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鲸清摇摇头：“毫无把握，药师短剑藏于袖中，攻防已变成下意识，以在下的剑法，恐怕不能伤他毫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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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像玩蹴鞠一样，最后难题还是踢到了我这里。”左饮寒粲然一笑，用修长的手指触了触鼻尖，不时瞅一眼手上我记录下的笔记。
左饮寒没有理我，走近到王崇希面前，问道：“怎么不用你右袖里的药师短剑去格挡？以你的武功，刚才那一剑，明明不可能伤到你。”
这也说明，我之前关于蟾之梦境的推理，被全盘否定了。
“顾老，这种话可不能胡乱猜测。”我打断道。
就在这时，王崇希袖管中的右手腾然而起，却是向着自己的咽喉而去。
“蟾之的梦，也就源自于此。梦中，娘亲去王家看诊。”林鲸清接着道，“蟾之则在药师堂外的柳树下玩耍等娘亲出来。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美艳极了，就像仙子一般。仙子问蟾之，为什么是他陪着娘亲看病，而不是爹……”
林鲸清用手指点点额头：“蟾之先天这里有障疾，正因为此，娘亲打小带他在身边，蟾之对娘亲的感情可想而知。后来娘亲得病，到药师堂瞧病，也是带着蟾之一起，他对爹的感情就淡薄了许多。”
“五十两。”林鲸清愣了愣，答道。
“多半是这样了。其他郎中也这么说？”
我让雇的车夫在门外等候，跟随林鲸清走入四合院。林府的大门开在东南角上，东南为巽，是为生气之门。四年前，恰逢林侗老爷子五十大寿，我被邀来喝寿酒，那时候的林府高朋满座，祝寿的队伍绕着门前的照壁整整一圈。
“你的笔记里提到过，林镖头那匹坐骑与野马争斗受伤，依照伤情，它本没有性命之忧的，然而却在半夜死了。”左饮寒说。
“所以屋里另一张床是你陪夜时睡的？”
“就是这样的药瓶。”林鲸清说，“生病后，我守在床头，听蟾之说过几次梦话，模模糊糊的，但重复的总是那么几句：‘爹是我害死的’、‘仙人给我的灵药’。”林鲸清微蹙起眉头，“蟾之说，爹，是他在梦里毒杀的。”
并无中毒……
“你呀，还是保留了当年的迂腐。”潘大爷笑道，“那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一眼就回来。”
斜阳被浓云覆盖，阳光熹微，落在身上反而有了清凉之感。
“但说无妨。”我望向左饮寒。
“不了，恩师，戏墨有一事求问。”
“这里有一瓶仙药，只要让你爹爹服用一些，他就会整日陪在你娘和你的身边。”梦中，仙子从怀里拿出一只玉瓶，交到蟾之手里。
老顾把粗糙的手掌拢在嘴边，说道：“苏公子，我告诉你，给夫人瞧病的虽是个和老汉我年龄相仿的老头，但老头身边跟着个年轻的公子，是药师堂少东家王崇希，一双招子紧紧盯着夫人……好几次夫人离开，也是王崇希送夫人出门的，夫人的马车都行出老远了，这小子还目送着呢。”
“可是，他并没有过错，只是受到了他人利用。”我说。
我循着丁掌柜的视线看过去，三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正缓步上楼，为首的青年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顶髻上穿着根雕刻精美的白玉针子，一袭整洁的白色袍服更衬得他容貌出众。只是脸色不佳，眼眶发黑，脸孔上看不到一丝表情。
那么，这个时候，林侗老爷子，便是两人之间最大的障碍，更何况据老顾说，林老爷子对此似乎已经有所察觉。
最终的线索点，还是落在了林老爷子中毒一事上。
我叫苏戏墨，而立之年的我，尚未婚配，在京城经营一家名叫“戏墨轩”的药房。除了出诊瞧病，到斋冷山庄找赋闲在家的好友左饮寒下棋外，还喜欢搜集各地的奇闻异讯，将它们一一记录下来，探寻合情合理的谜底。
“我尽力而为。”我说，其实心里压根没底。
玉瓶是空的，我眯起眼睛细看，内壁上稍微有些米黄色如水般的印记，却无法辨认出曾装过什么。
“真是瞒不过你。”左饮寒摸着方巾笑道，“我听闻药王剑短小精悍，藏于袖中，可在飙发电举间出鞘。前些日子我在古玩市集上淘了柄短刃，听说是一位林姓镖头的遗物，不知是否与贵府有关，故带来请尊驾鉴赏一下。”
我坐直身子，整理这一天来混乱的思绪。
“你还记得三年前，林侗镖头坠崖一事么？”我问道，“他的死因是什么？”
林鲸清是我国子监时的好友，说来惭愧，我们的友谊不是在书斋结下的，却是在怡春院，当时的我们，嗜酒如命，又同时迷上那里的一个姑娘，当然，只卖艺不卖身那种。
“多谢丁掌柜。”我说，将药案收入袖中。
我皱皱眉，继续往下看。
“老汉哪里敢胡说？”老顾唾沫星子沾染到白色的山羊胡上，“你想，得个小小的胃疾，哪里用得上几次三番到药师堂去瞧病？这一瞧就是一年，每月都要去上四五趟。”
送名帖进去之后，或许之前还有人看诊，我们在车厢里候了半个时辰，丁掌柜才将我们三人引入药王堂正厅。
“林侗老爷子以百发羽箭和排山掌法驰名江湖，为什么随身会带着一柄短剑？”我不解道。
左饮寒开始自己与自己下棋，半晌，忽然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青砖、灰瓦，青灰色的林府大门上，挂着两只白皮的灯笼。灯笼皮很薄，仔细看还有些泛黄、破损。清风袭来，灯笼随风摇曳，像勉强挂在枝头上的两只枯萎的枇杷。
“三位久等了，我家主人在二楼恭候。”丁掌柜温和道，他装作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与我对视时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不愧是老江湖。
我俩穿过回廊，徐步走入前堂的会客厅。
车厢里很昏暗，明明听到行经的车轮声，却好似寸步难行。我被困在一个奇特的空间里。
“蟾之大概就是通过瓶身上的某些痕迹，确定这就是他梦中得到的瓶子吧。”我将玉瓶放到八仙桌上，“这么说来，只能有一个解释，那个梦，是真实存在的，真有人把仙药给了蟾之，而蟾之听信那人的话，把药给林老爷子用，酿成了大祸。”
“林兄！”却是左饮寒忽然道，话音刚落，我身旁的林鲸清身形一动，手中的剑已出鞘，直攻向王崇希长袖中的右手。
我坐到丁掌柜对面，挺直了身子帮他遮挡。
“哦，这样。不如，你随我进去调卷宗看看吧。”潘大爷说。
斋冷山庄东厢房槐树下。
“蟾之，还是没能康复，昨天晚上走的。”我沮丧道，“我们折腾了这么久，终究没能救他。”
“这不是药王堂少主王崇希么，这么巧。”我说。去年在北国办药材时，我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早听说王家少主相貌堂堂，当时一见，简直名不虚传。不过，和现在一样，他全程低着头不搭理人，寡言少语，为人很是清高。
“啊！”我苦恼地用双手揪住头发，心里想的却是——
丁掌柜离开后，我打开药案，药方上尽是些歪歪扭扭的奇怪文字，显然是防止秘方泄露外人，用的暗语。好在病理处字迹分明，可以轻易知晓病状。
“其实，用银针验毒的意义是不大的。”我说，“通常也就能验出砒霜，这世上可还有好多厉害的毒药呢。”
合着这个老顾，一直在屋外偷听。
“若是偷袭，你有几成把握取胜？”左饮寒问。
“王家之主不是王采石老爷子么，怎么你叫他主人？”我问丁掌柜。
一盏茶工夫，潘大爷从衙门走出，除了随手不离的旱烟外，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份卷宗。
“是啊，上一次还是在国子监时吧。”我说。
“我们的棋力没有这么悬殊。”左饮寒道，“今天你有心事。”
“然后，蟾之真的照那人所说的……将仙药……”
药王堂。
“那好吧。”林鲸清说，作了个揖后，转身回府。
就在我撩起车帘，打算进入车厢返回戏墨轩时，之前在照壁前忙碌的老顾忽然从身后叫住我。
我想起王崇希那双小手，以及，他始终低着的头，会不会是怕被人看到她平坦的喉部？
“唉，生了怪疾，卧床不起。”林鲸清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苏公子留步，随老汉来。”瘦削的老顾力道倒不小，握着我的臂膀，直将我拽到府门旁的墙角边。
“我都被弄得晕头转向了，不然也不会来找你。”我说，“详细的情况我都记在笔记上了，你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帮这个忙。”
“抱歉啊，药罐子。”林鲸清说归说，还是将银针在酒水中搅了下，稍稍等待一会儿，见银针未有异常，他熟练地以绢布擦拭、包裹，藏入袖口，脸上看不到一丝愧疚之色。
“在下曾在半年前的望月比武中，与药师堂现任主人王崇希交手。”林鲸清说，“药师剑的迅疾，超出了在下的想象，十招之内，我已然败了。”
“是的。”
原来，这两人一早合计好的。
“是啊，怎么了？”
按照老顾的说法，林老爷子的死因就是普通的坠崖。只是这次坠崖，却又算得上一次突发事件。
正午的时候，丁掌柜慢悠悠走上望月楼，到我的桌前坐下，我赶紧招呼店小二上菜。
第二天，我一早租来马车前往药师堂。
萱雅阁忽然沉默了，空气仿佛要凝结，或许，王崇希身上背负了太多自己不该承担的东西。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是可怜的牺牲品。
“你也觉得蟾之的梦是真实发生过的？”
终于，经过这些天的走访、调查，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
马车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偶尔能听到策马的鞭声，每一下都伴随着宏亮的马嘶声。
门外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生着豹眼红发的青年进屋恭敬地递上一张方形名帖：
“恩师。”我躬身作揖道。
“蟾之身边离不开人，晚上得我陪啊，不看这些怎么熬。”林鲸清说。
斋冷山庄庄主。
我和林鲸清很有默契地将茶杯里的茶水倒掉，我从胸口摸出山羊皮做成的酒袋，给茶杯斟满酒。
林鲸清双手比划着说：“挺普通的那种小瓶子，长半寸不到吧。”
“那王崇希呢？”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林鲸清似乎也明白过来，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总想着银票？难道不是蟾之的事情更重要些？”林鲸清把银票藏入胸口，振振有词道。
“除非，那个人胃中带血。”左饮寒说。
“近几日有受过风寒？”王崇希淡淡道，声调缓和，全然没有情感。
并没有血飞溅出来。
电光火石间，左饮寒出手了。
通体无中毒痕迹。
“王家单传嫡出男丁，要是一代并无男丁，该怎么办？”我突发奇想，问道。
“这都是你亲眼看到的？”
“你是说，我爹因为毒发，才会连人带马从山涧摔下……”
“鲸清，据我所知，林老爷子之死是意外，为什么蟾之说是被自己毒杀？”我问道。
“是这样的么？”我起身，走到药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玉瓶，瓶口还塞着红布。
“药罐子，这一次你可得帮帮我。”平日里很少对事情上心的林鲸清，此时却如临大敌，一进来就拉着我的袖管说道。
“什么事？”
“我不知道林镖头和王崇希的事情林夫人是否知晓，不过，年幼的蟾之是注意到了，这也是他对父亲产生怨恨的最重要原因。”左饮寒说。
“爹爹，是爹爹？”林鲸清目光游离，连连摇头，“怎么可能……”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林侗老爷子喝了两大碗烧酒，与家人用完晚餐后，驱马赶回镖局。行径经郊外春茗山时，因为雨天路滑，加之山势陡险，连人带马不幸坠崖身亡，县衙赵捕头带领十多捕快，搜了一天一夜才在山涧找到老爷子的尸身，已被野兽啃得不成人形。
“真正能够救他的，是他自己的心。”左饮寒道，“内疚自责，郁郁而终的例子不少见。”
我已看出，与左饮寒的对决中，王崇希先输了一局。
我赶忙接过卷宗。
笔墨就架在桌案上，王崇希却没有动笔，像是静静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左饮寒：“左大人，你没有得病，来此究竟是什么目的？明人不说暗话，就不要兜兜转转了。”
“苏兄，你忘了，林家有用银针验毒的习惯，寻常如砒霜类的毒药，会被轻易验出的。”左饮寒提醒道。
“蟾之他……怎么了？”我就这样被骗去了银票。
自从林侗老爷子死后，林家遣散了所有的佣人，只剩下老管家老顾。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蟾之是心病？”没等我开口，林鲸清说。
“更甚。”林鲸清说，“我印象里，他很早就不和爹说话了。”
近五年里，我和左饮寒曾数十次奔波于奇案要案途中，后来，他在宫中出事罢了官，这样的机会也就少了。
“啊，原来在这里。”林鲸清抄起画册。
“直到……我带他去后山，他又重新发现玉瓶……”林鲸清呢喃自语，忽然摇头，“不对，爹当年的尸检明明显示并无中毒，同一个人怎么可能以两种不同的方式死去？”
丁掌柜想都没想一把抓过银票，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眨眨眼睛，约我午后在望月楼碰面。
“当然。”林鲸清从会客厅东墙边的方角柜里找出一只白色玉瓶，递给我。
“哎呀，那可是传世的本子啊！”林鲸清说，“在下当初都快把潘琉街跑穿了，才买到弘治年间的本子。”
“事实上，把仙药给林蟾之的仙女，就是王崇希。”左饮寒说。
“林兄的剑法，与王家药师剑比起来，孰强孰弱？”
“左庄主请说。”林鲸清终于将画册放到一旁。
“白玉瓶子？怎样的白玉瓶？”
剑光一闪。
“药师堂？王家的药师堂？”我问。王家行医已逾百年，妙手回春医术高超，在京城早已家喻户晓。王家的药师剑法更是享誉天下，与牟家剑法合称快剑双璧。牟家长剑以凌厉著称，而药师剑平日却是挟藏于长袖中，收发、攻防于一瞬之间，变幻莫测。只是，王家的医术和剑法一样，每代单传长子一人，势单力薄，这也是王家至今还未能成为真正武林世家的原因。
爱骑受伤，林老爷子很愤怒，提弓到后山射杀了数十匹野马。不过，他的坐骑还是没能熬过这一关，当晚死在了马厩里。马厩是老顾照看的，这一状况还是挺让他意外的，毕竟当时这匹马只是受了皮外伤，本不至死。
左饮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王崇希忽然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珠正从鼻尖缓缓流下。
告知我：想见王崇希，需要预约名帖。
林侗老爷子出事，是三年前的五月初八，赶去行镖的途中。在山涧找到了他的弓矢羽箭，其他的遗物，除了贴身玉佩外，还有一柄银色短剑，以锦布包裹，藏于胸口。
“可是，王崇希是男人啊……”我说。
“夫人？你说的是……鲸清的母亲？”我惊道。
林鲸清家里是武官世家，曾祖父领了祖荫拜了千户，成化年间在戍所坏了事，又因士兵哗变被下属使毒鸩亡，到了林鲸清父亲一辈，成了一介庶民。父亲林侗入镖局做镖头，好歹在江湖上也算有点地位，林家上下都指望着林鲸清能高中进士，光耀门楣。可惜的是，这家伙十七岁中举人后，连着两次名落孙山，浪费了九年的光景，最后还是走了父亲的老路。
“我让你看，你看就是了。”潘大爷的旱烟敲在地上，咚咚作响。
然而，这次我却连药师堂的大门都没进去，被丁掌柜拦了下来。丁掌柜是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一脸的络腮胡修剪得很漂亮，他的声音也很洪亮。
事实上，认识林鲸清以来，对于他的这一行为我早司空见惯。无论菜肴或米饭，入口前他总要拿出银针验毒，酒水就更过分了，每斟一次都要重新查验一遍，这也是为什么在京城这么多年，他结下的仇家不少，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却只有我一个。
“哈？”我一脸茫然。
因为左饮寒正在研读我的笔记，尽管我心里有无数的问题，还是没有去打搅他。这样的氛围或许让林鲸清觉得有些闷，他又摸出那本春宫册子，一脸严肃地翻看起来。
斋冷山庄，左饮寒。
“啊啊，简直无还手之力。”我抓抓头皮，将视线转向庭院的池塘里，望着几条彩鲤从这一头缓缓游到了那一头。
我也被左饮寒弄得莫名其妙，这个关口上，他说这些话做什么？林鲸清更是一脸糊涂账，目光在左饮寒、王崇希身上交替变换，却又不敢开口询问。
“那岂不是好事？家业旁落到他身边那几个随和的表兄弟手中，我也不必忍受少主的古板了。”丁掌柜提高了声音，显然因为王崇希已经走远。他继而挺起了腰板，飞也似奔下望月楼。
“蟾之三年前曾做过一个梦，他得到了白玉瓶装的仙药。”林鲸清解释，“然后，在梦里，他把仙药给了爹服用，谁承想那竟是毒药。”
“没，留在路上慢慢看吧。”左饮寒伸了个懒腰，长身而起，“走开一两个时辰，老夫人该是察觉不了。”
“好久没有和药罐子你这样喝酒了。”林鲸清感慨道。
林镖头虽然尸首受损，肠、胃、肝脏等内器却是保全的，若是被毒害，必将侵染脉络、内脏，然而，他周身并无中毒迹象。
梳着束发，面如冠玉的左饮寒与我年龄相仿，他身着一件白色斜襟大袖衫，边缘镶着深紫色的锦缎，头顶一块洁白的方巾。一身儒生打扮的他，儒雅清秀，他对你笑的时候，总有一股暖流入心，甚是亲切。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怪力乱神的奇异事件？
林鲸清突然从袖子里变出那本春宫画册，说道：“这本册子，你还是拿去看吧，你真的需要。”
“小孩子能这么敏感？”我奇道。
“左大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王崇希恢复平静，以极端冷静的口吻说道，“你再这样胡言乱语，我只能请你出去了。”
“当然，瞧病向来是老爷亲力亲为。”丁掌柜说。
这就是仵作没在林镖头体内验出蛇毒的原因，而林老爷子的死，确实与那匹未能驯服的新坐骑有关。
因为恩师的原因，衙役们早已与我熟识，见我来到，在县衙外乘凉的捕快张大哥立刻迎了上来，寒暄过后，我请他进去通报，我有事要见仵作潘大爷。
萱雅阁在药王堂二楼最里侧，是一个装饰雅致的小厅阁，正中摆了张方形红木桌，一身白衣的王崇希就坐在桌案里查看医案。
“是啊。”老顾叹气道，“夫人比老爷小了十多岁，老爷又常常不在家里……”
“嗯，看来症结还在那只白玉瓶。”林鲸清喃喃道。
“你弟弟的床上怎么会有春宫图！”我拼命压低声音。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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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你现在一定要看吗？”我用手肘捅了捅林鲸清，企图制止他，毕竟左饮寒也在。
“夫人，当时可能在外面偷汉子。”老顾信誓旦旦道。
“顾老，你到底想说什么？”
“蟾之的事情，还请左庄主施以援手。”一旁的林鲸清也说道。
我大致听明白一二，说道：“可是，林老爷子当时的死，与中毒毫无关联啊，他并没有中毒迹象。”
“你这都不知？老爷一年前把家业托付给少主，自己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了。”丁掌柜委着身子，视线随着王崇希的行径路线，缓缓移动，“王家到这一代，只有少主这一嫡出男丁，从小被惯得厉害，脾气古怪，对下人也没耐心。”丁掌柜说，从他这副耗子见了猫的模样，就能推测出自从王崇希持家后，定是断了他不少财路。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我只是感觉到脸颊遇上了一阵清风，王崇希袖中的短剑，就到了左饮寒手上。
林鲸清看来也回味起了那段青葱的时光，他看着茶杯里的琥珀色酒水，忽然——将一根银针从杯口插入，验毒。
“又欠怡春院多少银子？”我连忙问。
潘大爷是这一行当的权威。更要命的是他另一个身份——我的授业恩师，我一身医术全是他给启蒙的，而我再清楚不过，就是四季颠倒了，潘大爷也不会看岔眼。
“这……”
王崇希左手撑地半跪在地上，怒目瞪着左饮寒，右手的抖动更加明显了。
“送客！”王崇希终于无法忍耐，峨眉直竖，左拳已悄然握紧。
三位贵公子只是踱步经过二楼大厅，便往东面的阁房走去。
两张罗汉床，一大一小，靠着东西两墙而置。较大的床上，躺着个圆脸少年，面色通红，双目紧闭，似是睡着了，浓重的呼吸声我一靠近便注意到了。
玉瓶大小不足我半个手掌，瓶身上有些暗红的圆形符号，瓶身上还有数道裂痕，似乎曾被摔过。
“怎么不是？有些话，少爷不相信，也不方便对你说，可是老汉我，却是看得多了。”老顾说。
车厢里本有些暗，左饮寒撩起帘布将它绑在束扣上，明亮的阳光就照射进来。
“这次的案子，真的能行吗？”一炷香时间后，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两人。
左饮寒往长袖中摸索数下，忽然自嘲一笑：“瞧我这记性，离开山庄前，竟把短剑落在床头了。说来也奇怪，那林姓镖头明明不擅用短剑，行镖时却带着它，还用锦帕小心包裹，要是真遇到强敌，哪里还有解开锦帕、抽出短剑的时间，你说是吗？”左饮寒看着王崇希，笑道。
“三年前替林夫人瞧病的，可是王采石老爷子？”我问。
我早听说过王家少主的高冷，不曾想他对名满天下的左饮寒也是一个态度。
“老实说，我越听越糊涂了。”我直言不讳。
不觉间，马车已停，目的地到了。
“发病前，有什么异常表现吗？”我问。
“老汉我不放心，悄悄跟随过夫人到药王堂，亲眼瞧见的。”老顾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有一次，老汉我跟踪夫人到王家，却瞧到老爷……老爷他藏身于药师堂侧门外，不时朝药师堂门口窥探，原来不仅老汉我，老爷也早对夫人生出疑虑。”
“这就是说，蟾之那个梦，是确实发生过的？”我问道。说来惭愧，到现在我才终于听出些端倪。
前面提到过，林鲸清的曾祖父是中毒去世的，为防后人重蹈覆辙，林家便立下了这奇葩的验毒家规，上到一家之主下到管家佣人，银针皆是随身携带。后来尽管家道中落，这一家规仍被保留下来，林鲸清说，小时候忘记验毒，要被竹签打手心的。
如果说，将仙药交给王蟾之，令他毒杀林侗老爷子的人，是王崇希……我忖道。
“是的，那并不是意外。”我推理道，“事发后，蟾之可能也意识到那瓶仙药——实质上是毒药，是他毒死了父亲。为了逃避罪责，他将装药的玉瓶遗弃于后山，下意识强化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不是真实的。”
我背心凉飕飕，冒出了不少冷汗。
“没错，爹爹娘亲连我在内，都是随身携带银针的。”林鲸清说。这点我倒是早就领教过了。
林鲸清送我到门口。
“鸳鸯剑？”林鲸清惊道。
“有半句假话，老汉我下辈子不投人胎！”老顾笃定道。
“要不是她的病，侗爷早已和我远走高飞了，后来……后来也不会殒命悬崖之下。”王崇希目光平视，痴痴道，眼中闪起泪光。
我知道，现在只有一个人能破解这个难题。
“哦，也是啊，你不说我几乎忘记了，关于这次的事件，我有话要问林兄。”左饮寒道。
“有印象，却记不大全了。”潘大爷抽了口烟，“怎么了？”
左饮寒。
“还是免了吧。”我哑然失笑，推辞道，“我回去还得把线索整合进我的笔记里。”
连输六把后，真的很难再有博弈一把的欲望。
“千……千万别叫主人瞧见我，否则又要生疑了。”丁掌柜额头渗出汗珠。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如今蟾之一死，已成为永恒的谜团了。”左饮寒笑着说，将注意力转移回棋盘上。
林鲸清上前一步，将剑刃架在王崇希颈部，朝左饮寒点头示意。
5
“还真是改不了这毛病。”我摇摇头，苦笑。
“是哪位瞧病？”王崇希冷冷道。他的脸色还是和昨天一般，像一张没有生机的白纸，即使是这样，远山般的峨眉、俊秀的双眼，仍叫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骑这样的马，出事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我自言自语，仰头叹出一口气。况且，老顾还拍着胸脯保证，林老爷子并未中毒，因为是仵作潘大爷验的尸。
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你可曾见过男人生得这般秀丽。”左饮寒说，“王崇希，实则是女儿身。”
梦里的蟾之，心中对父亲的不满达到了顶峰，不过，他只是垂着头继续玩耍，并没有理睬问话的仙子。而接下来，仙子却笑了笑，如实说出了林家的情况，以及蟾之对父亲的埋怨之情。
2
我只希望这个谜团不要解开。
“那就好。”左饮寒忽地冒出一句，然后招招手示意林鲸清靠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林鲸清脸上先呈现出不解的神色，而后，忽然释然地点了点头。
望月楼以醋鱼和每月的望月比武闻名，更重要的是，离药师堂有几十里路程，丁掌柜让我们到这里等他，自然有避嫌之意。
我沉默，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敲击着。
这天晌午，我刚用过饭，林鲸清忽然到戏墨轩找我。
“所以，蟾之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梦。”林鲸清面无表情道，“现在，这只梦里的玉瓶真真实实出现了。”
林蟾之是林鲸清的亲弟弟，今年有十五岁了，这少年头脑先天有些木讷，每次和他搭话都是爱理不理的。
“武泰，拿我名帖来。”
“真有这种事情？”
“是啊。娘亲有胃心痛的毛病，只有王家的药能够缓解。”林鲸清微低下头，“可是，治标不治本，父亲死后，她悲伤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
未几，一身便装的潘大爷抽着旱烟踱步而出。
重要的，是后面五个字。
“侗爷走后，我早就没有了活着的念想，要不是为了爹爹，我又哪里想接下这份遭人嫌的家业！”王崇希冷笑道，长出一口气后，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现在，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你动手吧。”
我朝车厢外看去，古铜色的招牌，赫然映入眼帘。
我忽觉晕眩，险些站立不稳，多亏恩师在旁，一把扶住。
王崇希年少英俊，林夫人虽然年近不惑，却也是江湖上少有的美人，一来二去，产生情感也无可厚非。
如今，门前仅有一个微驼着背，满头皱纹的老者在擦拭着斑斑驳驳的照壁。我认出那是管家老顾，朝他点点头，他表示漠然，可能并没认出我。
林府的正房在北面，林鲸清径直走进西厢房。西厢房窗外糊着绿色冷布，里面施着卷窗。
蛇毒虽烈，却会和胃液中和相抵，化为虚无。所以误食蛇毒其实对身体无害，蛇毒只会与血液相融。
3
“还是苏兄了解我啊。”左饮寒笑道，视线开始长时间停留在笔记上。
原本想给林鲸清补堂草药课，不料他慢悠悠说了句：“我知道。”
“像是热疾，浑身发烫使不出力气，却又不是伤寒所致，已经连续几天只能进些米汤。”
“梦里的玉瓶，就是你们在后山捡到的？”我耐心地听着，想要日后把这次事件记录下来。
这导致林老爷子第二天出行，只能换骑另一匹马。那是一匹不久前从马市里选来的红鬃马，性子极烈不好驾驭，最重要的，它似乎还未认林老爷子为主人。
左饮寒摸摸鼻子：“是啊，昨日行跪礼时可能着了凉。”然后，没等王崇希回答，他又问道，“尊驾，是左利手吗？”
金乌西坠，漫天的云霞仿佛被火烧过一样。
通俗点说，林夫人的胃心痛，是胃部脉络性出血所致。这的确是足以致命的病症，在寻常郎中手中，怕是拖不过半个月，而林夫人却一直存活到林老爷子去世，可见药师堂医术之绝伦。
“近身肉搏之时，羽箭和掌力怕是不及刀刃吧。”潘大爷说。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五天前我保完一趟镖空闲在家，便带蟾之去后山游玩，期【其】间蟾之捡到一只白玉瓶子，当场脸色惨白，回家后就热疾不起，睡着后还伴有梦呓。”林鲸清说。
“小公子哪里懂得这些个？”老顾说，“再说，夫人每次都让他在药师堂外边等，再明显不过了吧。”
“戏墨今日调查一案，却是与林老爷子之死有关。”
“请了，都是束手无策，吃了药也不见好转，连床都下不了。”林鲸清说，“啊，这不，我来找药罐子你帮忙了。”
据说林老爷子出行前一日，跟了他六七年的坐骑正值发情期。林老爷子也没留意，仍旧放它到后山吃草，坐骑与后山的野马起了冲突，回到马厩里血淋淋的，浑身都是被撕咬的伤口。
永远不要被解开。
林鲸清生着一双如寒星般的大眼睛，读书时却总是疲倦地闭着。鼻梁高挺，瓷器般细腻皮肤的他，很难想到如今已是镖局的镖师。一柄乌鞘短剑斜插在他的腰带上，剑长不盈七寸，有着鹅黄色吞口。他的剑法每年都有精进，如今，在京城除了锦衣牟家和王家“药师剑”外，恐怕没人敢说剑法比林鲸清更快，托他走镖的人也越来越多。
左饮寒点头，说道：“与林镖头往来，王崇希一定也知道他的习惯。所以，要毒杀林家人，还得用其他毒剂，至少是银针无法验出。但是，药店的毒剂实际上是受管控的，即使是砒霜这样的常见药物，哪怕少了一点点，也会在关张后的每日清点中被发现。于是，王崇希想到了一种既毒性强烈，又有现成可取不被发现的剧毒——蛇毒。”
“你都看完了？”我咋舌道。
“到了。”林鲸清说，“进屋再说。”
从望月楼出来，我让车夫调转车头，朝着城北县衙而去。
“戏墨，怎么了？”恩师担心道。
“原来如此。”左饮寒轻松一笑，“号完脉，你该替我开药了。”
王崇希伸出左手替左饮寒号脉，他的手小而有力，手上的皮肤比脸色更白。
只要能证实林老爷子确有中毒迹象，一切，也都能迎刃而解了。
“喏，林夫人当年的医案。”酒足饭饱，丁掌柜将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推到我面前，上面誊抄的是林鲸清母亲当年的病理以及药方。
这种病，林夫人每月多次去药师堂看诊也就不奇怪了。然而，每次看诊的时候，王崇希的确是相伴在侧……
见我们进来，他起身将阁门关上，闩好，目光却在林鲸清身上逗留了一会儿，并没有任何其他礼数。
是的，左饮寒跪倒在鹅黄色的蒲团上，翻看着我带来的笔记。
不过，林家后来真的再没有人因中毒非命，比如林鲸清的祖父，是边洗脚边吃苹果时，被苹果噎死的——万幸林家没有因此禁止族人洗脚或吃水果。
“当然了，你来查老爷的旧事吧？我看少爷拿那只玉瓶给你看了。”老顾动容道，“你和少爷先前不是在聊，有人给小少爷仙药吗？你一定要去查查王家，药师王家。”
那王崇希反应也极快，瞬时偏转身子向左侧避去，周身划出半个圆弧躲开来剑。只是，林鲸清这一剑过于突然，两人相隔又太近，王崇希招架不及，落地时有些踉跄狼狈，鲜血已从她右肘间淌下。
“喏，你自己看吧，不碍事的。”潘大爷把卷宗递给我。
“等一下……林老爷子并没有中过毒呀，当时的仵作是我恩师，他是不会弄错的。”我说。
“谁要看这种。”我把图册递还给林鲸清，俯身将手指搭在林蟾之的手腕上。
“况且，解决疑难事件，本不就是你的兴趣吗？”我看着他，憨笑。
“无论你有什么隐情，我都要将你交送大明律处置。”左饮寒叹道，不忍心再看王崇希，转过身背起双手，打开阁门。
“你可真下血本……”我啧啧称奇，从账房取出银票给他。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说。
“另一个时空……”我推敲着这句话，这时，马儿一声长嘶，马车停了下来。
“不了吧，要输得底朝天了。”我苦笑。
事无怪力乱神，只因断章取义。这是我一直信奉的。
“等我把话说完，你再请我出去不迟。”左饮寒说，“刚说到哪了，啊，那把锦帕包裹的短剑，我猜测，它不是用来迎敌的，应该是一件对林镖头有意义的物件，才会随身携带，比如说——信物，定情的信物。”左饮寒自信一笑，仍然注视着王崇希。
“我替你回答吧。因为一用剑，你的短剑就暴露了。”左饮寒说，“我们就会发现，你的剑与林镖头的短剑相似，或许……还是一对鸳鸯剑。”
“啊！”我失声叫道，捂起双眼。
两人忽然不再言语，相触的左右手骤然齐齐发力。少顷，王崇希搭脉的手猛然从左饮寒手腕上弹开，再看王崇希，鬓角已渗出汗水。
“左庄主也知道闫茗？”林鲸清如遇知音。
“岂止知道，连同你手中这本，他的《春去也》三芳图，我可是重金从蜀地求购而来的，还是成化十一年的好本子。”左饮寒面露得意之色。
“苏兄，将军。”左饮寒笑着下子，将我的主帅从石桌棋盘上除去。
“没请郎中瞧瞧？”
“是啊。”林鲸清说，忽然把春宫图往我胸口一塞，“药罐子，你一个人过很寂寞的，看这个心情会不一样些。”
卷宗上记载的林老爷子死亡原因是坠亡，尸身在山涧曾遭受野兽撕咬，面部、四肢有残缺。
“说来话长。爹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大家子张罗，都要仰仗爹。”林鲸清在马车里稍稍坐正，“他是镖局的镖头，团练、走镖自然繁忙，平日与我们聚少离多，这些，我和娘亲都能理解。”林鲸清说，“可是，蟾之不能忍受，看着娘亲整日独守空房，他将一切罪责推给了爹。”
“你家夫人看诊，每次都带上蟾之，谁偷情会带上自己的儿子同去？”我不屑道。
“蟾之的事，就麻烦你了。”林鲸清说。
王崇希纹丝不动，任凭剑刃在她脖颈留下一道鲜红印记。
左饮寒却兴致不见，将棋子重新摆正，催促我开始下一盘对弈。
想象每次林家用餐前，众人其乐融融将银针探这探那的，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每有行诊，少主都是陪在左右，替老爷做一些誊写抄录。”丁掌柜说。
我已惊得说不出话。
7
“戏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不进去坐坐？”潘大爷年逾古稀满头银发，腰杆却是笔直的，枯枝般的手有力地握着旱烟。
“什么症状？”
这一变故让我猝不及防，呆立在屋中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动手？”
“不错。我们都误解了，王崇希的爱慕对象不是林夫人，而是林侗林镖头。”左饮寒道，“林镖头出现在药王堂后门窥视林夫人，实际上，那天他正与王崇希交会，是在等王夫人看诊离开。”
曾经不拘一格的林鲸清，如今竟有了慈父模样。我倍感欣慰，轻轻掀起盖在林蟾之身上的被毯，准备替他号个脉。谁知一打开被毯，一本翻开的薄皮画册就在林蟾之身旁，画册上的内容不堪入目，竟是——一本春宫图。
名气大了，果然规矩也多了。关键时刻，“孔方兄”起了作用。
“没……没事。”我说。
“你要毒杀的……原来是我的娘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鲸清厉声道，握剑之手手腕骤然上提。
“那只玉瓶，能不能让我看看？”我俩喝完了一袋美酒，我忽然说道。
脉宏而有力，却是洪脉之象，内热邪灼难以平息，又不像伤寒所致。
还是，人心才是最难以捉摸的罪魁祸首？
左饮寒继续道：“那天，王崇希把蛇毒交到蟾之手里，告诉他的是：只要把仙药倒进母亲的杯中，就能使她更加贤惠持家，从而拴住父亲的心。而蟾之，或许认为夫妻不和，父亲的责任更大，所以，他自作主张，把毒药倒入了父亲的酒杯里。”
林鲸清理所当然地收下了银票，然后告诉我：“不是欠银子这件事，是蟾之出事了！”
左饮寒放下棋子，少有地收起笑容，说：“那晚，蟾之去过马厩，为了试验仙药是否安全，他准备拿父亲的坐骑做试验。马当然对蛇毒没兴趣不肯喝，于是，他将蛇毒倒在了它的伤口上，导致马的死亡。所以，蟾之知道那瓶仙药是毒药。一开始，我相信蟾之放弃了将毒药注入父亲酒杯的想法，然而，当蟾之发现林老爷子那晚假称走镖，实际上是去与王崇希幽会时，他对父亲的愤恨终于到达了顶点，鬼使神差般，他在父亲的酒杯里下了毒。”
三天后。
朋友们知道我这个嗜好，总是会把道听途说的故事转述于我，这其中不乏华丽、吸引人的谜面，比如洛阳轿夫前世记忆事件（所谓的前世记忆其实是村口二大爷说梦话时泄露的）、岭南智叟身体自燃疑云（智叟肚子饿晚上起来炒饭把衣服烧了，怕老伴责骂编的）、苏州神捕密室离奇消失案（神捕被密室中养的两只豹子吃了，这么个消失……）等等，大多被证实是故弄玄虚。
这两位仁兄就这样讨论了很久奇特口味的春宫图，我全程没有插嘴的余地。
“戏墨已是布衣之身，怕是不方便看卷宗吧。”我犹豫道。
号脉还未完成，林蟾之翻了个身，嘴里念念有词，浑身轻微颤抖起来。
“蛇毒，啊，药王堂后边的鹿龙山就能捕蛇！”我一拍手掌，“而且，蛇毒毒性剧烈，少量毒液与血液结合，就能令人窒息丧命。”我说，转念一想，又否定道，“不对，不对，王崇希不会给蟾之蛇毒，只要是医者，都知道蛇毒倘若口服是无害的。”
“不是，只是号脉习惯用左手罢了。”王崇希眼中闪过寒星。
“人心何似水长流，平地等闲起波澜。”左饮寒摆弄着棋子，轻吟道，“越接近真相，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当初应该向林鲸清要那本春宫册子的。
此时的我们，正在斋冷山庄东厢院的首阁，庄主左饮寒卧房里。时值晌午，左饮寒的卧房中通明透亮。罗汉床被摆在东南方，屋子正中放置桌案一副，我和林鲸清就坐在桌案前的两只圆背交椅里，期待地望着左饮寒——下跪的左饮寒。
“这样啊……那个你把银票先还我……”我头脑还算清醒。
“倒了些到爹的杯子里，”林鲸清说，“当然，是在梦里，另一个时空里。”
替我们张罗好茶水，老顾默默离开。
据说，左饮寒昨日与晨曦老人对弈，沉迷于棋局之中的他错过与尤家之主的会面，老夫人才罚他跪地三天。左饮寒虽然孝顺，却也不傻，弄来蒲团垫在膝盖下，便是一十三天，也不发愁了。
林鲸清悬在半空的剑，却没了半点动静。他犹豫了。
药师堂坐落于京城东南方，背靠着凉亿山。凉亿山又名鹿龙山，山中多野鹿和毒蛇，故名。我幼时与发小爬山，曾在那里被蛇咬过，好在及时送到药师堂就诊，这才保住小命。
“林兄也喜欢闫茗的画册？”左饮寒忽然出声，目光落在林鲸清手中的春宫图上。
“嗯嗯……好像有些头绪了。”左饮寒合上笔记。
“因为王家只传嫡子的家规，王崇希幼时便被当做男孩抚养，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可能只有他父母亲而已。”左饮寒叹了口气，对王崇希道，“我知道你活得很累，每天把自己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但是，这也无法洗清你利用一个十多岁少年，企图毒害人性命的罪行。”
本欲离去的丁掌柜，却又猛然坐下，矮身趴在桌面上，一脸惶恐的样子。
“就像每餐饭前向碧霞元君祷告一样，在最初或许是为某件具体的事情祈福，日复一日，也就成为了习惯，不做好像缺了什么。”林鲸清朝我笑了笑。
我示意让林蟾之休息，替他盖好被褥，与林鲸清缓步走出西厢房。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
怕成这个样子，这家伙背着王家，到底干了多少吃里扒外的勾当啊。
左饮寒笑笑，没有回答，又道：“如果有人给你一瓶仙药，让你给家人服用，你是全然照做呢，还是会拿牲畜先试试？”
“你认得我？”我有些意外。
“药罐子，有劳了。”林鲸清俯视弟弟的脸，目光闪动，伸手轻抚他的额头。
闻言，王崇希脸色微变，右手微微颤抖起来。
“是在下，叨扰了。”左饮寒笑着在桌案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