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摩达因微微想了一下说，“也许我们能使飞行本身变得更简单些。”
“没什么，”巴拉诺娃说，“我这位朋友想看看您是怎么操纵翅膀的。请为他表演一下，行吗？”
他的下坠停止了。
“难道人们不喜欢飞翔？”
“就算是住在地球上的某个城市，住久了不也会使人厌倦的吗？”
巴拉诺娃挥动手臂，有一位“鸟人”转了一个平滑的圆弧朝他们飞来。这是位年轻的妇女，她微笑着停留在他们头上十英尺的空中，翅膀微微扇动不已。
“这我们清楚，”巴拉诺娃接过话头说，她笨拙而谨慎的步伐显示她过去长期生活在宇宙空间中，对地球上恒定的重力场已不太能适应，“我们不指望您具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在失重条件下这能起到稳定身体的作用，每个人都可以朝前下垂或拐弯转角而不必担心失掉平衡。”
“在第一次试飞时最好不要有很多人来参观，”他说，“我怕万一不能成功，所以只邀请少许负责人来就行了。”
“大多数人都这样狼狈过。您可以把脚伸在地面那些小圈里套住，平时动作别过快。”
“绝对如此。它们就像是蝙蝠的翅膀，可以猜到设计者是出于联想而这样制造的。”
“我衷心巴望您能做到这一切。”巴拉诺娃的口气中既有玩笑也有希望。
“我们将马上生产这种海豚式服装，我相信大家会乐于上天锻炼的。以后我们就可以降低五村的转速了。”
“甚至完全取消自旋。”摩达因说，“我怕大家很快都只想游而不想走了，”他笑说，“也许五村的居民们会根本抛弃步行，就我自己而言，我是只想游泳的。”
旅途不如他所想象的那么枯燥。乘客在早先的宇宙航行中都得承担难以忍受的超重，还得始终挤在狭窄不堪的座舱里。于是有些地球人总以为事情依然如旧，但那是若干年以前的情况。现在的飞船极为宽敞，液压圈椅完全缓解了起飞时的过载负担。
巴拉诺娃苦笑说：“您所看到的全是些首屈一指的飞行家或运动员。就拿我来说吧，如果您看到我穿上飞翼衣在转弯或作某些动作，肯定会捧腹大笑的。可是我对飞翼的掌握还比一般人高明得多呢。”
“不过这种情况并不难习惯，是吗？”摩达因想了一下又问。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我只是个服装设计师，我能给人们以服装，但无法赐予人们什么天生的协调性。”
“那我们该怎么办？给它们再蒙上一层羽毛？这能吸引人们来参加飞行吗？”
“也许什么，巴拉诺娃小姐？”
“依我看，这些翅膀不是挺好的吗？”他问。
“工程师们采取了公式化的做法。他们看到鸟或蝙蝠，就认为翅膀是必要的，只是需要改进改进而已，这是工程师的一贯作风。而我们服装设计师考虑问题就不一样，我们总是力图从总体上来思考，从不可分割的整体上来考虑问题。所以我一下子就注意到飞翼并不适合这里的条件，这说明您找我是找对了。”
“请您让他们飞得更近一点好吗？”
“难道我们还不降落吗？”
“真的吗？您能肯定这一点？”
“那倒是，摩达因先生，我们这儿的气候确实像是天堂乐园，但人们也逐渐腻烦了。我来给您看样东西：这儿有个小球，您可以把它朝上扔，往自己头顶上抛出，然后您能设法再接住它吗？”
“当然。请吧，不妨一试。”
摩达因通过舷窗久久观赏，但他察觉到飞船老在绕着五村转个不息。
摩达因以挑剔的眼光注视她的衣饰，那充其量只能起遮体的作用。哪怕随便用块防水油布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呢，他心里想。
他说：“行了，我可以设计一套飞行的服装。只要有人能按照草图做出来，我就先来试试。我以前没有飞过，这您本人已看见了。如果我将来穿上新服装就能飞起的话，那么别人肯定也能这样飞的。”
“事情不那么简单，”巴拉诺娃回答说，“五村绕轴自转一圈约需两分钟。这是为了产生离心作用，使里面的一切事物紧贴在内壁上，建立起人工的重力场。于是降落时我们就得先让双方速度趋于同步，这需要时间。”
“你们这里没有地球固有的种种缺陷，”摩达因坚持说，“例如灾害性天气等等。”
最后他们终于到达极区，但马上又遇上新的麻烦：他的体重轻得似乎没有。他每向前走一步就会倾跌，身体前后摇晃。即使挥舞双手也无济于事，只会更加糟糕。
摩达因刚把手举起，身体就朝后摇晃。他问：“既然这五个人能飞，那别的人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哦，空中飞行是一项相当费力的运动，即使您在滑翔时，手和臂的肌肉也得工作。经常飞行能使肌肉不致萎缩，保持骨骼的钙质，可惜我们无法使大家都去飞翔。”
事情很快敲定，由于报酬方面所作的许诺起了关键的作用，还包括相当优厚的预付金额在内。摩达因并不见钱眼开，但也并非是毫不动心的圣贤。此外，女代表对他手艺的种种恭维也使他怦然心动。
摩达因开心地哈哈大笑：“此话当真？”
“您没有把球往上扔，摩达因先生！”巴拉诺娃在一旁纠正说。
“这是你们的推进器，不需挥动手臂就能前进。它能使你的速度加快或放慢，只要弯一下身子或颈部就行。手或脚稍稍动一下，就能改变飞行姿态。你的整个身体都在活动，运动状态改变十分平稳，不会出现突变。要我说这只有更好：由于所有的肌肉都在参加活动，所以哪怕飞上几个小时也不会感到疲惫。”
“是翅膀，或者称为飞翼衣也行。”
“我们希望您能实地了解当地的环境，摩达因先生。我们求过工程师，他们制作了据他们说来是最好的翅膀，而且考虑到应力、表面积、柔韧性、灵活性等等一切因素，但结果并没能帮上我们的忙。我们想，也许……”
“对不起，”巴拉诺娃的语气中透出同情，“如果我开得慢点，您会好过得多。但那样一来我们就会碰上交通高峰而堵车。”
“可是鸟儿从不会晕。”
“把握性很大，巴拉诺娃小姐，请相信我。迄今为止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怎么对头，你们想在空中像鸟那样自由飞翔，其实这非常困难。地球上的鸟是在正常的重力条件下飞行的，而这里却是失重的条件……所以一切应该另当别论……”
“那也是您按地球上的标准这么作，”巴拉诺娃笑道，“问题在于，我们这里科里奥利力的作用很大。五村的内平面是一个圆弧，圆弧的中心就在自转轴上。如果您把球直接往头上扔，它会离转轴更近，它的半径更短，那里的转速也更小。但球儿依然在保持原有的速度，所以它就朝前飞去。如果您想重新接住它，就得往您的上后方扔，这时它才会像飞去来器那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重新飞回。在这里抛物运动的轨迹和地球上是不同的。”
“听着，”摩达因对那位公司的女代表说，“我可不是什么宇航员，我只是搞搞服装设计而已。对于那些火箭、加速度、超重、飞行轨道以及其它等等我是一窍不通的。”
“但要是成功了呢？那将会产生多么强烈的影响啊。”
“换句话说，你们既不能适应科里奥利力，又无法摆脱它，是吗？”
“这真是个完美的世界。”他说。
“那么宇宙居民村要我去干吗？”
摩达因还在掂量去或不去。他突兀的前额在这种时刻总会发红，但这次变红的部分原因倒是由于心中不悦。
“也不全对。如果你住在五村的赤道地区，那么那里的转速最大，重力也接近于地球重力，而在离赤道较远处的重力效应就大大不同了。但我们得经常去两极地区，于是就无法适应科里奥利力的各种变化。我们有一条高速公路通往两极地区，在这条道路上行驶时总感到有股力量在旁边推你，有些人始终适应不了。所以谁也不想长住在这里。”
他们离第五宇宙居民村已经很近了，这里的正式名称应该叫“橄榄石”，不过一般人通常都只称它为“五村”。
最后，他们终于降落在第五宇宙居民村上。
“是的，因为我们要建立正常的重力场。如果我们放慢转速，假定降低到地球重力的十分之一时，那就会好得多。但这在生理上是人类机体所不允许的，人们长久生活在低重力环境下会使肌肉及骨骼出现某些问题。”
“是请您作为一位高明的设计师去的，我们需要某种新颖的设计。”
他把球往上一扔，可是这个球在空中飞出了一条抛物线。摩达因起先跟着小球走，然后又跑又追，结果还是没能接住。
“我虽不是球类运动员，不过扔个把球什么的还行吧，就是再抓住它也不成问题。”
所以当“空间有限公司”邀请他飞往宇宙去完成某项委托时，他显得并不特别乐意。
摩达因皱起眉头思索这个问题。
孙维梓 译
“难道你们对这种力就束手无策吗？”
“请您坦率地说，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那妇女又笑起来，她先把一只翅膀弯了弯，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慢慢地翻了个斤斗。她从原处把翅膀朝后一缩往上升起，飞翼稍稍颤动，两脚自由晃荡。接着翅膀的动作变快，她随之扶摇直上高空。
“这个问题相当微妙。不错，我们可以适应较小的重力，但是这要求大家经常从事体育锻炼，每天都得练上一段时间。这种体育锻炼应该很有乐趣，如果乏味的话，你是无法迫使人们坚持下去的。早些时候我们考虑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大家多多去飞。极区的重力很小，人们在那里轻若羽毛，他们只消挥动手臂，就能升到空中。如果你穿上飞翼衣，加上动作协调的话，就能像鸟儿一样起飞了。”
“不，我是往上扔的。”气喘吁吁的摩达因辩解说。
“只有放慢五村的自旋速度，科里奥利力才会降低，但相应的重力也就减弱了，而这却又是我们所不愿接受的。”
坦率地说，宇宙对他并没多大吸引力。他出生在地球上，自得其乐。如果想换换环境或口味，他宁可选择去大海，因为他是一名帆船运动爱好者。
第二天一清早他们驱车向极区前进时，摩达因总感到车子在迫使他朝右边倾倒，他死命抓紧座椅，连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从套圈中抽出双脚，用力一蹬就飘浮到了空中。手脚稍一动弹，身子立即朝各个方面晃个不停，最后还是在巴拉诺娃的帮助下才回到地面。
摩达因在舱内安闲地研究起有关飞翼衣的图片，他望着图片中的人们在空中翩然起舞的姿态出神。
巴拉诺娃固执地摇头否定。
“难道我不能在这儿完成你们的任务吗？”
“干脆不请观众来就进行实验如何？”巴拉诺娃说，“我也怕失败会带来负面效应。”
“也不完全能习惯。”
这时天上出现五个像鸟一般的飞人。
实验当天没人在天空中飞，只来了十几位男女观众，多数是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也许我们不应该按常规来解决问题。我们需要某种别出心裁的设计，否则居民村将面临困境。我希望您能飞往那里，考察一下实际情况。至于您的待遇嘛，我们保证从优酬谢。”
尽管摩达因今年刚满四十，也从不为健康问题操心，但他没去过宇宙外层空间。他只在电视中观看过宇宙居民村，或从刊物中读到过这类移民点的情况，仅此而已。
“您对此已习以为常啦？”
“鸟儿是在地球重力影响下飞翔的，人们在五村上的条件则完全不同。”
在接过事先许诺的支票时，摩达因兴高采烈，说了一句自认为很富哲理的话：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是身在球内，正翱翔太空，和月亮一样绕着地球在转动，转一圈也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从舷窗里望去，五村就像是个小圆球，和电视屏幕中所看到的地球一样。飞船很快开始围绕这个玻璃及铝合金的巨大结构物旋转。
一周来，摩达因感到在五村过得同在家里一样舒服，他觉得和地球上比没有什么两样。
下方远远的地面上传来阵阵掌声。他的遨游海洋般的试飞成功了，人们也都跃跃欲试。
“是关于服装方面的吗？”
“事实上只有鸟儿才需要翅膀呢！”
他伸出第二只手，接着腿部从膝盖开始也凸起一条鱼尾那样的鳍脚。
“这里的一切在您看来都很新奇，居民们却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还有个问题：居民村对他们来讲还不算是真正的家，而只是工作的地点，因此很难说服人们把家永久地迁到这里来。老是这样下去……”巴拉诺娃沉默了，她没把话说完。
“他们当然想飞，无奈这并不轻松。飞行要求具有极其精确的动作协调性，极小的操作误差都能导致飞行高度发生急剧变化，不可避免地带来恶心等晕船反应，所以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飞得非常轻盈自如。”
“您是怎么察觉到工程师的缺陷的？”待他着陆后，巴拉诺娃惊喜地问。
摩达因手握微型麦克风，他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说：“先生们，女士们：要想在失重的条件下飞行，就无论如何不能拿鸟或蝙蝠作为榜样，它们只是在重力条件下才那么飞的。让我们换个角度，从海洋方面来看看：水里的重力影响并不那么明显，它被浮力所平衡并抵消了。我们习惯把在水中失重状态下的飞行称之为游泳，五村这里的重力约等于零，所以这里的空间是为游泳而准备的，不是为了飞行。我们应该模仿海豚的动作而不应模仿老鹰。”
巴拉诺娃并不急于帮助他，后来才伸手把他扶住。
“其实就算是缺乏这方面的才能，人们也照样可以飞行，只是他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我们想请您设计出新颖的飞行服装，吸引更多的人肯上天去飞。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就能放慢自旋的速度，从而削弱科里奥利力，把居民村变为真正的家。”
他已经更有信心，更轻更快地蹬脚扭腰，在空中尽情翻腾，宛若蛟龙戏水……疾风呼呼掠过他的脸面。现在他担心的却是无法下降了，但他本能地把膝盖朝腹部一屈，顿时感到身体已在转向，速度也同时放慢了。
“简直像是在跳芭蕾，”隔了好一会儿摩达因才说，“不过她的翅膀是有缺陷的。”
“难道五村有必要转得这么快吗？”
“你们好，”她问候说，“有什么事吗？”
“他们具有天生的动作协调性。”
摩达因在五村度过了整整一天，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他和巴拉诺娃坐在草坪上，这是块相当宽阔的青草区。头上白云舒卷，尽管没能见到太阳本身，但是阳光依然普照。和风轻拂，不远有条小溪，水声潺潺。
“那当然。但在地球上可以去各处旅游，而且可以在任何时刻离开或回来，我们这里就不行了。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一点。”
“您有如此感觉是因为初来乍到。”巴拉诺娃回答，“如果在这儿再多呆上一阵子，就会因对每个角落都非常熟悉而感到厌倦的。”
飞船的速度已经和五村速度持平，摩达因清晰地看见它外部的弯曲镜面正在跟踪太阳，并照亮居民村的内部空间。他也发现了太阳能发电站——其能量不仅能应付五村的需要，还输送到地球去。
“这种飞行的运动量足够吗？”
“这五个人几乎每天都飞，”巴拉诺娃解释说，“其他人只能偶尔一试。五村的两极地区可以容纳五千人同时飞翔，空间是足够的，居民们每天都可以来这里锻炼。”
说了这番话，摩达因用脚一撑就离开了地面。他身穿一套极为雅致的用整块料子裁剪做成的服装，既不紧裹身躯，也不拖沓零乱。当他开始倒向侧面并要坠落时，他及时伸手打开一个装有压缩气体的小罐，于是在衣服上顺着脊梁鼓起一条弯弯的鱼鳍，腹部出现一条同样被吹胀的直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