一股积极向上的激情。同时，迫于人口爆炸问题的压力，政府发起了太空开拓运动，不久即开始向外星系移民，当时太空开拓者被称为最可敬爱的人。恺音的父亲就是一位卓越的太空开拓者，算来他和米涅娃的父亲还有师兄弟之谊。米涅娃生于移民运动高潮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叔向来满怀崇敬之情，因而对恺音亦有着极为特殊的感情。“如果不是因为移民者要在宇宙飞船里休眠的缘故，恺音应该是我的同龄人。”想到这里，米涅娃不禁微笑，“她当然应该属于过去那个时代，那美好的年代。”
“没有。”恺音说，“您已经把我的简历和鉴定送去了吗？”
恺音惊得说不出话。普洛梅帝自信地说：“举个例吧，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挑选你做喀戎的心理医生？”
“……相见不如不见。”
“我把生命划分成许多段落，”恺音说，“每一个段落里都有新朋友，有我喜爱的事物。我用心爱他们，无论他们能否和我相守。不管生命是长是短，能够有滋有味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我总是告诉自己：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得为将来做打算。比如说，怎么能不费力气地把别人的钱拿到我腰包里来；或者，寻个倒霉蛋来欺负一下，好让自己开开心；还有，挖掘别人的隐私……”
“你还在上学？”
斯卡尔是紧随巴奈德之后开发的行星系，因为比较贫瘠的缘故，斯卡尔的人都非常不守本分。恺音也曾闻知这个星系“盛产”劫匪和贩毒者。“可是斯卡尔距太阳系好远呢，他们来这儿干吗？”她不解地问。
“你真好。”恺音明艳的笑靥让他不敢直视，“陪我去吃夜宵。”
喀戎这才注意到通话器开着。他一眼瞥见屏幕上的人，身子一顿：“米涅娃？”
“翼？”
米涅娃换了个话题：“给你的那份资料你看了没有？”
“你省省吧，会打草惊蛇的。”恺音不客气地说。
“你现在和斯卡尔人联络，我准备出发。”
“以前我在希茨看过根据他的事迹拍的电影，”听完米涅娃的介绍，恺音幽幽地说，“他是那个时代的英雄。”
恺音跳了起来：“这个人！我见过。”
“那位秘书长说，他并不认为这种限制不公平。他觉得这场移民运动的惟一错误是太早了。”
“您不能怪罪埃比默教授，他是正常人，有自己的需要。”恺音没有使用语音输入器，而是通过键盘和鼠标在资料库里查寻。
“翼，你是我的朋友。能不能最后帮我做件事？”普洛梅帝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见喀戎默默地点头，他打开他的胸腔，将一个小巧的黑盒子装了进去，和他体内的电脑联接上。“我不会让你去白白送死的。”这似乎是他的承诺。
“你常来？”喀戎游目四顾。在吧柜旁有一个简陋的歌台，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乐器，有些已经十分古老。
“朋友。”恺音自然地接上他的话头，“你好。我是‘名人访谈’节目的主持人”
恺音的眼睛一亮：“就是那位‘新世纪的人类缔造者’？真巧，我明天上午要去采访他。”
“让我在来生还过着和今世差不多的生活？”恺音说，记起米涅娃对“再生”的介绍，“那您准输。即使拥有生前的记忆，可是新的生命体有其独立的人格，不再是从前的人了。也就是说，不存在真正的再生。”
“很好。你尽快来我这里上班吧。”普洛梅帝长长吁了口气，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
“是啊，在我们这年代，70岁绝不能算老。”恺音笑道，“年轻的普洛梅帝爷爷还指控我什么了？”
恺音继续歌道：“我要世界清楚，谁无忌地爱你。旧日你怎么不好都好。同行万里风雨路，从来未给讥讽吓倒。”他并不怕讥讽，他甚至可以去和整个世界对抗，但是他怕自己，他怕无法回应她的爱。
“我看看。”米涅娃激动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莫琳身边。
“为什么吵醒我？”
“我来偷东西了！”
“我今天上午去拜访过他们。”恺音拿出一盘录影带，“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当了外公了。”
“啊，教授，好人哪。”
“我明白。”恺音说，“真奇怪是不是？人可以偷懒，但是人体的机能却不可以，否则就无法生存。为什么人的物质组成和精神相差这么多？”
“这次实习，我想推荐你到‘生命研究所’去。”米涅娃说，“那里的负责人普洛梅帝教授是咱们学院的顾问。”
“没有指控。他夸你聪明，还说你工作卓有成效。”
她的话总是使他感觉温暖，而背后学员们惊羡的目光更令他自豪。“你的节目？”他体贴地问。
“你不喜欢这个职业。”这是刚才听她说话得出的结论。
卫天序待要说话，这时一个男生跑来：“天序，快！比赛都开始了。”
“说实话，姑娘，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道刺眼的红光闪过，随着“当啷”一声，喀戎的左臂断落在地，断口处冒出了蓝色的电火花。惊呼声四起，开枪的人愣住了。喀戎利用这瞬间的机会，握住了他手里的激光枪，枪身在他强劲的力道下弯曲变形。
“而她告诫你别去打扰她？”
“你还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林恺音，女，23岁。∑学院心理系4年级学生，去年12月入学。父：林若捷，巴奈德星系著名心理学博士。母：郦清吟，巴奈德星系著名歌星……”米涅娃关闭了语音录入器，停下来整理思路。她毫不怀疑，恺音就是普洛梅帝需要的人。在∑学院任教40年来，恺音是她带过的最好的学生。她仅用了半年就修完了3年的课程，目前正该开始毕业实习。她热情、聪慧、朝气蓬勃。“就像我年轻的时候，”米涅娃这么想，“不过，好像……像得过分了。她不大像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哪。”
“你还记得我的风格。”普洛梅帝大笑。
同一时间，夏露柯也叫了起来：“恺音！我找到恺音了！”
“这个我知道。”普洛梅帝耐心地说，“我创造的‘再生’有两种方式，一是只保留前世记忆，一是连记忆带思维模式都转输进新的生命体。”
“管它人情冷暖，谁能回到昨天，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甜什么是酸。OH——谁能看到未来，我只想忘记，什么是甜什么是酸……”歌声仍在飘，米涅娃准备关闭通话器了，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抱歉，老师，久等了。”随着话音，恺音出现在屏幕上，“我只是想让您听完这支老歌。您知道，现在老歌很不容易听到。”她笑着说。
喀戎转头看了一眼：“这是我的伙伴安。嗨，安，这是恺音，我的……”
“怎么回事？”恺音思索了一阵，不甘心地直奔209房间。
“医生，嘲笑病人的苦恼是你的习惯吗？”
“翼，想不想见你的家人？”
“帮我把手臂拿出来。”喀戎支撑着拆下断臂。恺音小心翼翼地将新的左臂捧给他，看着他安装，抑制不住浑身颤抖。
顷刻，安惊惶地报告：“我拦不住。翼，飞船里的人不是教授，是恺音小姐！”
激愤骤然溃散。喀戎记起，面前这个女孩是永远没可能再见到她的家乡和亲友了，其实她比他更可怜。他缓缓吐出口气：“对不起。”
“知道。”恺音平静地说，“不瞒你说，我刚刚分析了那个‘病人’的病案记录。”
“对。”米涅娃接上她的话，“普洛梅帝是想利用生物磁场共振的原理，把人的思维和记忆植入新生儿体内。她把这个过程称为‘转世’。”
对了，能量！恺音迅即从工具柜中取出一盏紫外线射灯，点亮安放在他身体上方。
“您研究‘再生’的真正目的就在于此吧？”
“难怪米涅娃说你难缠，而且很喜欢管闲事。”普洛梅帝又羞又怒。
恺音凭借指纹打开门。和她预想的一样，喀戎静坐在南窗下，面对着一派海洋景色。“喂，我闯进来了！”她扬声说，走近他。
“什么申请实习？”
然而，他们没有时间叙情。恺音从喀戎的肩上望见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暴徒穿过甬道向他们奔来，手中的枪射出了夺命的光束。她毫不考虑地抱紧喀戎，转了个身。
“不是怪罪啊，我是担心。”普洛梅帝懊恼地说，“你听说没有，最近治安状况很差，斯卡尔星系有些暴民混到地球来了。他们都是‘宇宙海盗’。”
“您说呢？”
二
“翼，出事情了，”电脑在第一时间把安传送来的信息反馈到他的大脑，“普洛梅帝教授的‘时代’号正驶向‘高加索’。”
一时间，喀戎怒气全消，心底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怀疑她是否清楚，他有正常人的思维，却并没有正常人的身体。
她的歌声令他如坐针毡。这时门外乱哄哄地拥进几个人，一齐挤到吧柜前，恺音的歌声淹没在他们的喧闹声中。喀戎审视着刚进入饭馆的几个人，身体突然绷紧。他本能地预感到危险。
恺音显然很沮丧：“别提了，反应极糟。我被人骂惨了。”
恺音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喜欢看古版书？”她拾起床上扔着的一本书，竟是李碧华的
《青蛇》。她皱起眉，含着深究意味的眼眸直望进他的眼底：“对长生感觉厌倦是吗？”
恺音在一片喧哗声中走下歌台，和那几个人擦肩而过，一个人忽地拽住她的裙摆：“小姐，歌唱得不错嘛，今天肯不肯陪我？”
普洛梅帝露出赞许的笑容，接着说：“人，不过是自然属性的突出表现而已。”
“不多。我知道教授一直在倡导一种观点——生命是宇宙的最高存在。他从前致力于延长人类寿命的研究，并且取得了极大成就，甚至可以说，创造了长生。不过这个成果推行的可行性几十年前曾引起过激烈的争论。还有，”恺音思忖着，放缓语调，“我听说他现在在研究‘再生’问题。”
恺音感到很不舒服，因为普洛梅帝那毫不在意的语气。她低低叹息一声：“教授，我现在可以去见见他吗？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希望能随时聆听您的教诲。”
恺音也笑了：“还好。进入研究所需要通过层层关卡，包括DNA核对检验，不过我顺利过关。普洛梅帝教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他一见面就和我开了个小玩笑，让我猜他和埃比默谁是谁，这当然难不倒我。后来我们谈到了关于‘再生’的构想，教授很会避重就轻，基本没有透露实验原理，只是说了一下实验的意义。”
“缔造者给自己创造物的定位？”
“不……来生……”恺音的语声低得几乎听不到。她用尽剩余的力量按下了“轮回”的键。
恺音在实验室里找到了普洛梅帝。老头儿正背着手，在房里来回兜圈子。恺音笑着招呼道：“好兴致啊，教授。这么晚还在做竞走锻炼哪？”
“翼，没有心的人不该有痛苦。”恺音悄语。
莫琳忽然叫道：“老师，我找到了！喀戎的今世！”
“她在等你。”喀戎答非所问地说完，甩脱她的手径自离去。
“你该清楚，这可是有去无回的。”普洛梅帝试图阻止他。
身后远远传来悠然的叫声：“可仪，快回来！”
这一刻，恺音连思维都已停顿。她大张着双眼，看着他密实的睫毛在她眼前微微颤动。然后，如美梦乍惊，他近乎狂暴地推开她，嗄声说：“对不起。”
“米涅娃老师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
“他对你说过些什么？”米涅娃问。
“我……很遗憾……”普洛梅帝不想向她描述当时的情况。他不想做任何辩白。他太了解恺音的心思：一个心灵圣洁的女子，仍会将心中已破碎的偶像当作神来祭祀。而她选择的祭品，是她自己。
喀戎苦笑。他们都听过那句名言：没有鞋的人在遇到没有脚的人之前，总觉得自己很可怜。
“你去吧。”
“我明白了。”恺音说，“如果您同意，我一会儿就去报到。”
“这是杨晓哗的名诗《刀外刀》，为她朋友的同名武侠小说题写的。”恺音说。
做完直播，已过了子夜。恺音走出网络中心，便看见喀戎等在门口。“普洛梅帝说最近治安状况不太好，所以我来接你。”他解释说。
“不错。”喀戎不由自主地回应，“如果我能带动整个人类社会——身边的人和环境，跟我一起走，我将无所畏惧……”他骤然停顿，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心里话，而且是对一个陌生的女性。
米涅娃感到不平和悲凉。过去几十年的一切努力和取得的所有成绩，就这样被一句“太早了”否决了。她不知道，若她是移民者中的一员，面对这样的说辞，她将如何自处。她能想像出恺音在主持节目时的态度和感触。定定神，她问：“你的节目反应怎么样？”
“我不是怕，是紧张！”恺音气冲冲地叫道，“紧张和恐惧是两个概念，你懂吗？”
“因为能量一下支出过多。”他知道她的疑问，“这也是人脑在身体受损后的自然反应。你不用担心，只要我这块绿松石没有坏掉，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这个恺音，在做什么呀？”米涅娃瞥一眼时钟，12：58。恺音主持的“名人访谈”节目一向在午夜首播，第二天中午重放，一周两次。现在这个时间，重播刚刚结束，恺音应该还在网络中心。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通话器“哔哔”作响，打断了恺音的沉思。来电话的是米涅娃。“生命研究所的人还没有通知你去报到吗？”她问。
“在我心里，没有一个人能代替翼的位置。”那个鸡皮鹤发的老妇人是他的结发妻子。时光竟是如此残酷！喀戎怔怔地望向屏幕，兰苎在噙着泪倾诉，“他太会为别人着想，为我付出得太多了……”
喀戎眼睁睁地看着红光穿透恺音的身体。他搂住她逐渐软倒的身子，枪口喷射出愤怒的光。
“对不起。”她滚烫的脸颊贴紧他的脸——他身上惟一有正常感觉的部位。泪水滑过他的脸庞，流进他的嘴里，苦涩中带着馨香。忽然间，一种久违了的感情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他做出了最自然的反应——吻住了她的唇。
“你说什么？”喀戎凑近她的唇。
这男孩是惟一对他没有敌意的人。他只是对永生很好奇。他还不理解，长生不老，人类永恒的追求，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恺音狡黠地一笑：“让我闭嘴也行，只要给我看一下您的秘密档案。”
“你不必去。你只需告诉他们，你会送给他们一个真正的‘马人’，条件是换埃比默回来。”
“嗯。”米涅娃示意她说下去。
“陪着你有个勇士，从来未怕刀山火海。”恺音曾这么唱道，她用尽生命证实了她那一份勇敢的爱。
“他们要的不过是你换肢体的技术。”喀戎说，“你不必听从他们的要求。”
“你还没看出来吗？太阳系和各个殖民星系的矛盾已经越来越激化了，政府在倒行逆施。”普洛梅帝满怀忧虑，“我有不好的预感，恐怕一场星际战争在所难免，只是迟早问题。”
“对不起……”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述他此时的心境。他不得不独自承担这份负疚和斥责，一切，在他当年为喀戎动手术时就已注定。
“嗯，马上就要毕业了。”她狡猾地补上一句，“毕业成绩取决于对你‘治疗’的效果。”
喀戎禁不住笑了出来：“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呀？”
恺音对着屏幕伸伸舌头：“对不起，老师，我忘了。”
恺音摇摇头：“这样做合理吗？谁愿意无休止地重复同样的生活方式？”
“我想起来了，她每次提起普洛梅帝爷爷，样子都怪怪的。”
歌台上，一个看上去很落拓的人在吟一首诗：“磨刀的人／在心头磨刀／心血祭炼的刀外刀／锋利无匹／当四周充满浓重的悲哀／死亡便成为惟一的亮色……”
恺音对他凌厉的目光仿若浑然不觉，喟叹道：“人类这个群体相对地说，生命是短促的，因此长生的人就比较特殊，也比较不幸，因为要担负比他人更多的不如意，并且，也许不得不独自承担这一切。”
可仪立时还了魂：“谁让你不锁门？以为自己有多好看呢，臭美啦？”她边说边溜出门去。
“明天才有直播。”恺音注意到一个年轻男子走向他们，便以目示意。
一天的训练结束，学员们列队向教官致谢。喀戎望着那一张张精神焕发的脸，心情异常舒畅。他微笑着下令：“解散。”
“别理我，”教授没好气地说，“没看见我正生气呢。”
“想不想参与我的实验，证实一下？”普洛梅帝目光炯炯，“我愿意跟你打赌……”
“翼，我不是怕。”热泪涌出了恺音的眼眶，大滴大滴落在他新换的左臂上，“我是心疼。心疼和恐惧是……”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混帐！气死我了！”安祺挣开悠然的拉扯，向可仪冲去。
“我感激父亲，并以他为荣。他为了我和妈妈选择活下来，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来爱我们。”屏幕上端庄文秀的妇人是他的女儿蓓蓓。在他的记忆里，她还是当年那个3岁的小女孩，张着小手让他抱。喀戎感到心在颤抖。
米涅娃无语地望着屏幕上清丽可人的面容。
“和从前一样，做教官。最近因为斯卡尔人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上头问过好几次了，想让喀戎再次出山。”
“可以顺带引导出前世的经验，对以后从事相关的工作有很大帮助。”米涅娃和蔼地解说。
“就来。”卫天序撞上门，跟着那男生往外走，不忘警告可仪，“回头再跟你算帐。”
“如果你认为合适。”
“可是……怎么会……”
“受得了。”恺音平心静气地说，“因为，那样至少我还可以见到我的家人和朋友，看着他们生活。”
“好的，有了结果给我来个信。”米涅娃结束通话前不忘提醒她，“恺音，做你份内的事。”
也算结局
他不想，所以只有听任恺音开启车门。“坐进去。”她说。
恺音惊讶地睁大双眼：“你不可能……”
“那她为什么还不嫁人？不是在等什么吗？”
他只用几分钟就带着恺音飞回了研究所，从他居室的窗子直穿而入。把恺音轻轻放下，他径奔工具柜，然而他刚刚打开柜门，就支持不住，摔倒在柜子前。
“拦住它。”喀戎无声地下令。
普洛梅帝看了她好一阵，似乎想说什么，这眼光令恺音有些不自在，可最终普洛梅帝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去吧。”恺音抬头望向他，欲言又止。她没法说清自己此时的心情，亦不知从何说起。“二楼，209。”普洛梅帝简洁地交代。恺音犹豫一下，退出了办公室。
“这家伙是机器人！”不知谁喊道，但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喀戎已缴了他们的枪。
“夜和睡眠的守护神纽克斯，请听从我的命令，让沉睡的勇士觉醒吧！”
“咳，可惜我年岁大了。”
“呵——”恺音的回应犹如一声叹息。她沉默了一刻，又问：“那么他妻子……”
“昨天就传过去了。是埃比默接收的。”
“……”
“因为人是天生的反叛者——在精神上。”普洛梅帝毫不动容地说。
教授斟酌一刻，叹了口气：“你想看什么，自己找就是了，不必跟我说。”
那是两道极富洞察力的目光。恺音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实话，我——刚才是用网络中心的虚拟装置做节目反响调查去了。前天我采访过太阳系联盟的秘书长。您知道，最近联盟政府刚通过一个新决议，要对移民星球实行贸易限制，还要提高赋税。”
“什么时候？”米涅娃警觉地问。
一切情形仿佛可以眼见，“高加索”用激光炮袭击了“时代”号，恺音在飞船中弹的同时抛出了钢缆，弃船而出。喀戎不假思索，赶到门口，拔出激光枪，破坏了气锁，打开舱门。在“时代”号爆炸形成的灿烂光焰中，他伸臂接住了凭借钢缆荡过来的恺音。隔着宇航服的头盔，他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闪着狂喜的光芒。
“上帝创造了人类世界，但他最终放弃了它，不是吗？”普洛梅帝自嘲地笑笑，“姑娘，我是科学家，不是人类伦理学家。”他顿了顿，“个体承受苦难是为了使人类的思想得以传承，我别无选择。”
“没什么不可能，姑娘，只要抓住一个关键就行——相同属性的能量相互吸引。别忘了，人是能量的载体。”
喀戎在40年前是太阳系内的风云人物。他任职于系刑侦处重案组，职别是中校，并兼任教官。那时的他，功勋卓著，威名远扬。后来，在一次拯救遇难者的行动中，他为了保护人质受了重伤，不得不做高位截肢手术，头部以下都换成人造肢体——轻型合金制成的骨骼，合成的肌肉和皮肤，再没有正常人的感觉。为他做手术的就是年仅28岁的普洛梅帝教授。尽管这种刚出台的手术受到伦理学家的一致抨击，可没人对喀戎接受手术提出异议。此后几年里，这种手术就成为警界的特权。不少因公受伤的警官都做了这种手术，他们因此被划为一个独特的群体，统称为“马人”。喀戎既是他们的教官，也是他们的首领。经过手术的“马人”再不会有病痛，不久，在社会舆论的呼声中，这种手术终遭封禁，而诸多的“马人”在肢体受损后，都拒绝再做修复，“马人”一族就此凋零，喀戎则在数位同伴殉职后申请长眠。他的申请很快得到批准，因为上级发现他的情绪十分低落，已不适合继续工作。在他休眠后五年，“马人”便在太阳系绝迹了。
通话器里传来一阵忧郁的歌声：“人间什么是甜，鲜花卡片还是诺言，扮起笑脸谁又能分辨？人间什么是酸，挨饿受冻还是分别？真能说出就不算悲哀。喧嚣的梦，无法做完，总是不被了解，寻寻又找找同伴。就让热泪，洗去风尘，甘愿忍受平淡，岁月一样在流转……”
“天！我今天上午去他们那儿采访时，埃比默教授怎么没跟我提起实习申请的批复情况？”
跑在最后的女孩发长及腰，正拼命拉住她女伴的手臂：“祺儿，算了。”
喀戎望着她光彩照人的小脸，禁不住轻笑：“只要你毕业后别像‘治疗’我这样对待其他患者。”
一队巡警迎面行来，和恺音擦身而过。恺音稍觉安定，家门已在眼前，她迈下传送带。
“翼和恺音？”安急切地问。
身后，普洛梅帝的声音接上她的话：“若非防范严密，不是早让你溜了？”
“不好意思，正是我。”
他们在饭馆的角落里坐下来。恺音点了简单的食物，边吃边说：“这里可以自由演唱。”
“哦，”米涅娃想了想，“你对普洛梅帝了解多少？”
“……”
“教授，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冷静些为好。”在旁劝解的是安。
“我拦不住你。”普洛梅帝张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只小黑盒，“带上吧，我有你的DNA。”
“……”他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他的心疯狂地渴望亲近她，可他的身体却全无感应。当年，正是为此和兰苎分手的，他们彼此都无法容忍这种情形一再发生，今天他怎能再重复旧日的错误？
一艘飘行车穿过敞开的窗子驶进来，停在房间中央。喀戎皱眉：“单人的？”
“可我还是得提醒你，不要做出格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的。特别是现在，研究所不比家里。”米涅娃担忧地说，“昨天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去找普洛梅帝爷爷寻开心。”
“噢，他还是忘了，那么是普洛梅帝爷爷说的喽？”
安祺怒视那男孩：“他欺负你了？”
“世界个个清高，人人卫道到老，道德之声斥你不好……”恺音的嗓音高亢清亮，“我却要你清楚，茫茫路上有我……”
“还好，”恺音回答，“你先等等，我正和米涅娃老师通话呢。”
恺音一头雾水地回到屋里，却见米涅娃也是一脸沉郁。“你们吵架了？”她耐不住好奇。
“他有正常人的心。对我来说，这已足够。”
“看了。我有个疑问：当年喀戎为什么要申请长眠？他的反应好像与众不同。”
可仪转身就逃，一时慌不择路，奔进前面的一栋小楼，却未发现楼门上方挂着“男生宿舍”的牌子。
喀戎的目光冷得足以冻结整个世界。恺音毫不畏惧，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人能够长生不老，世界上没有永生这回事存在。翼，你和我一样，有一天也会老、会死。”
“恺音，你是最好的医生。”这是肺腑之言。上天待他何其宽厚，让他认识这个女孩。生命中毕竟还有值得感激的事物。
“没那福分。”
喀戎忿然转头。这是谎言！他虽然没有正常人应有的触觉，却也觉察到她身子僵硬。“你该有心理准备的。”明明不想说的话，不知怎么就溜出了口，“如果怕我，就不该和我单独出来。”
这份资料她看过不止一次。喀戎代表她少年时期的一个梦想。从她12岁那年看到第一部以喀戎为原型拍摄的电影，她就渴盼见到他，接近他。影片是在喀戎出事前拍摄的。“他本身就是一个传奇。”这是影片给她的印象。
“住口！”
普洛梅帝苦笑：“天哪，你给我造了一座多么美的地狱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喀戎面色冷漠，“我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她所有的作品我都看过。”吟诗的人鞠了一躬，退了下去。恺音站起来：“我来给你唱首歌。”
“我正想和您探讨一下。”恺音有些迟疑，“我认为仅仅需要有个人来告诉他，他是正常人。”
喀戎走出门来。恺音发现他沉着脸，忙拉住他：“老师因为我拐你出去责备你了？”
“嗨，永葆青春的外公，我是雷。我也要报考警校，您等着当我的教官吧。到时候请手下留情。”十几岁的男孩，有着和喀戎绝顶相似的容貌，雀跃着做出“V”字手势。
“两个世纪前的诗你都读过？”喀戎惊诧于她的博学。
恺音泪盈于眶：“这是我的荣幸。教授，我喜欢你。”她收下了那只黑盒子。
“天！你以为考试那么容易？我可是突破了重重难关的，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恺音长叹，“再说，现在每个星球上都人才济济——拥挤的‘挤’，找工作是最大的难题，而我就读的学院是可以推荐工作的，我当然不能换专业。”
“可是你并没忘记搞恶作剧！竟然随意带病人外出，还违反交通规则，害得埃比默大半夜去交管所保释你们，你不知道飘行车超载很危险吗？”
“你有没有什么事要交代的？”
那男子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宛若大理石雕刻而成，一双鹰隼般锋利的眼睛，比夜色更幽深。
“心理医生负责抚平您心灵的创伤。”
“我叫它作‘轮回’，喀戎身上也有一个。姑娘，你还记得我的话吗？再生是为了使不应中断的感情划上完美的句号。你不介意最后做一次我的实验品吧？”
“我没要他一定接受。但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他也活着。”
“谁欺负谁呀？”男孩急忙穿好衣服，愤愤不平，“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胡乱闯进来。”
“不能算了！”被唤作“祺儿”的女孩秀发垂肩，跑得气喘吁吁，“悠然，你放手，可仪这死东西竟敢盗用我的名字和形象，在网络里开‘婚姻介绍所’，害得我的信箱被一大堆情书轰炸……”
“哎，不要剥夺我的生活乐趣。刺探别人内心是我的爱好，也是我的职业。”恺音说，“我还以为老师原来是你的情人呢。”
“埃比默教授不是对什么都心不在焉吗？怎么没有忘记向您告状？”
“恺音是你的学生？”喀戎问。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有多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久远得使他几乎忘了那本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只是怔怔地凝视她，依稀感到她很面善，仿佛前世就已熟识。过了很久他才记起，他的确是见过她的。这个记忆使他厌烦，各种念头随即纷涌而来：他不喜欢突然从梦幻中惊醒的感觉；他想起过去他是过目不忘的，尤其是对人的脸；他现在不愿有人来打扰……
“你说对了，教授。”恺音露出右手，手里赫然握着一支精巧的射线枪，“你有两个选择，让我去陪他，或者，”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我也可以在这里等他的消息。”
“和他离婚了，在他做过手术3个多月后。”
“你的眼泪快把我淹死了。”喀戎喃喃低语。紧张过后的疲倦使他闭上了眼睛。
“是啊，她是我不成器的小徒儿。”米涅娃的声音里充满慈爱与宠溺。
“明白了。你留下。”
那焰火中有他廿多年来惟一恋慕过的女子和他最尊敬的朋友。冰冷的泪水缓缓爬下他的脸，他，一向认为男儿只可流血，不会流泪的。
尖锐的痛楚猛地攫住他的心。她知不知道，他是个没有资格去爱的人？
“初三(1)班，段可仪，够胆把你名字也告诉我。”
低矮的小房间里只有维持生活的必需品，因而显得非常简陋。恺音略事休息，打开了阅读器，喀戎的脸部特写照片即刻呈现在眼前，紧跟其后的是他的个人详细资料。恺音的目光定在头几行字上——代号：喀戎。年龄：33岁。本名：翼。
“上头的命令。最近太阳系不太安定，都是那场星际大移民造成的恶果。”
“你要冷静，自己去冷静吧！”普洛梅帝悻悻地说，“你知道带走他的是些什么人？斯卡尔人呐，都是强盗，杀人不眨眼的。”
“翼，来生……再见！”她的身体化为缕缕轻烟，消散在他的臂弯。
“不用太在意。没有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不会懂得那种感情。”米涅娃和蔼地劝慰道。
恺音打开终端，接通资料库，面自语：“看来麻烦不小啊。”
“然后他过了20个月的单身生活，进入休眠……”恺音想了想，“他妻子，还在吗？”
前面跑得十分轻松的女孩晃晃一头短发：“死安祺，别不知好歹。我是怕你嫁不出去，变成圣处女——最后只剩你一个人的‘剩’！”
场外传来一阵掌声。喀戎回头，一身淡雅打扮的恺音朝他走来，他急忙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老师，为什么报考专业非得经过催眠检验呢？”夏露柯不满地说，“即使能导出‘前世记忆’又如何？”
“您是说他不用吃东西？”
同样是谎言。兰苎是表示过她很对不起喀戎，可她说那不是她的错，她实在无法和他一起生活。而喀戎结束长眠后的第一晚，就到古城镇外去“观望夜景”。恺音想起了和喀戎最初的邂逅。触着他的痛处，她觉得心快要蜷缩起来。
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记忆的闸门在这一瞬间突然打开，喀戎虚弱地回道：“普洛梅帝，你还是那么喜欢装神弄鬼。”
“他怎么说的？”
“啐！可惜米涅娃老师更喜欢您，又和您相识在先，何况她是我老师。”恺音毫不示弱。
“当然，你注意到喀戎颈部的绿松石了没有？”普洛梅帝点点屏幕上绿色的光点，“噢，‘绿松石’是我给它起的名字，它实际上是能量接收和转换装置，可以把光能贮存起来，并转换为电能和有机能”
她的回答是一掌掴在那人脸上，同时顺手扯回裙襟。喀戎立即明白麻烦来了，想都不想，直冲上前。他看见一个家伙伸手到胁下，忙飞身护住恺音。
“你呢？”
喀戎长长呼出口气。她这样柔声呼唤他的名字，叫他如何拒绝？“听我说，”恺音摇摇他的手，“在这里的工作是我的毕业实习，如果你赶我走，我就拿不到文凭了。”
“唱歌是我的爱好。”这个回答使他记起，她说过她的母亲是有名的歌星。
“这是？”恺音警惕地打量着盒子。
喀戎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蓦然回首，门口立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女子，他看不清她的相貌，只觉得她是一股清新的气质，宁馨亲切，简直不像切实的存在。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前，直走到床边，这时他听到她的声音，清越如风铃的声音，如花香般沁人心脾，令人全身舒畅：“你好，翼。我是恺音。”
夏露柯开启了通话器，屏幕上出现了已近中年的安英杰。“安叔叔，我们找到他们了！”露柯欢叫。
“你还记得他的遗言吗？”米涅娃一字一顿地说，“生命的延续是宇宙的意志，再生是其中的一种方式。”
巨大的“高加索”号飞船里，喀戎独行在环形甬道上。普洛梅帝已将他体内的电脑和安的飞船上的通讯联在一起，以便他们随时联络。方才安告知他，埃比默已登上了安的飞船，现在他已全无顾忌。
她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父母的期望，我父亲就是心理医生。”
“这是对我的最好褒奖。我一向认为，撒旦是人类的造福者。”
“他们不会把埃比默还给你的，”普洛梅帝焦灼地按住喀戎的手，“你不能去，绝对不能。”
一
失去的力量逐渐回到体内，喀戎感激她的细心，向她露出赞许的微笑。恺音再也控制不住，伸出双臂，将他拥进怀里。出乎她的意料，他的身体很轻。她的泪止不住又落了下来。
“难道你想让教授爷爷发现我把你偷出去吗？”恺音理直气壮地质问。
恺音生于巴奈德星系的希茨行星上。她的父母都是“太空开拓者”，于七十年前移民去了该行星。有杰出贡献的太空开拓者的子女可以享受回到地球的待遇，这是地球从40多年前开始实施的优惠政策。由于父母的功绩，恺音得以回地球进修心理学，并获得在地球的永久居住权，连毕业后的职位都可由当地政府负责提供。去年年底，恺音以第3名的成绩考进∑学院。这所学院是太阳系精英荟萃之处，凡在该校就读的学生都享有高额奖学金。但恺音独立性很强，她宁愿自己去打工挣来学费，把奖学金全额捐给了自己的母星希茨。“她的思想还停留在她的母星上，停留在过去的那个时代。”米涅娃想。
普洛梅帝长久地凝视着恺音：“你真是善解人意啊。唉，怎么你不是我的学生？”
喀戎冷冷地扫视人群，众人在他的注视下颤栗。他伸出完好的右臂，搂住惊呆了的恺音，倒退着行至门口，启动了飞行装置。
“来算啊，来算啊！谁还怕你不成？”
恺音想了想：“应该没问题，我甚至认为工作对他有好处，你何不自己找他商量呢？”
“可不是，‘再生’的实验正进行到紧要关头，埃比默竟然在这时候丢下工作，跑出去和女人约会，这不是越忙越添乱吗？”普洛梅帝抱怨道。
喀戎蹙起了那两道英挺的长眉。恺音立刻叫起来：“喂，喂！别做出这种表情，很可怕的，你明白吗？”
“她是在等一个人，但决不是我。”
“这个埃比默，早就告诉过他，近来世道不太平，还出去和女人鬼混！”普洛梅帝暴跳如雷。
她已听到了所有的情况。
恺音倏地转身。普海梅帝严厉地问：“你该不会是去追喀戎吧？”
“损人利己呀。”恺音装着一本正经地说，“呶，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告诉我你和米涅娃老师的谈话内容，或者，任我在你窗外唱一夜情歌。”
“名师高徒。”喀戎称赞一句，转而要求，“我可以和你单独谈几分钟吗？”
“你的看法？”普洛梅帝的话音里不觉带着热望。
“你是刚转来的新生吧？”悠然好心地提醒卫天序，“别理可仪了，她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难缠。”
恺音冷冷地讽刺道：“‘人类的缔造者’，您得对您所创造的一切负责任哪。”
当然。但普洛梅帝教授曾嘱附过他，不要随便外出，喀戎不禁踌躇了。
“啧，啧，不专心的学生。”普洛梅帝敲敲屏幕，“我这儿可是实战，不允许开小差。你还有什么疑问？”
可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虽然恺音说过，她的母星还保留着那个时代的种种特色，包括人心，然而，那里不是地球。在太阳系里，在地球上，那个时代已经永远成为过去了。米涅娃轻叹一声，摸索着按下了通话器的键，呼叫恺音的号码。
“恺音，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聪明？”
喀戎霎时心中一片大乱，他勉强控制住自己，令随时汇报情况。
喀戎的面颊在微微抽搐。恺音视若无睹：“我曾经猜想，他或许有过心上人。他很悲哀地眼看着她一天天衰老，终至离他而去……”
“他拒绝说出理由。但是据我推测，大概是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所有的‘马人’里，只有他一个人结过婚，并且有一个女儿。”
“恺音，唉……”
“对不起，老师。”恺音乖顺地说。
可仪娇斥：“叛徒！”
恺音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埃比默低声报出“属性符合要求”，普洛梅帝才又开言：“你知道你来这儿后的工作内容吗？”
“不敢领受。”喀戎一笑，“你到底想说什么？”
“了不起的人！”安由衷地说，“我们很快就可以寻回遗失在星际战争中的文化了，这都是‘轮回’的功绩。”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小丫头！”
“什么？”恺音无比震惊，“他就是喀戎？”
普洛梅帝默然良久，终于开口：“你需要一名心理医生。我马上就去和米涅娃联络，给你找一个来。”他转身向外走去，自言自语，“最好是一个善解人意的漂亮女孩。”
“因为我是‘有心人’。”
片刻的犹豫使得恺音顿时了解了他的处境。“不要告诉教授，我们偷偷离家出去吧。”她笑得犹如一只偷食的猫，喀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微微颔首。“撤掉虚景，打开窗子。”恺音吩咐道，变魔术般从薄薄的轻衫里取出遥控器。
“普洛梅帝，你为什么不阻止恺音？”屏幕上，米涅娃满面泪痕，怒不可遏，“你明明可以挡下她的……”
抛不下他，这个世间最寂寞的人，这个为别人而生存的男子，她心目中的英难。他们有着相同的痛苦，没有人比她更懂他。如果可以，她要将整个世界用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喀戎转向恺音，眼底清晰地刻划着伤痛。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古希腊神话里的哪一个人物？”
厚重的门静悄悄关闭。恺音猜不出喀戎和米涅娃在谈什么，现在对喀戎的一切，她都备加关注。这个人能使她忘却现实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能让她找回生命中最可宝贵的东西。父母为了让她过得更好，将她送来地球，然而他们无法明白，为此她失去的是什么。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失落。
“那是保密的。”米涅娃的语气变得严厉，似是警告。
“让所谓的前世记忆扰乱人现世的生活，这道德吗？”
喀戎的目光望向天花板。上面，二楼，207房，是恺音的卧室。有一瞬，他想委托普洛梅帝照顾她，但他终于没说出口。他了解她的聪明坚强，相信她能照料自己。他摇摇头，向门外走去。想着她，他有些心神恍惚，以至没有觉察隐在门口的恺音迅速抽身，躲回了楼上。
“真恐怖。”
“随你怎么强辩，教授。不过，我认为你有关星座宫和血型的理论不像科学家能说出的话，倒像算命术士说的。”
恺音用行动来回答。她七手八脚地将他塞进驾驶席，自己毫不羞赧地坐进了他怀里。
夏露柯摇头：“我绝不会再选择和前世一样的行业了，我不喜欢重复自己。”
“是谁那么多嘴，向你搬弄是非了？”
“没……”
“就是我这种人。”看到喀戎困惑的神情，恺音撇一撇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心理医生了，虽然你可能并不需要我。”
“也没什么，我跟他讲了讲我在希茨的生活状况。”她想起当自己提及永远地告别家乡，在宇宙飞船里休眠了30余年时，曾瞥见喀戎那关切抚慰的眼神，恺音不觉露出温柔的笑意。
“可仪？你怎么……”悠然发觉她神情古怪。
“好的。”
“因为我父亲就是有名的心理医生，而我在进入∑学院前就有9年的实践经验。”
喀戎心里一片混乱，他发现恺音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他的脸。他转开视线，不与她对视，却无法不听她的歌声：“用爱铸把勇士刀，斩尽障碍，护送你一生，也共对未来。定要叫四海，尊重身边的你，谁也撕不开勇敢的爱。”
一进入飞船，恺音便瘫坐在驾驶椅上，手里的射线枪滑落于地。她没想到，这个她平时用来捉弄人的小玩具，今日会派上这样的用场。此时，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即使追上去，也根本帮不了喀戎什么，反倒会成为他的拖累，可她的心却催促着她去追随他。“翼，无论怎样都好，让我陪着你吧。”她心里暗道，打开了追踪装置，并发指令使飞船点火。
西纳中学的教务处里，三个人正在查阅学生档案，为首的是年已老迈的米涅娃教授，另两个年轻女子是她的学生夏露柯和莫琳。
恺音不待米涅娃表态，就蹑手蹑脚地往外溜，米涅娃喝道：“恺音站住！”
“教授，您自己不肯结婚，害得米涅娃老师独守空闺，还要限制埃比默教授的自由，这太有失公道了吧？”
“他们是不是还准备恢复那种人造躯体移植手术？”恺音冷笑道。“马人”这个词，她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长生不老还是再生，我都不感兴趣。有死亡的生命才完整。”
背后忽然传来埃比默的声音：“普洛梅帝，我忘了对你说，米涅娃昨天下午发来一份资料，是她推荐学生的信，你说过要给喀戎找个心理医生的。”
“你该不是想盗取我的发明吧？”普洛梅帝带着怀疑的神情打量她。
“没有什么不能。安和我一起去，我上他们的飞船，埃比默同时下船。”喀戎站起身来，代表谈话结束了。
“初三(3)班，卫天序。”
“来接你回家。”恺音笑道，“今天我借用了教授的飘行车，不会再违章了。”
“恺音！普洛梅帝没那么老。”米涅娃的神情有些异样。
是谁的声音在耳边低回萦绕？那声音如同恶毒的符咒，惊扰了他的美梦。睁开眼，一张饱经沧桑的容颜在破碎的梦影中浮现。梦影飘散，他看见一双湛然晶亮的眼睛，如孩童般，带着顽皮与任性。“嗨，睡得好吗？”那人问道。
恺音的手停在半空。她从不曾料到，对一个深爱她的人来说，他的付出竟是一生中最大的负累。曾天真地以为爱可以解决一切难题，以为有了爱就无所畏惧，谁知那永生之狱就在人的内心深处。在永生面前，她的爱竟是那么微不足道。她眼看着至爱受苦受难，却无能为力，而今夜她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对他的伤害。如今她已失去了做心理医生的资格，同时失落的还有她的心……
“哼，伪科学。我懒得跟你说了。”恺音拂袖而去，留下教授独个儿自我陶醉。
喀戎凝注她一刻：“我向米涅娃打听兰苎——我妻子的近况。兰苎是她表妹。”
“喀戎。因为他很坚强。天神赐他长生，结果却使得他不得不眼看着他的弟子和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过世。”
“怕就不要看！”他换完了零件，厌恶地看到她抖得犹如风中的落叶。他更恨自己，竟让她看见了如此丑恶的一幕。咬着牙，他逼出一句话：“你早该有心理准备，我就是这样的‘人’。”
恺音回身，无奈地耸耸肩。米涅娃放缓口气：“恺音，你父亲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对你负责。你别怪我多嘴。”
房间里，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赤裸着上身，只穿了条犊鼻裤，手拿白球衫，看来是正在换衣服。他显然因她的出现大吃一惊，呆呆地看着她发愣。
“昨天晚上。”
“随便拿好了。”
“没有。”
“抱歉打扰，教授。采访只是兼职，我还在上学。而这次我是要问申请实习的结果，请告诉我，您批准吗？”恺音好脾气地解释。
“是你？”普洛梅帝讶异地望着屏幕上的恺音，“你的采访不是结束了吗？”
“呸！我才不上当呢。”可仪扮了个鬼脸，一把推开眼前的门，直闯进屋，然后，就目瞪口呆地定在了原地。
“但是重复同一个主题使人厌倦。”恺音的笑有几分迷惘，“如果有来生，我想我会选择另一种生存方式。”她找到了要找的资料，将它默记下来，关闭了终端。
“埃比默，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你这心不在焉的毛病？”普洛梅帝抱怨了一句，又对恺音说，“那么，米涅娃推荐的那个学生就是你喽？”
“这份材料你带回去，我这就和普洛梅帝联络。具体报到时间由埃比默通知你，他是普洛梅帝的助手和孪生兄弟。”
可怕？他想起从前诸多的罪犯面对他不寒而栗的情形，无奈地承认她的话有几分道理。恺音伸出一根手指，轻触他的手：“帮我个忙，别赶我走，行吗？”见他沉默不语，她哀叫，“翼！”
“不，他是‘马人’。”人群里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血液、肌肉、骨骼、神经等物质和精神的混合物，教授，我是活体。”恺音一本正经地说。
“你去哪儿？”
恺音的笑犹如梅雨过后的第一线阳光：“教授，我喜欢你。”
“你好。”米涅娃淡淡地说。恺音看着他们二人，忽觉气氛变得很怪异。
“一句话都没说。但是他这儿挂着牌子，”恺音指指自己的眼睛，“‘请勿打扰’！哼，亏我还劝他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且很短暂，一定要好好珍惜’呢。”她朝屏幕撇撇嘴，“奇怪的家伙，真没人情味。”
恺音花了十分钟才解开密码，开启了飞船座舱的门。“这小心眼的教授爷爷，防得这么严。”她嘟嚷道。
喀戎漠然望着他：“我对长生不老厌倦已久。”
在她的带领下，他们七弯八转地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里惟一热闹的地方是一家挂着“PAPAS”牌子的饭馆。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你干吗不高兴？”
“快通知安！”
“不关你事。”米涅娃说，“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不要玩火。”她关掉了通话器。
“再生是宇宙的意志。”
四目相视，记忆中仿似有什么轻盈地掠过，一种熟悉的温柔与悲哀涌上心来，可仪的眼底浮出了泪影。耳畔，依稀回响着一支不知名的老歌：“用爱铸把勇士刀，尽斩障碍，护送你一生，也共对未来……”
“再见。”恺音大大方方地挽起喀戎的手臂，和他并肩出门。喀戎偷窥她轮廓优美、毫无瑕疵的五官，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是这么出色的女性。
“我是问你想不想。”
米涅娃笑笑：“他叫喀戎。”
十几个人纷纷倒毙。喀戎低头去看怀中的玉人，看见的是她明丽照人的笑容和目中的一抹辉煌。“你真……”他咽下到了口边的责备，“我不怕那些死光。”
“翼，这首歌是给你的。”恺音抓紧短暂的间隙，在吉他的伴奏声中倾吐着她的心声，然后唱副歌，“无白马都一生冲刺，将荆棘也劈开。陪着你有个勇士，从来未怕刀山火海！”
“可是我若不去和他们见面，他们会把埃比默拆个零碎，一部分一部分地给我送回来。我可只有这么一个兄弟，虽然他很糊涂，只能顶半个人用，可有总比没有强。”普洛梅帝可怜兮兮地说。
209房间的门是用精钢制成的。恺音知道凭她的指纹就能打开门锁，但她还是按了门铃。厚重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入墙壁内，于是她看见了室内的情景：靠西墙是一排书架，放满了古版书，那种纸张印刷的真正的书，而不是电子版的，房间里充盈着纸的气息；一张很大的钢床摆放在房间正中，床上胡乱扔着几本书；东墙下有两个工具柜和一张长案台，案台上有一台便携式电脑；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上那盏巨型吊灯。这个约40平方米大的房间布置得十分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显得有些空旷。她急切想见的人正背对着她，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向着南窗。窗外，是一望无垠的大海，然而恺音知道，那不过是用虚拟技术制造出的图像，而非真实的。她站在门口，静静打量他的背影。他全身黑衣，阴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但他的身躯挺得很直，在虚幻的海洋景色衬托下，显得英伟卓绝。明知道有人来了，他却不肯回头去看。恺音不觉微笑，她已习惯了这个人的冷漠——和她从资料里了解的喀戎不差分毫。她深深吸一口气，低声叫他的名字：“翼。”
“翼！”恺音惊叫，扑到他身上。
喀戎盯住她的手指：“哪一种人？”
“你等等，我先看看你的材料。”
“我知道我令你忍无可忍，可我还得对你说，我曾经以为你也很坚强，可以承受一切。”
“可仪，还不快出来！”一声断喝惊醒了如痴如醉的两个人。可仪回头，并肩立在门口的是两位至交好友。
“几十年前的事，人们差不多都忘了。”米涅娃有些感慨，“你愿不愿意做他的心理医生？”
飘行车开出了研究所。喀戎终于说出话来：“你知道吗，我身上有飞行装置……”
喀戎心中大震，这个女孩轻易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到底是谁？他默默地审视她，猜不透她的意图。
“翼，别拒绝我。”恺音哀求。
“翼，回来！”安对着语音输入器大叫。电脑全无反应，喀戎已切断了和他的联络。抬头望向舷窗外，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宇宙间最为壮丽的焰火。“高加索”号已永远地消失了。
这一瞬间，整个世界在他面前轰然崩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他的世界完全是经由恺音构筑成的。他慢慢挺直了身躯，给安下了最后一道令：“带埃比默回去，安。永别了。”昂然走向飞船的中心控制室，浮现在脑海的是那落拓的行吟者念过的两句诗：“当四周充满浓重的悲哀／死亡便成为惟一的亮色。”
“岳父大人，不知怎么的，想起你比我年轻，总觉得心理不平衡……”那面色红润的胖子是喀戎的女婿梯尔。当时他是全家反应最激烈的一个，认为“马人”不该算是人，理当被社会和历史遗弃。恺音伸出手去，握住喀戎的手。
“……”
“你可知道他没有正常人的身体？”
他的笑使恺音有瞬间的失神。看到喀戎挑起一边眉毛，露出疑问的神气，恺音忽然涨红了脸，低声问：“想出去走走吗？”
“我已经看到了，您所设计制造的人造躯体是由电脑控制的，它安装在躯干正中。”恺音指着屏幕说，“我猜想这电脑是和人脑相联的。可是人脑需要的能量和电脑不同，您做过调整吗？”
“为什么不另选一个你喜欢的专业？”
楔子
“恺音，你怎么搞的？”米涅娃教授厉声责问，“不是说过让你有了结果告诉我一声的吗？”
喀戎目注着她走上歌台，拿起一把古色古香的吉他，调了调音，对着扬声器宣布：“歌名：《勇敢的爱》，给我最重要的人。”他心中大震，勒令自己不去猜想。
“再见。”安的语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遗憾。
恺音驾驶飘行车，第二次来到古城镇。根据前两天在普洛梅帝的资料库里查到的地址，她找到了兰苎的家。那是一座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前两侧是修葺整齐的小型花圃，种满了粉红色的玫瑰。已经是9月下旬，玫瑰仍是花繁叶茂。兰苎，喀戎的妻子，她是怎样的人？她是怎样看等喀戎的？恺音早就想知道答案了，她按响了门铃。
在一切开始前就终止的好。喀戎冷冰冰地说：“你要搞清楚，我的生命很长，你没可能陪我走完一生的。所以，别再给我加重心理负担了，医生。”
“喀戎？对，他如果觉得饿的话，去晒晒太阳就好了。事实上，这个能量接收器还可以吸收一些不可见的射线，像红外线、紫外线、X射线……”
这是张陌生的脸孔，可那神态，那声音，分明是他曾经熟悉的。“啊，喀戎。”那人叹道，“你一睡就是40年，该不会把我这个老朋友都忘了吧？”
喀戎和安的飞船已经出发。普洛梅帝打开了实验用的仪器，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光点在快速移动，那是喀戎的能量场。普洛梅帝键入了喀戎的DNA编码，轻轻吁了口气。“对了，恺音那小鬼头呢？”想起大半天没见到她了，他不由得跳了起来，启动了研究所的监控设备，他在显示屏上看见，一个纤巧的身影径直奔向他的飞船停泊场。
“教授说，再生是为了使原有的知识文化不致因人的死亡而失传，也是为了使不应中断的情感得以复苏，并划上完美的句号。”恺音困惑地摇摇头，“我不明白。”
“我和你不一样！”喀戎几乎在吼叫，“我是什么？国家机器！我或许会老，会死，可谁知道是几百年后还是几千年后？身体损坏了可以换零件，电脑随时调整，向大脑提供抗衰老激素，所以我可以一直活下去，直到成为古董进博物馆。告诉你，永生不过是一所牢狱！换你做我试试看，你受得了吗？”
“你的绿松石……”她的声音听起来好虚弱。
提起他的理论，教授立时精神抖擞：“这是对我把你当作实验品的报复？”
“是。”
“不是他说的。”
“哇！好人，谢谢你。”恺音欢叫，她侧着头想了想，“我准备做件事来报答你，你想要什么？”
“那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米涅娃揿动阅读器的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子的影像，“还是谈谈你的工作吧。”
“你得适应一下，这人号称‘心不在焉的埃比默’，以后恐怕还有你好受的呢。”米涅娃笑道，“采访进行得怎么样？”
恺音含笑点头：“对不起，英杰，我要带翼走。”
“在你和喀戎正式接触前，我认为有必要让你了解他所装配的人造躯体的特点。”普洛梅帝指点着屏幕上的人造躯体结构图，“你知道，人脑和电脑不同，它比电脑复杂得多，而且需求也多得多。它有自己处理信息的方式——这是我们迄今为止都没能完全了解和掌握的——为了让它保持正常运转，就必须满足它的所有需求。也就是说，我们要给喀戎的大脑提供人脑日常所能接收到的一切信息，比如说：饥饿感、疲劳感、喜悦、悲伤等等，这些信号可以使大脑各个部分的功能都处于稳定状态，不致衰退或失衡。”
四
恺音毫不犹豫：“我愿意。”
恺音顺着传送带进入地下城市。P城的地下城是地球上规模最大、建设最全面的一座，始建于上个世纪初，传送带是这里惟一的交通工具。和其它地方的地下城市一样，这里属于平民居住区。相比较而言，地下更像从前的地上城市，而现今的地上幽静清洁，犹如伊甸园。
恺音摇头：“永生不是每一个生物种族的愿望吗，包括人类？”
普洛梅帝大笑出声，回头吩咐埃比默：“立刻做能量测试，这姑娘上午来过，我们有她的DNA。”之后快速念看推荐信。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恺音在他身旁坐下：“把我的心给你好吗？连带肠子，宇宙间惟一的一份铁石心肠，很贵重的。”
“自然本身就是矛盾的！”两个人异口同声。
“是什么样的工作？”
喀戎默然，他不懂为何她一下变得如此没礼貌。有顷，恺音困难地开口：“麻烦你，能不能……把头……转开一点儿？你的呼吸……让我脖子好痒。”
“他不会接受你。”
“给我一个笑容，我就还你清净。”恺音站起身来。
恺音笑了，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坐在深绿色的地毯上。“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人，并未承蒙神的准许，得以长生，却也不得不但负比别人更多的不幸？”她的纤指轻柔地掠过
《青蛇》的封面。
“安英杰，”安立正行礼，尽力压制着眼中的倾慕之意，“我是翼的搭档和助手。”
“我叫安的飞船来接……我们……回家。”
恺音向他翻了个白眼：“别滥施同情，我不高兴做没有脚的人。”
这不是她的真话！当时蓓蓓说的是：“实在没法想像，父亲会比我年轻。他的时间，在他31岁那年就已停顿。”恺音默默凝注喀戎的脸，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她凭借自己的固执和坚持导演的一出戏。
“段可仪！你站住！”西纳太空城的中学操场上，三个追逐喧闹的女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时恺音刚结束一次采访，急于从古城镇赶回网络中心。在古城镇的入口处有一座作为小镇标志而保留的立交桥，恺音驾驶着单人飘行车自立交桥上空飞速掠过，那一瞬，她清楚地看见一个人悬挂在桥栏上，大半个身躯已探出了栏外。
“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你根本不关心她的生死！你只是拿她当实验品，就像对喀戎……天！我竟会把她交到你手里！我的恺音……”米涅娃泣不成声。
“独自生闷气是长生秘诀，还是出天才创意的好办法？”
喀戎终于转过头来面向她：“我很早以前就没有心了。”
“恺音，我有话对你说。”一大早，普洛梅帝就来找她了，“你认为喀戎的状况怎么样？能不能恢复工作？”
三
“你站住！”男孩大怒，“有种留下姓名。”
“也是自然本身的愿望，”普洛梅帝说，“但新陈代谢是规则，是自然的属性之一……”
“这我不清楚。”普洛梅帝不悦地说，“反正我是不会再给任何人动那种手术了。”
恺音想了想：“代我照顾米涅娃老师，她对我就像待自己的女儿一样。教授，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你俩的女儿。”
普洛梅帝气得笑了：“用不着，你只要把埃比默给我找来就行。”
“天！原来我也是你的实验品。”恺音摇摇头，“教授，我怀疑你是不是撒旦转世。”
“我当时还以为他想自杀呢，”恺音说，“谁知他只不过是在欣赏古城的夜景而已。”
“这么大方？那好，把你的心给我。”
其实他何尝不喜爱恺音？那个阳光般的少女，是他眼中的未来。还有喀戎，多年的相处，使他视喀戎是自己的一部分。失去他们，他有一种骨肉分割开来的痛，痛到连流泪或叹息都不能。
“我不仅嘲笑病人，还嘲笑自己，否则苦恼会盘踞在心里，挥之不去。”
“不错。”回话的是米涅娃，“普洛梅帝的预言实现了。”
“不，那只是你能用半年时间修完3年半课程的原因。告诉你吧，是我特意请米涅娃找你来的。通过DNA检测，你的能量属性和喀戎十分接近，此外还有其它检测方式，比如说，占星术。你知道吗，星座宫和血型，是能量属性的两种表现形式。”普洛梅帝说得起劲，不禁手舞足蹈，得意洋洋，“怎样？你的工作成绩证明我的理论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