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岩

在培城西区的中心，有一所西区小学。这天上午10点左右，四年级一班的张老师正在给孩子们上语文课。

将近五点的时候，脑部的透视图象被送到了主治大夫手中，在这张脑片上，在月牙形的小沟中出现了一个发光的亮点。

陈聪秉用哆哆嗦嗦的手拿起注射器，但双眼还是直瞪瞪地看着兰星烈，他无法搞清眼前发生的事件到底意味着什么。

“飞船上没有燃料！”

“当然。”

她生气了：“汪洋，请你站起来！”

“天女图三号”开始以可见的速度从脑的中心部位向下移去了。通过中脑导水管，已经到第四脑室了。

“天女图三号”，是花费了100亿元人民币建造的大型行星探测飞船，它由三只相互钩联的球形独立舱组成，远远看去，横卧在地面的飞船就象一只闪闪发光的巨型金属糖葫芦。

她得意洋洋地推了推身边穿着白大褂的兰星烈。少校肯定地点了点头。

“等它流进脊髓底端，我们就可以想办法用粗一点的注射针头，把它抽出体外。”邢静插嘴说道，“您瞧，又快又稳又安全。不用开颅了，小孩也不会落下终生的残疾。”

时间就是金钱——国家一百个亿的投资，就是生命——汪洋和医务人员的生命！二小时后，一个打开汪洋头骨、用手术取出飞船方案被制定出来。

“这是什么？”兰星烈的问话还没讲完，就听到了陈聪秉大夫的声音。“涡流！我的天，脑脊液中居然还有一般暗流，得赶快让它停住，否则……”

焦急！这种焦急在每一个专家和旁观者身上漫延着，感染着。陈聪秉大夫满头大汗，现在的情况对他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他无事可做！只能等待。

“在胼眠体里。”

这天下午，汪洋被送进了医院。他不停地叨念着许多离奇古怪的语言，这使得学校的老师，孩子的家长，甚至医院的大夫都不寒而慄。

第二天下午，兰星烈上校乘飞机到达了北京中关村，他希望著名物理学家季伦博士能帮帮这个忙。

他将昏睡很久很久。他将做很多很多梦，这些梦将带着他在天地之间遨游。

但是，就在今天上午，测验程序意外地中断了。当总工程师要求给飞船所在的试验场周围加上一个50，000高斯的强磁场时，“天女图三号”忽然冒出一种绿色的光芒，就象是它的内部有什么奇异的绿色物质燃烧了一样。很快，这光芒在飞船的金属表面流动起来，象是一片流动着的绿色火焰的河流包围住了“天女图三号”，然后，悠地一闪，偌大的飞船在人们眼皮底下消失了。前后不过十分之一秒。

他无力地抬起手腕，这手腕现在变得异常沉重，就象是在提一只千斤顶。而那千斤顶的全部重量都集中在自己那块既不精神，又显得沉旧的电子手表上。

兰星烈上校昏了过去。

“怎么？”两个大夫不解地转向他问。

亮点的速度明显地加快了，而且，还伴随着横向的摆动。

那亮点和针头汇合了！

耳机里猛地传来了一个叫声。

“那你用什么？”

听筒从兰星烈手中滑落下去。有好几秒钟，他就象是个傻子似地呆呆站在电话间的玻璃格子中。

“有缺陷？”兰星烈吃了一惊。

“天女图三号”闯进了一片血管的丛林，刚巧卡在了两根树木之间似的再也无法动弹了。

“大约是……”

“‘天女图三号’现在的地方是间脑。这是人脑的中心部位，它上面覆盖着大脑皮层。假如手术刀碰坏了皮层，那孩子就会丧失一部分记忆、思维或别的什么心理机能。再从下方看，天女图三号现在的支托部分正好是人的听觉、视觉及其它感觉器的基中枢，我们叫它丘脑。这一部分破坏就更要命，直接影响到日常生活。假如从脑后部入手，去取‘天女图三号’，那就可能破坏小脑，而小脑控制着全身肌肉的紧张，一出差错，汪洋就永远也别想站起来了。”

“汪洋！”张老师无名火冒，气急败坏地说，“你给我离开教室！”

邢静今年24岁，此刻，她正在汪洋的特级护理病房中走来走去。她激动得简直语无伦次：“这想法……您认为这想法可行？”

“看，上面还有……还有字！”

兰星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终于说道：

陈聪秉大夫将针头插进了孩子的脊背，人们屏息凝视着屏幕。

“怎么，汪洋，你……”

二十只机械臂协力作用，开始了第一次推动。

“我……不太懂……”

“哈哈哈哈！”教室里哄堂大笑，再也没有平静下来。

“不单新颖，陈老师，它还具有其它的特点，方便，有效，而且，不打开颅骨，不动刀，这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脑组织损伤。我几乎是突发奇想……”她看了看主治大夫，发现对方没有止住自己的意见，于是继续放肆地说了起来。

“冥王星绕太阳一周历时248年，它距离太阳约为40个天文单位，表面温度最高可达华氏-348度。我们的飞船将在十年零四天内进入环绕冥王星的飞行轨道……”

两个大夫惊奇得面面相觑。真的，这脑中的神秘“肿块”上清晰地写着：

“不仅仅是刺激，而是挑战。”冯将军接过话题，“好，看我们的！”

“您的意思是说，这完全是一种物理过程？”

“两天就两天吧。那样我们只余下四天了”。

第二次……

“请大家看这儿。”

这就是说，飞船至少还得在脊柱中转上将近90圈。兰星烈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吃点东西，但身后有人扯住了他的军服。

“这是——”老人摘下眼镜，一字一顿地说：“这是用弗里德曼方程进行的计算。您知道，根据转移方程，这种物体在空间和体积上的变化不会持续下去，它会在规定的时间内复原。”

“开动飞船呀！”邢静热烈地嚷道，“瞧吧，在脑中航行！”

“那么15043.2是一个时间长度？”

当然，最万幸的还是，飞船复原时正好处于与医院中心大楼平行的位置，否则，一切会是什么样子呢？

“你们的材料我也略微翻了翻。”将军止住玩笑，回到了正题，“想要控制一个大脑中缩小了100万倍的宇宙飞船，我们可没有把握。”

他带着兰星烈走过布置得很文雅的客厅，让他在一只深黑色的古式皮面沙发上坐下来。在沙发的对面是高及屋顶的书厨，那书厨占据了整个墙壁。

话音未落，只见屏幕上的亮点使劲往左边一摆，又向右边冲去，然后，一个之字形的螺旋运动，猛然间好象扎进了一堆棉花地似的一动也不动了。

正在这时，不知是谁拉响了医院里的警报器，守卫在医院外的士兵不知道病房内发生了什么事变，开始冲进医院大楼。

再也不能等待了！

那男孩子也提高了嗓音，对着她大喊起来：

医生们张惶失措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陈聪秉的预言没有错，开始推动后一小时，“天女图三号”终于与脑组织分离开，一下子就卷入了脑内液体的激流中。

2点15分35秒！

2点15分35秒，“天女图三号”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它那长达47.15米的身体冲毁了医院西部的围墙，燃料舱伸向了医院旁的宽大街道，中控实验舱的大圆球紧紧地抵住了医院的水塔。

大夫们坚持，必须要等到“天女图三号”流到脊柱的底端，才肯用注射器吸取。他们说这是确保安全的办法，因为损伤了脊髓神经就会造成肢体瘫痪。

“到过，他参加了科技夏令营的活动。”

但他顾不得这一切了，现在只剩下20秒、10秒，5秒……

“看，不是一个，是三个，相互连接的，象是个小糖葫芦。”实习大夫喊道。

听筒中传来一个老人的尖尖的声音。

他怯怯地向表上瞥了一眼，跟着就是一个抽搐。因为指针分明打在2点10分的位置上面。

“这个，我也理解。你知道，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解决途径，让那些轨道专家们来吧，在大脑内的星座中航行肯定别有一番刺激。”

“等一等。”兰星烈插了进来，“我还没弄明的。胼眠体是怎么回事？脑室又是怎么回事？问题怎么就解决了？”

图象又大了，这一次，他们看清楚了，那果真是三个相联的球状物。

2点15分35秒！

孩子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木呆呆地望着她。

陈聪秉大夫、邢静和另外几个大夫护士现在都已进入了玻璃的另一面，他们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兰星烈简直分不出谁是谁了。在病床的背后，正对兰星烈的那面墙上，一面巨大的投影屏幕正闪闪发光。这屏幕上呈现的，不是别的，它和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航天测探中心主控制屏上的图象一模一样。那是汪洋大脑的透视图。

“不行。”兰星烈坚持说：“只有一天。”

蹭的一下子，那孩子站了起来，她吓了一跳。然后，一阵机关枪似的话语向她滚滚袭来。

“可还有一个问题。兰上校，机械手的方向是伸往四面八方的，它们的力量也许会相互抵消。”

“这是我们测控中心的技术主任，你和她说吧。”

他闪开身，一个30岁上下的女士出现在屏幕上。

“季伦博士？”

保安部队陆续地到来，从现在起，航天部西北第063基地将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西安测控中心的专家们，再次操纵机械手，终于在1点23分，使飞船逃出羁绊，离开了脉络丛，再一次自由地航行起来。

“喜玛拉雅，喜玛拉雅！”通讯器再次响起来。陈大夫示意大家安静点儿。

现在，兰星烈真的捏着一把汗了。

“对，别插嘴，我重新校正了公式，重新进行了计算，实际上，飞船缩小的持续时间比上次计算的得数要短得多！……”

“他受过脑外伤吗？有什么东西进入过他脑袋吗？”

“可它还在那小孩脑子里呀！得赶快取出来，否则……”

“兰上校，您有脑组织承压强度的数据吗？”

一时间，大家进入了不言不语的沉思。

兰星烈播了摇头。

士兵们就在下一层楼梯上了。

他在计算机键盘上敲打了一阵子，有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威虎山呼叫喜玛拉雅，我们第一次推动已经实现，飞船前进了大约0.05毫米，再说一遍，前进了0.05毫米。”

“对呀，它下边是什么？”

“TNT？这不是烈性炸药吗？”

“看，动了！”

“脑室……天哪，真的。”陈聪秉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可真……神了！”

“呯！”连接手术室和观察室的门锁被子弹击碎了。兰星烈上校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他怒目圆睁，象是一只被猎人长久围困后决心进行垂死挣扎的野兽似的，开始了他一生里最莽撞的孤注一掷。

“这办法固然好，可是……”陈聪秉大夫还是不放心，“怎么才能脱离现在的位置呢？”

听筒中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显然博士是在寻找计算的数据。

她向班里扫视了一遍。那孩子肯定来了，而且正睁大眼睛坐在角落里望着她。

“是多少？”兰星烈的后背一阵紧张。

“汪洋，你造个句子好吗？”

老人走到书架旁，从中层平躺着的书堆里抽出一本硬皮的外文书，给兰星烈看。

时间只剩下45秒了。

嗡的一下子，玻璃外面观察的人中间爆发出一阵欣慰的议论。兰星烈摘下耳机，用手帕擦了擦听筒，那上面已经满是汗水了。

“您这是……？”兰星烈差点要关上门向后转。他在航天基地三十年，接触过成百上千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可从没见过这种返老还童的游戏者。

主治大夫耸了耸肩，然后转过头问汪洋的妈妈：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白色的雪花，然后，微微一闪，又一闪，清晰了起来，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形象出现了，这是西安航天测控中心政委冯岑梅将军。

会场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您也可以放心。所有的机械手都可以在1600的弧面内来回移动，而且，在机械手的前端，还装备了一个二级转向指爪。这指爪，可以在更广的范围上调整方向。”

主治大夫陈聪秉是个高个儿，中年男子，很难想象他那只大手能将柳叶似的手术刀运用得那么自如。现在，他的手指正在投影屏幕上指指点点，一只倒梨形的大脑组织结构的图象清晰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威虎山呼叫喜玛拉雅：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再说一遍，任务完成！祝你们好运！”

“威虎山，威虎山，喜玛拉雅报告：药物开始在脑组织中起作用了。你们开始行动吧！请尽快开始，请尽快开始！”

“喜玛拉雅：我们正在计算第二次推动的角度和力量，威虎山讲完了。”

兰星烈带上耳机，在皮椅上坐了下来，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壁观察着手术室中发生的一切。

这么年轻，她能干吗？兰上校心里犯嘀咕。但谈话一开始，他的一切怀疑就打消了，这实在是个务实能干的女人。

“好吧，我们尽快准备，可那也要大致三天。”

“大约是148小时35秒，也就是6天半……”

“在冥王星上实现着陆，需要经过近五百个操作过程。它们是：第一，脱离惯性飞行状态；第二，打开仪器舱升滑器；第三，检查导向板开关的初始位置；第四，清理液压传动阀门……”

“也就是10.45天，您是说飞船将在10天半之内恢复原状？”

“反转。”还是陈聪秉的声音。

“无论如何得两天。”女主任争执不让。

“没有呀！从小到现在，他没生过一场大病呀！”

但是，在玻璃的另一面，紧张的工作还在进行着。“天女图三号”正沿着脊柱内的蛛网膜下腔流动，这是一层包围在脊髓外围的圆筒形的液体腔。飞船现在是以每分钟一圈的速度在围着这圆筒中心旋转，每转一圈，它就在脊柱内下降两毫米。

“我们可以不用燃料推进。”

“我又考虑，计算机内存的信息，怎么会被汪洋讲出来呢？”姑娘满脸涨得通红激动地说：“肯定‘天女图三号’和孩子之间有着神秘的联系。也就是说，信息能从电脑中发射出来，传给孩子。得，我的方案来了，我们可以相反，把一定的信息从外界传回计算机，然后，直接控制住它，让它操纵飞船。您想想看，‘天女图三号’现在的位置，它在哪儿？”

“好你个兰星烈！”

培城是陕西省境内一个鲜为人知的新兴城市。十年前，这里一片荒芜，黄土地的干硬加上西北的狂烈气候驱走了它的最后一批居民。但是，一个从“天空”来的消息改变了这里的面貌：卫星遥感探测证明，这里的地层深处，富含了现代航天技术所必须的金属矿物。于是，大批的勘探采掘大军来到这块土地，采出了高品位的金属矿物，并进而在此修建了冶炼厂和其它辅助设施。很快，培城就发展成了一个人口近五万，有数条整齐街道和楼房林立的现代化城市。

“是我，听着上校！我重新带入系数进行了计算，发现弗里德曼方程是有缺陷的，它……”

一时间，场棚中警铃大作。当兰星烈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只是一群呆若木鸡的科学家和研究人员。那庞大的、与人们朝夕相处了三年半的金属糖葫芦不见了，一种莫名奇妙的空旷感充斥房间，那些原先支撑飞船用的巨大的金属支垫突兀地显现出来，难看又苍凉。

现在，标示着“天女图三号”的亮点才刚刚走到孩子的后背部分，等到它接近脊柱尾部，少说得再过一个半钟头。

“好极了，”陈聪秉大夫高兴地说，“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钟头，飞船就能从脑组织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下一步，就看我们的了。”

“再放大点，看细点儿。”

“根据弗里德曼‘转移方程’，物体如果放在强烈的磁场中，就会发生大小或空间的转移。换句话给你讲得简单些，你只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磁场，就可以把任何一件东西扩大或缩小，还可以把它从西安搬到北京。”

紧张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摇动了起来。象是一阵狂风乍起，又象是地震波卷过，中心医院大楼内的玻璃和仪器被震得咣哨发响，人们拚命地扶住身边的物体，以抵挡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震波。

没有回答。

“我记得这金属糖葫芦的上面安装了二十几个机械手，我们可以让这些机械手推动脑组织，把飞船拔出来！”

“呯！”再一声枪响，手术室门边的红灯被击得粉碎，每一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15043.2

“这我很难说，但是，不管多少次，都要保证在一个半小时内完成。因为这种特殊作用于脑部的药物，有效的时期仅为一个半小时。”

“二天？”

TNT-3

“可是……”陈聪秉莫名其妙地嗫嚅着。

昨天，兰星烈刚乘飞机从北京赶到培城，国家航天部已经正式任命他为解决“天女图三号”失踪问题小组的成员。他已经派人守住了医院，严格控制人员进出汪洋所住的特级护理病房。

“你病了？”

手术台靠近汪洋头部的一侧渐渐升了起来，那飞船的标志——电视屏上的白点正在侧脑室靠近胼眠体的部分滑动。用改变身体的姿势来使飞船沿重力方向滑动，这可真是个创举。汪洋就象一串烤羊肉，被上下左右翻动。在床板转过150度以后，白点通过了连接两个脑室的中间孔，进入了大脑的另一个窟窿——第三脑室。

通讯声一下子切断了。现在，兰星烈知道，玻璃窗后的另一批人将行动起来。

“陈大夫，请立即取出‘天女图三号’。”

陈聪秉大夫笑着看了他一眼，说道：“脑室是脑中的一些窟窿。那其中充满了液体。而我们的飞船现在正嵌在这大脑的海洋边上，只要用些气力，它就可以从搁浅状态脱离出来，掉进脑脊液里，然后，随着脑脊液离开大脑。”

第一次。扎得太深了。“天女图三号”绕了过去，继续下降。

建造这艘飞船，全国的数百个厂家的万余名工人和技术人员整整奋斗了十年。要知道从地球到冥王星，“天女图三号”大约要飞行十年，在这十年里，太空中的各种物质都会随时侵袭飞船并威胁探险队的生命安全。

终于，折腾了七、八次，“天女图三号”战胜了逆流，通过了正中孔，永远地离开了大脑。

“陈大夫，只有两、三分钟了！”

兰星烈拔出了自己的手枪。

“那么，您计划推动几次？要知道整个飞船的三分之二都陷在脑组织中呢？”

还有5分钟！不，仅有5分钟了。5分钟之后，兰星烈明白发生的将是什么。

“唔，”老人若有所思，“照片带来了吗？”

兰星烈上校觉得嗓子里有些什么堵着，不让他正常呼吸。他干咳了几声，但是，毫无用处。刚刚造好的“TNT-3”(天女图三号)宇宙飞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倏然失踪！

“那么您是说……”

那个叫汪洋的少年正躺在一张可以上下左右360°翻动的床上。在他的头部，有一只小蛇似的细管正在慢慢地来回移动。兰星烈是昨天才知道，这蛇管是一架最先进的透视工具的探头。COBT仪！这就是大夫们的叫法。它比常用的核磁共振检查仪还要灵敏和清晰10倍。看着这探头在孩子那剃光了头发、象土豆似的脑袋上游来游去，兰星烈觉得有点滑稽。

“对，一万五千零四十三点二分钟。”

兰星烈回答：“北京协和医院刚刚提供了一种药物，它能随血液透入脑内，并且在一定时间内提高脑组织的物理强度，以抵拒机械手的推力。”

陈聪秉大夫耸了耸肩：“听着倒极新颖。”

如果不是事先准确地问清地址，兰星烈怎么也不会相信，他是站在爱因斯坦去世后最伟大的物理学家面前。因为，那个前额已经秃光了的矮胖的老人正跪在地毯上，在……(真不好意思说)在玩一些胶泥球！

“停！”

1点31分，“天女图三号”已经漂到了连接脑部和脊椎部位的正中孔。这是一道分界线，另一边就是安全地带了。

“嗯。”老人哼了一声：“你以为物理学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其实那都是胡说，是小说家们骗人的把戏，对我们来说，物理学就是——简单和直观。您请跟我来。”

“有了！”

那孩子安睡着，只是面朝着下方。维持这种俯卧的姿势，完全是为了在一定程度上利用大地的吸引力来控制飞船的走向。

“兰上校，您的电话。”

“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总工程师叨念着，在场棚里走来走去，象患了神精病。

现在的时间是2点13分50秒、51秒、55秒……

但是，这方案仅仅存在了一小时零五分，就被一名刚刚来医院工作的实习大夫送进了垃圾堆。

“目前的情形嘛……”他换上一张图表，即是汪洋住院几天来的生理情况记录，“没发生什么进一步的感染，只是孩子的幻听极为严重，这声音发自他的大脑深处。我们还不敢断定是被飞船挤坏了的脑组织造成了这一‘声音’，还是‘天女图三号’本身就象电台似地在不断广播。孩子每天自言自语的内容都是些航空航天的尖端技术，有些东西恐怕是国家高级机密，对不对，兰上校？”他望着兰星烈说。

三十分钟以后，汪洋脑中的那个亮点被放大了，它清楚地出现在计算机屏幕上。

“三天？不行！我们一共只剩六天了。”

他终于冲上了楼道尽头的阳台，然后扔掉手枪，拉开马步，把那只包藏有人们无数希望、失望、兴奋和恐惧的注射器奋力地扔了出去。

“这艘飞船将在今天下午2点15分35秒的时候恢复原状！”

最使专家们感到棘手的倒不是取出“天女图三号”所需的技术，而是那飞船的位置实在是太离奇，一不小心，就会损伤孩子的大脑，造成智力或其它心理机能的终生残疾。

“报告班长，列兵兰星烈，一切准备就绪，等待出发命令。”

他在走廊中飞奔。

“当时我正在观察室里的电脑终端，屏幕即将熄灭的时候，出现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杂乱数码，我立刻就连想到了那小孩。您看，他的语无伦次，也许根本不是脑组织的挤压，而是有什么机器没有关闭，结论嘛，当然是‘天女图三号’上的电子计算机了。为了核对这一发现，我请兰星烈上校又打了个长途电话给基地，证明在飞船失踪的时候，确实没有关掉那个主电脑。”

第三次……

他们哈哈大笑了一阵。

“反作用力？”邢静问道。

“没错！”季伦博士尖着嗓子俏皮地说。

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但是，飞船又转了回来！强烈的涡流推动着屏幕上的小白点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拐了两三次，又重新回到第四脑室的中部。

洪亮的声音虽然经历了千百公里，但丝毫未减，屏幕上的老班长仍然是30年前的挺拔模样，只是双鬓斑白了。

没有人能搞清楚，此时此刻仅仅剩下了多少时间？2分35秒！这是最后的时刻，只有兰星烈才明白，这2分35秒意味着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兰星烈不解地问。

兰星烈猛地站了起来。

开始广陈聪秉大夫下达了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人们清楚地看见，亮点离开了脊椎的部位，它被吸入了注射器。

“没错。”

“我看了航天部给我的材料，请问，小孩到过基地吗？”

“好个混小子，还是把枪和子弹忘记了！我真是白带你五年。”

10点15分，耳机里终于传出了陈聪秉大夫的声音：

兰星烈走到前排，面对着众多的白衣专家说道：“同志们，我不想再向你们证明问题的严重性，经过季伦博士计算，这个你们称为脑中的炸药的东西将在10天，不，已经过了3天了，它将在7天之后恢复原来的形状和大小。只有七天了！一旦‘天女图三号’在大脑中恢复原形，别说会涨破汪洋的颅骨，就是这座培城中心医院也别想完整地保存下来，我们会发现自己不是被压在金属糖葫芦的底下，就是被挂在飞船的哪一根天线上。”

饥饿、紧张、过度的疲劳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六天以来，他的白发增加了一倍，他脸上的皮肤显得更加衰老，但是，他问心无愧，他保住了少年汪洋的生命，也保住了整个医院和那艘价值100亿人民币的宇宙飞船。

“您懂物理学吗？”老人放下手中的“玩具”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季伦博士接过话茬：“否则，10天一到，咱们就只会在飞船底下找到一个破裂的脑壳了。”

轰的一下子，耳机里传来一阵有节制的祝贺声……

时间只剩下1分钟了，这是兰星烈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士兵们皮靴上楼的声音都可以听见了。陈大夫刚刚拔出注射器，兰星烈就一把抓了过去，象是抱着一件烫手的、通红的铁块，向门外冲去。

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他暗暗地告诫着自己，他已经跑过上下楼梯的进口了，他已经用眼睛的余光看见了那些冲上来的士兵了，那些人叫喊着，端着枪沉重地向他追来。

“那么……”主治大夫沉思了一下，回头对实习大夫说，“做COBT检查。”

兰星烈递过照片，一张一张地讲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