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头的伊甸园靠近东风大桥，附近只有一条府南河。上帝见他也孤独，就安排了顾梅，走进他的生活。
赵大头自小父母离异，跟随父亲生活。
他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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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摆过各种路边摊，祖传手机贴膜、法式川味烧烤、正宗大头串串香、荷花池牌学生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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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主登门收房，顾梅没吵没闹，她一言不发，兀自抹泪。
第一家是台球室，居然就在西安路枣子巷。那时，路边台球室已被各个娱乐场所的高档台球厅取代。
他们常去度假村，喝茶、钓鱼、吃野味，晒一整天太阳。
她不允许他和女性过多交流。
她突如其来，赵大头猝不及防。
女人说，我家里人都反对这门婚事。但我义无反顾，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我骂他，使劲骂他。他急了，就动手打我。
半年时间，赵大头输光所有积蓄。
他的故事其实很普通。但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个传奇。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如今家还在，心却已不在了。
有次送客人到机场，赵大头一路狂侃。临下车时，客人奚落说：“师傅，核污染你也懂，食盐储备你也懂，国民素质你也懂，国际局势你也懂，金融风暴你也懂，你的名字肯定叫网友。”
第一局他开球，一杆清台。
顾梅说：“我怀孕了。”
他们球技惊人，俨然专业选手，几天之内，打得无人应战。
他猛吸一口烟，深沉地说：“叫我浩南。”
九年里，他先后开过三家店。
隔壁班有个叫赵大头的，台球打得出神入化。征战半年，未逢敌手，人称青羊区西安路枣子巷第一枪。
大赌则是毒品。
逢好天气，赵大头就开着他的二手夏利，带着他的二手夏娃，兜风玩耍。
基本整天无人光顾。
就这样，他摆了几年地摊，每天只吃一顿饭，心里就一个念头：攒钱、攒钱。
再次听到赵大头的消息，已是十年后。
算了算，顾梅生日快到了。他想偷偷买条项链，当生日礼物，却不知尺寸大小。于是翻身下床，找了条绳子来量。
“不许说我是二手的。”顾梅笑。
知道我以写字为生后，他有些难为情地说：“我还卖过半年的盗版书。”
乘客果然一根筋，又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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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佩服他的球技，私下求教。他人爽快，抽了几支我敬上的外烟后，眉飞色舞地说：“其实没什么秘诀，我们玩的是川式台球，不分球号，打进就算赢。关键的关键，就是出杆一瞬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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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度成为城管打击的对象。
赵大头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住哪里都一样。”
旗舰店每周都开员工会。大会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圆满落幕时，赵大头总要强调一句：本店员工，严禁玩牌赌博，不然老子打断他的腿！
干了一年，以赔偿乘客医药费而告终。
赵大头拿拳头猛捶脑袋，险些捶得脑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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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成功，双方算平手。都是清台嘛，只是风格不同。
但没过多久，他又留起了头发。
赵大头不服，说：“老子就不信了，难不成他们个个都是亨得利？”
他想过一百种死法，最终却决心活下去。
赵大头负债累累，服装店转让了出去，不够偿还赌债。
热血年少的时代，已然过去。
因为，他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我慕名而去，果然找到了那家店。
赵大头说，我懂的，我理解。
从一开始，他们就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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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相信，每个普通人挣扎求存的经历，都丰富而精彩。
白球划出诡异弧线，不偏不倚击中号球。
赵大头却很郁闷。他说，老子当年开这家店，就像做贼。明明卖的是白菜，却感觉像在卖白粉。
赵大头的生活，从此改变。
问赵大头：“你能陪我说说话吗？我心里苦，找不到人说。”
我们惊异地发现，他是按照序列号打的，9号、10号、11号……
那天晚上，空气裹满水意，人像浸在细雨里。
女人说，她丈夫在异地工作，一年只能见几面。她一直在等丈夫调回成都，一等三年。今年丈夫回来，说有了新欢，要和她离婚。
手气好时，垃圾袋应声入瓮；手气坏时，垃圾袋与桶身闷声撞击，哗啦一下，袋子破绽百出，流出里面腌臜混乱的内容。
赵大头眼神藐视：“随你大小便。”
有路人拨打120，把他送往医院。
每间台球室都挤满敞着校服，头发蓬乱，嘴上叼着烟，手握球杆的中学生。
赵大头迟疑地点点头。
听高中一起打台球的同学说，赵大头退学后，做生意去了，先在青年路上开了家西服专卖店，店招牌独特显眼，三个大字：啊！西装。
那是赵大头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高一下半学期，我和赵大头很少碰面。因为我们总旷课，我在校时他不在，他在时我不在。
终于有天，因为路线问题，他对乘客大打出手。
赵大头目露凶光，威胁道：“你再骂一句。”
彼此良久无语。过了很久，赵大头向我讲述了他十年来的经历。
他发狠说：“以后，谁敢叫老子赵大头，老子上去就是一耳光。”
但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平常人。他们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只有落寞的背影。他们艰难度日，他们蹒跚前行，他们无数次跌倒，甚至输掉全部，心里却仍有念想。
这让我虚荣心爆棚。
那一拳，宣泄出所有的压抑。
他打开手机，翻出张照片让我看：“我女儿，刚满三岁，很乖吧？”
台球打得风光无限，有些同学对我也很仰慕。
生意相当不错。
顾梅和前夫是协议离婚，分割财产，她留下一套房。原本想卖掉，另买一套，赵大头却说不要。
婚后，他将成人用品店转让，然后和朋友合伙，在青年路开了家西装专卖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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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品装进一只薄如蝉翼的黑色塑料袋里。
赵大头的成人用品店，叫伊甸园。
高利贷是地下赌场的标配。
“那叫你什么？”我问。
赵大头用尽全力，一杆击出，号球陆续进洞。不幸的是，白球也缓缓滚入洞中。
慢慢的，他习惯了这种孤立。退学后，独自在社会上漂，自己养活自己。
他忽然沉默了。俄顷，他捂住脸，身体无声抽动，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终究他敌不过时代，路边台球室的生意越来越冷清。
她很久才来一次店里。每次来，都说丈夫刚回成都。小别胜新婚，但我们没条件要孩子，所以要注意安全。
这般惬意、暖融融的日子，让人别无所求，却如彩虹般短暂。
他们相信，人就是活在希望中的。
他是一个人生输家。从少年时代的台球赌局开始，他就没有赢过。如今，他输掉财产，输掉爱人，输掉家庭，输掉了全部。
赵大头手里捏着银行卡，心坠入无边的深处。
赵大头急打方向盘，靠边停车说：“你下去，老子不开了。”
“看到没？”眼镜男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大头：“这才叫技术，使蛮劲不算本事。”
满室麻辣气息和人语喧哗渐渐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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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往事，赵大头无限感概：“这世上的人，争来争去，争的无非是个话语权。”
这座城市的每条街道，赵大头都了若指掌。一段路怎么走，由他说了算。
很多个深夜，一些男人满头虚汗冲进来，购买急需的物品。
而在深夜来店的男人手里，这种寻常的袋子，显得讳莫如深，有种不可名状的战战兢兢。
赵大头只是说：“以后你一个人，心头孤单了，就来店里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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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赵大头就感到透不过气来。
接着，又用手轻揉赵大头的胸口，细声细气问：“痛不痛？”
也曾兜售劣质皮具，摆一对粗笨乌黑的音响，循环放着录音：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倒闭了！老板黄鹤王八蛋，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卷走了两个亿。我们没办法，只有拿产品抵工资。原价三百多、二百多的皮具，通通二十块，通通二十块！
恶性循环。
有天，朋友拉他去了个地方，是一家地下赌场。
按赵大头的方法，我苦练几天，果见成效。
赌博这东西，小赌怡情。
我也是中途辍学。为何不像他们一样传奇？
他瞄方向，算角度，磨蹭半天，缓缓拿杆击球，力量不轻不重。
然而好景不长，附近广播电视大学的大学生，来到枣子巷台球室。
他们个个都带着女友，有个女生居然是铁中的。
他回想起当年那场决战：败者滚出枣子巷台球界，从此不再踏入半步。
这种袋子很普遍。寻常人家，都用它来装垃圾，塞满压紧扎稳袋口，鼓鼓囊囊地被一根手指摇摇晃晃拎到楼下，试靶子似的隔着几米、十几米远，嗖的一声扔向住宅区角落的垃圾桶。
想经历的，不想经历的，都无法选择地经历了。
赵大头孤身走出台球室。
他却始终很冷静，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情。
一个接一个号球被打进洞，无论何种角度，他都能一杆命中。
多数城管，都会放他一马。
乘客却认定他绕了路。
很快，我从一个无名小卒，迅速成长为西安路枣子巷第十枪。
赵大头想了半天，不知如何表衷心，急切中脱口而出：“就算你是二手夏娃，我也喜欢。”
譬如乔布斯中途辍学，比尔盖茨中途辍学，扎克伯格中途辍学，《阿凡达》的导演卡梅隆中途辍学。
他说：“没办法，兄弟，我要活下去，我心里有个念想，希望有一天赚到足够的钱，把顾梅和女儿接回来。”
写下这个故事时，赵大头正筹备开分店。因为旗舰店生意红火，夜夜爆满。每到晚间，店门口坐满一群饥肠辘辘，等待叫号的男女食客。给路过的外地人留下个印象：成都人嘴真馋。
这种店铺，白天少有人问津，通常开到很晚。
每次步入台球室，都感觉自己像周润发进赌场，自带背景音乐。
说罢，他悬空比划，身体前倾，背部微弓，左腿直立，右腿跷起，颇似公狗撒尿。十分滑稽。
我也在其中。
一种是闷到骨子里，整天不说话，车载广播占据全部生活；一种是侃天说地，嘴不歇气。
乘客骂了句难听的话。
我的高中很动荡，高一时学校扩建，大兴土木。教学楼拆迁，我们班被分配到铁路中学上课。
我说这事谁不知道，最早他在省歌舞跳芭蕾，有次演出摔断了腿，就离开了歌舞团。后来不知通过什么关系，当上了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因为他有条腿是假腿，根本没法跑。我们背后都叫他付瘸子。
第二局眼镜男开球，完全和赵大头风格不同。
顾梅一吵就哭。有次哭着哭着昏睡过去，脸上残留着泪痕。
“老子投诉你。”乘客岿然不动。
开出租车，是赵大头离开学校后的头份工作。
大汗淋漓中，心头郁结已久的压抑喷涌而出。
路边台球室，是过去时代的象征。
再一次，他离开了枣子巷。
她让他交代每天的行踪，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但是赵大头已收不住手了。
我弯腰低头，猛然拉起他的裤管，看到一支金属假肢。
他内心的痛苦，只有在那里才会获得释放。
有段时间爱看人物传记，发现一些牛人很相似。
几个月后，拿到驾照，他打算开出租。但是买不起车，只好开别人的车。别人开白天，他就开夜车，一开一个通宵。
赵大头开始和顾梅争吵。
意想不到的是，在郁闷中，赵大头收获了爱情。
记不清从哪天起，顾梅开始翻他的手机，查看每条短信，每条通话记录。
从开出租车起，他就在外面租房住。也曾拮据，交不起租金，被房东赶出来，在网吧、公园挨过漫漫长夜。
赵大头心里愧疚，他终究是心疼她的。
“你打的就不痛。”赵大头说。
赵大头沉重地叹了口气，拍拍自己左腿说：“现在，我这条也是假腿。”
赵大头酷爱《古惑仔》，尤其崇拜陈浩南，于是留一头脏兮兮的长发。只是他头太大，看上去更像刘欢。教导主任多次围追堵截，勒令他剪发，否则记过处分。
绳子环绕顾梅脖颈，顾梅猛然惊醒……
很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
赵大头不知如何安慰一个受伤的，比自己年长的女人。
顾梅说：“这套房子，是我和他住过的，你不忌讳吗？”
出租车司机通常分两种。
合伙开店的朋友说：“我看你成天愁眉苦脸，让你放松一下，你居然赌这么凶，千万别再赌了。”
那之后，我常常和赵大头并肩作战，横扫枣子巷多家台球室。
一望可知，这是一家有追求的火锅店。
青春时的小伙伴，总是容易失散，吃完最后一顿烧烤，喝完最后一瓶啤酒，打完最后一次台球，聊完最后一个话题，彼此就消失不见了。
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样，明明有个家，却感觉很孤立？
那一夜，赵大头又流落街头。
顾梅捶了赵大头一拳，正中赵大头胸腔肋骨。
就像抽烟，第一支都是别人送的，慢慢你就上了瘾。
《圣经》记载：伊甸园在东方，有四条河流经园子，它们是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基训河和比逊河。
赵大头再度奔入地下赌场。
顾梅推开赵大头，说：“不用，我身上不冷，心里已经冷透了。”
冬天，他们办理了离婚手续。
顾梅认定赵大头要勒死自己，赵大头百般解释都徒劳。
有天晚上，女人满脸带伤来到店里。
新店生意好，有了些积蓄，赵大头就买了辆二手夏利。
放高利贷的人，在赌场外卸去了他一条腿，像扔死狗一样，把他扔在街边。
赵大头斜叼支烟，上身赤裸，下身穿条千疮百孔的牛仔裤，表情桀骜不驯。
第三局赵大头开球，急于一杆清台。
以前开出租，都是开别人的车。如今，也终于有了自己的车，尽管很廉价。
原本属于我们的台球室，成了他们的地盘。
9
打台球的人，不再像过去那样高声喧哗，他们个个举止优雅。
赵大头说，老子瞧不上那些台球厅里的男人，他们太像女人。反而是有些女人，像我们当年一样，很拽很屌。
终于有天，他离开地下赌场后，再没出现过。
16岁的少年赵大头，离开学校，去了驾校。
朋友间打个赌，一餐饭，一顿酒，一场电影，叫乐趣。
他偷偷卖掉了房子。
顾梅不再吵闹，也许是吵累了，闹疲了。
上帝创造了亚当，让他住进伊甸园。亚当很孤独，上帝便取了他一根肋骨，造出夏娃，让他们一起生活。
赵大头呆望顾梅，无言以对。
迫于淫威，赵大头只好服从。
火锅店打烊。
战前立了生死状。败者滚出枣子巷台球界，从此不再踏入半步。
他不愿回过去的那个家，宁可在外面晃荡。
赵大头属于后一种。
这一次，不是被房东赶出来，是被妻子赶出来。
父亲再婚，后妈生了个弟弟。长久以来，赵大头觉得，父亲、后妈和弟弟才是一个整体。而自己，是个闯入者，不合时宜地硬插在他们中间。
所有庄家设的赌局都一样。先给些甜头，然后一步步掏空你。
他一旦晚归，她脸色就阴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
成人用品店，是赵大头开的第二家店。
赵大头常常独自打台球，像当年一样，一杆清台。
从锦江区民政局出来，街上刮着阴冷强劲的风，顾梅穿得有些单薄，赵大头脱下羽绒服，想给她披上。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痛苦。
背影看上去有几分落寞，令人唏嘘。
赵大头不过是其中一员。
顾梅原本也有家，却同样孤独。
闯入生活的女人叫顾梅。
我说，老子弄死你！
他孤单的身影，在台球室里晃动，看上去凄凉而落寞。
赵大头挥拳击向对方。
女人哭哭啼啼讲了很久。
心底里，他们都向往有个真正的家。
对手是个眼镜男，皮肤嫩白赛猪油，斯斯文文的样子。他轻蔑一笑：“蛮劲。”
紧接着，顾梅又说了一句话，让赵大头五雷轰顶，身心欲裂。
这世上，有很多牛人，他们闪闪发光，耀眼异常。
赵大头默默点头。
赵大头守护着这个象征。像一个麦田守望者，固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园。
然后赚到第一桶金，最近又开了家火锅店，店名叫九九肥牛火锅。
一年后，交不起租金的赵大头，关闭了台球室。
我心想，你妹的，你是陈浩南，那老子不就成山鸡了？
他不想苟活于人世。
赵大头怒不可遏。
却有些乘客，非要自己选择路线。
席间聊起过去的事，聊台球，聊学校，聊教导主任。赵大头说：“你知道教导主任，当年为什么总也追不上我吗？”
她塞给他一张银行卡：“这些钱，是我以前攒的。不多，但可以维持一段生活。”
顾梅痛哭：“我的将来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命。我受过伤，不想再受伤，你不仅伤我，还想害我……”
2
那是一场决战。
铁中校外，破破烂烂的一条小街，沿街一排小饭馆，冷饮店，杂货铺和台球室。
离婚后，顾梅常常来店里。生意冷清的时候，他们闲聊打发时间，说过往谈向往。发现无论过往或向往，彼此都相差无几。
冷清的店堂里，赵大头断断续续讲述他的经历。我抽了很多烟，喝了很多酒，难受得一塌糊涂。
灯光下，假肢分外刺目。
顾梅紧紧抱住赵大头，喃喃自语：“我的将来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命。”
直到顾梅出现。
女人果然常到店里来，一待大半天。
店开两年，生意兴隆。
偶然碰面分外亲热，像暌违已久的老友。
店招六个鲜红大字：九九肥牛火锅。底下一行镀金小字：离百家老店还差九十九年。
安上假肢的赵大头，想了一百种办法活下去。
一个男人，被自己女人赶出家门，渐渐就不想回家了。
久别重逢，我和赵大头喝酒到深夜。
所幸他是残疾人，不同于别的游击队员。每次被捕，他都掀开裤管，亮出明晃晃的金属假肢来，声泪俱下祈求：“我真的不容易，各位大哥放我一马，我也要生活，我还有个女儿，才一点点大……”
赵大头蹲在街边哭了好久。
之后的九年，用赵大头的话说，叫浓缩人生精华。
那次吵闹后，赵大头回家越来越晚。其实他没什么地方去，关店后就在街头乱走，或者去酒吧喝几杯酒。
我继续点头。
赵大头嗤之以鼻，自己选的路，已跑过无数遍，又近又省时。有些乘客却偏要另觅蹊径，就像用痰盂装饭，看上去新颖，却难以下咽。
那一拳，宣泄出所有的不快。
只是外表看不出来。就像你不知道，一家火锅店的瘸老板，会有那么多曲折的心事。
掌声如雷。
他们长久冷战，有时整天不说一句话。
这问题困扰我很久，有天反应过来。原来，他们都是大学辍学，而我是高中辍学。
赵大头说：“这条路我很熟，听我的没错。我们开出租，讲究的是上客快，下客快，不会故意绕路。”
那是个离异的女人，年长赵大头几岁。
但我不记得，他是怎么消失的。
他醒来时，挺着大肚子的顾梅守在病床边。
赵大头沉迷于地下赌场。每次赌博，都如吸食海洛因般极度兴奋，而后空虚无比。
他想，有生之年，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我连连点头。
赵大头赌了个通宵，赢了一笔钱。
“她将来，肯定是很多男人的女神。”赵大头说，“只是头大了点，像我。”
顾梅说：“我不是夏娃，没那么好看，那么纯粹。我结过婚，又比你大，难道你不嫌弃我？”
那一夜，他们闹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