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上去了——好像自己邀请了他，而他委婉谢绝。
姜洋每天都给小薇打一个电话。电话里，姜洋想多讲几句，小薇说，挂了吧，长途漫游挺贵的。
1
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你妈把你生下来，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我们好像一粒粒被播撒的种子，在荒蛮的土壤里生长。风吹雨打才能顶天立地，没有容易，没有捷径，只能咬牙硬扛。
有天晚上，她在小摊上吃油炸鸡排，碰见英语老师姜洋。
工人面面相觑。
周末是活跃的日子。
我将认出你，我的心将挨着你，
姜洋取下眼镜，用餐巾纸擦拭镜片，红着双眼说：“你不是谁的替代品，而是谁也不能替代你。”
他很懒散，常伸手向家里要钱，常把“我妈妈说”挂在嘴边。物流送货，长途太远不想跑，近的地方嫌钱少。
小薇和春红决定，去东莞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份工作。
可没过多久，阿玲就辞职了，去了一家老乡介绍的工厂，据说待遇比鞋厂好。
小薇的心抖了一下，又打姜洋的手机，仍然不通。
小薇对工厂的概念，是很多人在一起干活，有说有笑。月底，领一份工资。
想到你会流泪，
小薇的新工作，是负责打考勤，记录工人的聘用资料，以及工作表现。每天上班8小时，每周休一天。她有时间给姜洋做饭，可每天回家，姜洋已经备好了晚餐。
“什么意思？”姜洋问。
姜洋永远记得那一天，他回到出租屋，发现人去房空，桌上有张女友留的字条：原谅我，我不想这么苦，我想过我想要的生活。
小薇没出声，良久，声音颤抖地说：“原来，我只是个替代品。”
她想在这座城市活得独立。
她肥厚的胸脯剧烈起伏，咆哮道：“全体员工，跪下！跪下！”
电话始终无声。
姜洋说，就六七天，一晃就过了。3月8号是你生日，放心，我肯定赶回来。
小薇无处可去，犹犹豫豫地走出工厂，默默前行，走过几个街口，走到塘厦公园。公园的树梢上，悬挂着喜庆小巧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年轻工人成双成对，排队乘坐缆车，去往附近的山顶。缆车票15元一张，平常他们是不会坐的，由于是新年，大家都比较豪放。
她宁愿一个人。
她只记得远房表哥的电话，打过去，央求他帮自己找个新工作。
那天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阿玲。有人说，她和男友一起去了深圳；有人说，她被人骗到了澳门赌场；有人说，她回老家，嫁给了一个大她15岁的男人。
女老板气急败坏叫嚣：“你被开除了，开除了！”
小薇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小薇已身无分文，但很幸运，在一家鞋厂附近，她碰上一个远房表哥。
“有你在，我怎么会想她。”姜洋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确实让我想起了她。你和她的样子真的很像。可后来，和你在一起，我发现，你们一点也不像。你依赖我，信任我，心疼我，你比她坚强，比她懂得珍惜。”
小薇埋头学习，然后应聘。
土木就和小薇吵了起来。越吵越怒，土木动了手，狠狠一巴掌，打在小薇脸上。
她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袋方便面，干嚼下咽。然后，在高架桥下过了一夜。
3
姜洋，你不能不回来；你说过，永远不和我分开，永远不会和我断了联系；姜洋，你不会忍心扔下我一个人，对吗？你不会消失，对吗？
小薇不怎么应答。她没想到，他会关注自己。
或许，他就是想被邀请。他想得到的回应，其实是：“雨这么大，上去坐坐吧。”
“好。”小薇轻轻点头，旋即又摇头，眼泪涌出，大声说，“不好。”
可同事小姐妹都热衷于找对象，拉她去交友俱乐部。性质类似相亲，需要填写一张卡片，写上姓名、身高、体重、年龄、职业、健康状况等一系列个人信息。
小薇呼吸急促，万分恐惧——她好怕从梦里醒来。她意识到，一旦醒来，就再也见不到姜洋。从此，天各一方；从此，她只能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孤单无助地生活下去；从此，再没有人，在她耳边轻语：亲爱的，晚安。
姜洋很节俭，他的计划是存钱买套两居室的住房，和小薇在这座城市结婚生子，白头到老。
工作很多，虚席以待。低一些的，如前台、秘书、迎宾，要求声靓貌美气质佳；高一些的，如销售主管、成本会计、市场部经理，生产部经理，要求相关学历，经验丰富，以及强大的人脉资源。
恰逢外资方女老板来巡视，眼见工人无视规定，勃然怒吼：“拉长，拉长站出来！”
到了厂里，小薇给姜洋打了一个电话，关机。
表哥在新洲鞋厂市场部做销售，业绩很好。表哥把她带进厂里，去公共澡堂洗了个澡，然后介绍她到流水线上工作。
一连三天，小薇住在厂宿舍里。姜洋打来电话，她不接。
三天不见，他更消瘦了，面容憔悴，胡茬杂乱，银边眼镜后面，那双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睛，灰暗无光。
夜校外，沿街一排小摊子，兜售小吃冷饮，洗漱用品，廉价鞋袜，以及衬垫厚实的劣质胸罩。摊子上方拉了一根尼龙绳，绳上悬挂一串白炽灯泡，在燠热潮湿的空气中，散发出浑浊迷离的光晕。
一腔话藏心里很多天，反复念叨无数遍，可一张口，竟是语无伦次。
姜洋说：“别哭，别哭，听我解释，你误会我了，我不是……”
仿佛在中学开联谊会，彼此随意交谈。有些成为普通朋友，有些成为男女朋友。
姜洋的行程安排紧密，3月1日从广州坐火车到北京，办完事，再从北京转乘飞机去新加坡，两天后，去往泰国和马来西亚。
小薇哭累了，昏昏沉沉睡去。
走出去，就不愿轻易打道回府。那意味着失败，承认自己无法改变命运。
小姐妹说，男人动过一次手，就会有下一次。
“就那糟样，还带你飞到天上去，玩转东莞就不错了。”小姐妹鄙夷地说。
姜洋说：“我们都曾经和亲密的人失去过联系，尤其在这座城市。每一次，我心里就有种恐慌；感觉自己在荒原里行走，遍地枯木，万物凋零……”
其间，土木没有任何改变，大部分时候，两人靠小薇的工资过日子。
巨大的信息显示屏上，显示失联航班的状态：延误。
17岁，很青春的年纪。
“小品里说——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小薇说，“我眨了七下，好像你已经回来了。”
此时，数百家国内外媒体，围聚在首都国际机场国际到达B口处。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失联航班的最新消息。
土木23岁，是一家物流公司的司机，老家在安徽。每月发工资，他都会请小薇出去吃饭。头一回去麦当劳，小薇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巨无霸汉堡。他们都很孤独，都很压抑，有个人分担，能减轻孤独和压迫感。
小薇没看过这部电影，姜洋就买了张碟，和小薇一起看。小薇边看边哭，哭肿双眼。
“我一直跟着你，看你从厂里出来，跟着你去公园。”姜洋顿了顿，又说，“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在外面等你，我想今天放假，你不会呆在厂里。”
不久，表哥给小薇介绍了一份新工作。小薇从新洲鞋厂跳槽到国泰玩具厂，工资比过去高。
他们计划五一结婚，买不起房，就继续租房。心安处就是家。
她比小薇大两岁，教给小薇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生存的经验。
姜洋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部门主管，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培训学校教课，那是他的一份兼职。
男人的要求相对少些，要求女孩相貌端正，温柔大方，勤快。他们不在意女孩是哪里人，外地人更好，自己可以更强势。
当你死了，
小薇心里又一疼。
小薇说你好瘦，两排肋骨可以当琵琶弹，是太辛苦了吧。
姜洋说，你买菜不会讲价，还是我来。
之后，他发疯似的寻找女友。几乎在东莞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姜洋说：“小薇，我给你念首诗吧。”
有些女工跪下，哭声一片；有些默然不动，目光悲愤。女老板冲过来，站在小薇面前，想强行将她按跪在地。
小薇交了十元入场费进去。她不善于在陌生人面前推销自己，鼓足很大勇气，应聘了几家，遭到干脆利落的拒绝。
目光碰撞，小薇有些不自然。
姜洋说：是我心里话，你能听懂——
你知道是我，我知道是你。
她有意选择人力资源部缺人的单位，一家生产电脑和手机配件的工厂录取了她。
这些，不是小薇想要的。
东莞的公园被年轻工人占据。女孩子们穿着干净上衣，紧身牛仔裤，特意涂抹了冒牌美宝莲唇彩；男孩子们通常身穿工厂制服，懒懒散散徜徉。
机场大厅里，回荡着小提琴版的《假如爱有天意》。
小薇面无表情，听男人喋喋不休。
土木没回。
小薇到东莞的第一天，没找到工作。几家工厂都嫌她没经验，拒绝招收。他们都要熟练工。
姜洋说，6年前，他和初恋女友来到东莞。一开始，他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生活拮据，日子很苦。过了一年，女友跟一个本地的生意人跑了。
小薇静静听完，连声说：“不要不要不要，重要的话要说三遍。不要死啊死的，我们要好好地在一起。”
有一天，当我死了，
小薇在厂里交到一个朋友，叫阿玲。
站前巨大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寻人广播在一遍遍循环。和她们一样的年轻人，拖着沉重行李，驮着铺盖卷，神色漠然地匆匆出站，形成灰暗密集的人流。站外有长途巴士，直达三十公里以外的东莞，十分钟一班。每辆巴士都人满为患，拥挤不堪，气味复杂。
第四天早上，小薇坐上直达东莞的巴士。
第二天中午，姜洋来了，在外面重重敲门。
小薇觉得那些鱼很可怜，看似自由，却没有自由。有几条鱼特别瘦小，让她想起姜洋，心里一阵酸痛。
小薇含泪问：“那我该怎么办？”
玩具厂里有个湖北小伙，悄悄给小薇的手机充了一个月话费。
办公室的人际关系，远比流水线上复杂。小薇自己是没法应付的，幸好有姜洋，教她如何在职场中游刃有余地生存。
小薇和男友土木，是在公园相识的。
一盘菜端上桌，小薇拿起筷子。一个男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吃么？”
后来上课，小薇发现，姜洋总是有意无意地瞄她。
村里柳树掩映的粉墙上刷着粗黑标语：出门去打工，回家谋发展。劳力流出去，财富带回来。
他们恢复了青春活力，但很短暂。周末过后，他们又被工厂的寂静吞没，坐或站在流水线上，不声不响闷头忙碌。
小薇找了一圈，去广播室求寻人。
终究还是醒了。
整整一天，春红没出现。
不声不响，无声无息，
姜洋未雨绸缪，备了一把伞，送小薇回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伞外。
小薇不知道，土木什么时候和同乡搞上的，也不想知道。
鞋厂规定：隔4小时才能上一次厕所，时间是10分钟，且要列队前往。
其实，姜洋很早就开始关注她，只是她没察觉。
小薇挺立硬扛，按不下去。女老板冷冷威胁：“我数三下，不跪就开除你。”
回国前一天，姜洋在吉隆坡，给小薇打电话，激动地说：“明天就能见到了，我给你买了一份生日礼物，你肯定很喜欢。”
这是求爱的信号，厂里很多年轻人都这么干。
有那么一刻，她睡着了。
2014年3月9日，小薇和姜洋公司的人，飞往北京。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
拉长是流水线车间的负责人，一个车间配两个拉长。
小薇头也不回。走出车间，眼泪从心里喷涌而出。
“我不是替代品？”小薇又问。
6
曾经，她在杂志里读到过一句话：男人永远忘不了自己的初恋。
很多年轻人走了出去。
幸亏同行的小姐妹过来，拉着小薇逃离开。
小薇送姜洋到火车站，拉着姜洋的手，不肯松开。
2011年冬天，一个周日上午，小薇和阿玲约在广场见面。
现实情况，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当你回到落叶化成的泥土，
“过得好吗，这几天？”姜洋问。
看上去儒雅、干净的一个男人，常穿件竖条纹衬衫，戴着银边眼镜，有时也打一条浅色领带。
小薇在广场上站了4个钟头，阿玲也没来。
小薇把钱还给湖北小伙，她不想谈恋爱。
小薇不知道，春红会去哪里，能去哪里，为什么要抛下自己？
姜洋也笑：“其实，我们一胖一瘦，可以演《泰坦尼克》。”
爱情是兴奋剂，给机器运转一般的麻木生活，带来一抹亮色。
后者风险大，你无法了解城里男人的底细，他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
在广州火车站，她们挨了两天。
前者安稳些，却很可能嫁给一个没追求，没前途，甘愿囿于乡村的男青年。
姜洋说：“你可以去人才市场。”
小薇和土木，从此再没见过。
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最容易的事，仿佛就是失去联系。以为能彼此相依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甚至来不及拥抱和道别。所以，猝不及防梦到你，我连醒都不敢醒。
失业，意味着交不起房租，吃不上饭。
她报了一个英语培训班。在东莞，数以千计的工厂都是为外国客户服务的。小薇想通过培训，从流水线工人升职为文员，或者销售人员。
10分钟后，失联航班的信息从显示屏上消失。
一个月后，小薇在街上看见土木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样子很亲密。
卡片后面，贴上一张照片。照片千篇一律，男人通常西装革履，站在相馆布景中的豪华小区门口，或假长城上，假白宫前，作豪迈状；女人则在化了精心的妆，在风花雪月的布景前，搔首弄姿。
女孩要求男人，身高一米七以上，有固定收入，有住房，人品好；东莞本地男人优先考虑，因为可以解决户口问题。
终于被辞退。
小薇心里说不出是解脱还是空洞。
小薇就学着做养胃的煲汤。姜洋喝了一阵，依然如故，问小薇：“你是不是嫌我瘦啊？”
自始至终，她没流一滴眼泪。喉咙里有种咸的液体在流动。
航空管制员在机场台呼叫失联航班：管制雷达希望看见你，如果听到，请保持现有高度，直飞目的地——中国北京。放心，我们为你申请直飞，其他好心机组也会配合避让。现在北京地面温度摄氏5度，有些冷，下机穿厚点。请记得给亲友一个拥抱，他们很爱很爱你，真的很爱你。Goodday。
9
长长一段时间，姜洋几乎成了她的私人教师。
小薇说，好。坐在床边，把姜洋的换洗衣服折叠好，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
她一遍一遍地拨打，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每周三天晚上去上课。休息时，手捧一本《疯狂英语速成》翻来翻去。
小薇想离开土木。可每次提出分手，土木要么声泪俱下乞求，要么控诉小薇玩弄感情，要么干脆不理不睬。
她很开心，觉得前景美好，阳光灿烂。
她们也想挣。
小薇娃娃脸，身材微胖，初中学历。天天跑人才市场，天天落空。
夜深，整座城市都已入眠。工厂依然灯火通明，每行窗户都亮着灯，偶有人影闪过，像一艘夜行在苍茫海中的巨大航船。
梦里，姜洋向她走来，笑意吟吟，栩栩如生。她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他用全部的感情和力量拥抱她。小薇感到烫，姜洋的血液仿佛从胸腔奔涌出来，灼热的，沸腾的，黏稠的，缓缓注入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被点燃，宛如一束火炬般熊熊燃烧起来。
中午，小薇在公园附近挑了一家便宜的餐馆，点了两个炒菜。其实她没胃口，早饭就没吃。可新年第一天，无论怎样，都该丰盛一点。
第二天早上，小薇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醒来，发现春红不见了。
小薇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过去，她不曾如此自卑。
“年轻不叫资本，年轻还好学才叫资本。”姜洋说，“你该读读《企业管理》、《商务文秘技巧》、《礼仪和素质》，该学会使用办公软件，英语考个级。起码，可以去人力资源部。”
女孩和小薇是同乡，在小薇家里借宿过。
小薇捂脸着哭。
姜洋很殷勤，下课请她吃夜宵，送她学习资料，给她耐心辅导。
她想扑上去，可浑身瘫软，无法动弹。
小薇笑笑，说：“我怕听我不懂。”
办公室里，有人在聊新闻：说马来西亚飞往北京的一架航班，凌晨起飞后，与管制中心失去了联系。马航已经启动救援和联络机制寻找这架航班。
2
“所以，我们不要分开。”姜洋用力抱紧小薇说，“永远不要，好么？”
像小薇一样的女孩，每天想的却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巴士在高架公路上奔驰。高架路下面，一座接一座工厂，塑料厂、玩具厂、皮鞋厂、手机厂、油漆厂、印刷厂、电子厂，无穷无尽。员工宿舍阳台上，晾晒着色彩斑斓的衣物。一些工厂伸缩式的金属大门上，拉着鲜红横幅：招聘有经验女工。
她们没有手机，无法联络。
姜洋说，我天生肠胃不好，吃什么都不长肉。
小薇觉得既温暖又搞笑。
小薇有些喘不上气地点头。
姜洋给她的印象，其实比较模糊，就是一个轻飘飘的，在讲台上晃来晃去的身影。
果然，没过多久，土木再度爆发，而后痛哭流涕，拼命忏悔。
“昨天晚上？”小薇有些吃惊地问，“你一直站在外面？”
有好几次，她恍惚听见了敲门声。侧耳谛听，声音又消逝无踪了。
两人从四川乐至老家来。村里有几个与她们同龄的17岁姑娘，在东莞一家工厂打工，月工资1200元。
你和我没有关系，我和你不再联系。
“抱紧点。”小薇又说，“我和你一样，特别害怕那种——彼此突然失去联系，老死不再相见的感觉。”
小薇咬咬牙，迈步朝车间外走去。
“我也喜欢。”姜洋笑着说，“我发现，一班学生，你上课最认真。”
手机是第一个月拿工资时买的，是她和这座城市的纽带，里面存放着所有朋友、熟人的电话号码。
有时，以为能彼此相依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甚至来不及拥抱和道别。
工作期间，不许说话、交谈，每四小时才能上一趟厕所。违者扣罚10元。
找老公是大事。出外打工的女孩，要么回老家相亲，要么在城市里恋爱。
在这座城市，好朋友意味着，你失业了，没地方过夜，好朋友宁愿被罚钱，也会让你和她挤一个铺；你上班的地方很远，她会坐几个小时的巴士去找你玩；甚至有时，她会翘班，被罚两百元，陪你一天。
小薇一笑，说：“我巴不得一辈子都这样。”
走到小薇租住的破公寓楼下，姜洋说：“记得洗个热水澡，小心感冒，我就不上去了。”
半夜，小偷撬开门，偷走了她仅剩的500元现金和手机。
小薇心里怦怦跳。
那架失联的客机上载有227名乘客，包括两名婴儿，以及12名机组人员。
到东莞高速路出口，巴士慢慢减速驶入城区，沿途到处是打桩的工地，噪音巨大，尘土飞扬；安有反光玻璃的写字楼、银行和科技馆赫然耸立，泛着淡蓝光芒；销售汽车配件和装修材料的小店里，传出滋滋电钻声响；零星有几家私人诊所，里面亮着惨白的灯。外面道路开阔平坦，却没有红绿灯和斑马线，尾气氲氤的摩托车呼啸而过。
小薇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和无助，人一下垮了。
黄昏，窗外夕阳猩红。
“你喜欢油炸小吃？”姜洋问。
姜洋的身影一点点微弱，一点点黯淡，渐渐幻化成漫漶影像，飘散于无形。
小薇扳正姜洋的脸，说：“看着我。”接着眨眼。
姜洋问小薇：“天天这样，像不像演戏？”
小薇没有刻意去照相，随意贴了一张大头贴似的照片。
失业的日子里，土木脾气暴躁，好工作找不到，苦差事不愿干。
拖了几个月。有一天，小薇下班不想回家，在街上走了一夜。给土木发短信，说：我们在一起没有未来，这次我决心分手。
于是相恋。
8
交友俱乐部相亲，是直接而现实的交流，讲究单刀直入。
几天时间，匆匆而过。
中午，又打了一个电话，还是不通。
那晚，两人刚说了几句话，暴雨突至。
整夜，小薇呆坐在沙发上，眼望虚空处，如蜡像般僵直不动，心里默念姜洋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有天，她问姜洋，说你怎么会看上我的？喜欢我什么？
“你和她长得很像，都是娃娃脸。”姜洋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薇。
被拒时，周围有人起哄，有人嗤笑，小薇脸红难堪。
男人自我推销说：我离异，但心胸宽广；做食品批发生意，有一套两居室住房，家具家电齐全，另有价值10万的汽车一辆，愿觅真诚终身伴侣。
“你好黏。”姜洋含笑说。
小薇笑，说怎么会呢。
她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
她躺在床上，整整一天不吃不喝，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想就这么死去吧。
小薇嘴里嚼着东西，羞涩点头。
我已如此幸福。
227名乘客里，有154名中国人，姜洋是其中之一。
手机丢失，那些人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在她的生活中出现过一样。
公园里，几乎所有娱乐设施都要收费。小薇走到一个池塘边，看游客用气枪射杀池塘里的鱼。这个射击项目也是要收费的，被射中的鱼，由管理员称斤两，以不等的价格，让游客买走。
小薇说，你好高骛远。
小薇谈过恋爱，能感觉到姜洋的热情。可她有些怕，土木留给她的心理阴影，难以抹去。
她欢天喜地奔回家，姜洋已做好一桌饭菜，为她庆祝。
山野草坡上，一群姑娘在搞野炊，缆车在她们头顶呼呼穿梭。
小薇跟随乘客，缓缓走出机舱。带着凛冽寒意的阳光，笼罩在她脸上。
“跪下！一个人不跪，扣除全体一个月的工资。”女老板嘶吼。
她和姜洋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每晚临睡前，两人都要相互道一声：亲爱的，晚安。
7
在工厂里，她的世界，没有黑夜与白天。
清晨，小薇出门去上班，看看手机显示屏的时间：2014年3月8日6点30分。这时候，姜洋应该已经到北京了。从北京转机飞回广州，再从广州坐巴士，下午就能到东莞。
小薇很少失眠，这一晚兴奋难眠，辗转反侧，盘算着明天请半天假，提前下班去买菜，做好晚餐，等姜洋归来。
你是我一生中一件最美好的事情；
小薇和春红到达广州的第三天，就失散了。
真想告诉你，
小薇环顾四周。她没有明确去处，只是想随便去一家工厂，找个活干。
第二天，小薇回家，发现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以为失窃，却发现自己的衣物还在，土木的东西都不见了。
小薇说：“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礼物。”
中午12点44分，显示屏上的失联航班状态，由“延误”变更为“取消”。
小薇觉得他的穿着不合适，已经瘦骨嶙峋，还穿竖条纹衬衫，几乎瘦成一道闪电。
男人见小薇不为所动，企图煽情，说我好喜欢你的娃娃脸。接着，竟神经质地唱了起来：小薇啊，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那段日子，是小薇到东莞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午后1点，小薇乘坐的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姜洋点点头，疲惫地笑着说：“也不全是站，站累了就坐会儿；坐疲了，又站会儿。”
土木走了，无声无息地自动消失了。
表哥却已离开东莞，去了深圳。
“老听别人说，年轻就是资本。可年轻人那么多。”半天，小薇开口道。
回到出租房，小薇收拾完凌乱的屋子，在炉子上炖了一锅排骨汤。
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深夜。时间是十三到十五个小时。除了周六，几乎每天都加班。
她很难过。
第二天，脸上、手臂、小腿，布满蚊子叮咬的包。
宿舍12个人挤一间，上中下三层铺；伙食每餐一荤一素一碗米饭，外带一碗清水汤。
相形之下，她对黑板上方的一句广告语印象更深：培训提高竞争力。
放假的时候，小薇去找阿玲玩。一行五人，还有阿玲另外的三个老乡。她们在不同的工厂上班，相互打听：月工资多少？包不包吃住？加班到几点？加班费多少？
阿玲苗条秀气，眼睛乌黑，目光里透着机灵。
小薇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姜洋了。
姜洋说，你没来上课，我就觉得反常。不就是失业又失窃么，你这么年轻，这么青春，怎么能想到死？
5
她们查了黄历，大年初十，是出远门的黄道吉日。有对中年夫妇带她们出村，坐了一天汽车，接着转乘火车。中年夫妇答应，到了广州，安排她们进工厂上班。她们一人交了300元钱。可一下火车，中年夫妇没了踪影。
小薇有些舍不得姜洋走。
渐渐地，小薇发现，土木其实是个没长大的男孩。
这是小薇有生以来的第一份工作。
下午，她去姜洋公司，公司负责人查到姜洋所乘客机的航班号，打电话到首都机场问询。
“抱抱我。”小薇发抖。
2014年元旦，工厂放假一天。
土木也哭了，赌咒发誓，以后加倍对小薇好。
朋友、熟人也常常跳槽，彼此都靠短信或电话保持联系。
转眼到了三月，姜洋所在的贸易公司派他去新马泰出差，时间是一周。
4
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最容易的事，仿佛就是失去联系。以为能彼此相依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甚至来不及拥抱和道别。所以，猝不及防梦到你，我连醒都不敢醒。
姜洋说：“其实，你有三大强项。会英语、能吃苦、人年轻。”
东莞很多人才市场，每天人潮涌动。里面通常有上百家单位在招聘。
他是她的精神依靠，他是她的生存导师。
2012年，他们在东莞工业园区的破旧公寓，租了套一居室的廉价房。一起生活了大半年。
小薇和阿玲成为好朋友。
可事情偏不按预想发展。小薇尚未获得升职的机会，就被工厂开除了。起因是食堂早餐不干净，工人们闹肚子，一上午，流水线的员工前赴后继跑厕所。
女老板质问：为什么工人不守规矩？拉长解释原因，女老板断然呵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不是理由。”
小薇想，姜洋应该已经在返回广州的飞机上了。
小薇流着泪问：“你可以忘了她么？”
彻底消失。
竟有个男人看中了她。那男人看上去有些老，草莓鼻，满脸疙瘩，挺个啤酒肚。
须臾，温度骤降，他松开她，脸上微笑清晰，脚下似踩滑轮，倒退滑远，像一段无声电影在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