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吓醒了——是玛莎。她攥着手电筒，眼珠子瞪得像艾伦发射出的乒乓球似的杀气腾腾。
“可是我们需要你。”阿福忍不住打断我的话，补充说：“我们不想过那样鸡血式的生活，我们想在午后的阳光里漫无目的地发呆；想在喝咖啡的时候放肆地吹牛，谈论股票和生意；想像个孩子一样，冲进大雨里，淋得水湿却还不停地哼着歌踩水玩——这才是生活，生活不是按照ISO的标准活着，生活需要有时鸡血，有时鸡汤，有时鸡贼，有时他妈的禽流感！”
“干什么？”在一旁读小说的艾伦问道。
“我想手术后去做一个伟大的推销员，没日没夜地奔跑，卖减肥药，赚很多很多的钱。”阿福说。
10
“嘿！起床了。”
我终于沉沉地点了点头，阿福趁机凑过来说：“苏秦，我要跟你详细地讲讲我们的逃跑计划，不过，首先你要配合玛莎按时吃药，不能再胡闹了。”
“可是制作软梯需要绳子，绳子从哪里来呢？”我再问。
“苏秦，这么乖啊——下次有空到餐厅帮忙好啦。”
“是我的女朋友，我梦到她……”
“逃出去吗？”我小声问。
我是一名拖延症患者，当然，我也是被荣幸选中接受这次基因分离手术的试验人员。
“你怎么知道的？”我反问。
为了不引起周边人员的注意，我走到埋头工作的艾伦旁边，拍拍肩膀说：“嗨，今晚的夜色很好，想不想去看看一轮新月？”
“啊——”
“沈青，沈青！”
“是性生活吗？”我问。
她缓缓地将一管儿冰凉的液体推入我的体内，转身对身后的另一个护士轻声说道：
艾伦瞬时转头回望，阿福迅速抢下我手中的钢叉，向艾伦猛扑过去。
餐桌上阿福和皮特放下手中的柔鱼，朝我眨眨眼睛。艾伦依然很投入地和螃蟹壳在较劲，伸出长舌头，将膏油一舔而净，丝毫没有察觉到我们三个人的小动作。一周后，阿福试探性地向玛莎抱怨餐厅人手不够，需要晚饭后再找两个人到餐厅做帮工。
“想不想感受一下海浪？”
“嗯，完事后，两人先后冲进浴室，迅速洗澡、换衣服，谁也没再多说话，一个打开电脑，查看大盘，一个马上整理家务，洗菜做饭。晚饭后，他们听音乐，看电视，然后又好了一次，这次更快，快得像打了一支退烧针似的，手起针落也就完事退热了。晚上9:30，两人各自滚到床的一边，麻利地睡下，默契得像一对门神。”阿福说。
“你们还要做手术吗？”
“这个9527床的病人真可怜啊，前几天带着女朋友在山上出了车祸，他受到了过度惊吓，精神出了问题，每天都要在医院里闹一阵。”
“我们三个各司其职，一定可以顺利从这里逃出去，来吧，为了我们重获自由生活！”皮特将一只大手戳在我的面前。
“我们想尽快离开这里。”阿福和皮特异口同声地说。
“早安，玛莎！请给我一杯咖啡。”
我诺诺地应着，暗自埋怨自己懒散的性格，无论吃饭、走路、逛街、开车，我始终是个拖拖拉拉的人。
夕阳西下，我们的偶像先生艾伦正在拉直身体，撑住地面，和他的健硕的腰板死磕，已经过了好久，艾伦似乎仍不知疲倦地努力坚持着。
艾伦随我走出餐厅，钻进电梯的井道。
4
最新的研究表明，拖延症的基因Proc（以下简称P+）基因，位于人脑脑桥和脑延髓之间的三叉神经基中。目前，研究人员用带有低放射性的同位素对其工作区域进行标定，在反复发作拖延症的行为模式下，完全定位三叉神经基，继而对其进行完整切除，以根治拖延症。
9
“那么现在，你需要走到玛莎面前，向她深刻地承认错误，最好咕咚咕咚地将你的药猛灌下去，争取早日收获她的芳心，来后厨帮忙。”阿福说道。
5
我话音未落，钢叉已深深地戳入艾伦的后颈，艾伦用大手攥住受伤的脖子，正欲反抗，皮特却冲过来，将软梯绕在艾伦的身上，紧紧勒住了他。
“那为什么你要来这里，而不去找姑娘？”我问。
“不是说维修电梯井道吗？来这里做什么？”艾伦大叫。
“啊？艾伦，艾伦居然是个机器人！”我大叫。
皮特很快开始了软梯的编结工作，每晚收工后，他和阿福一起偷偷地在口袋里塞一些绑大闸蟹的绳子回来，熄灯后便蒙在被子里将绳子扎结起来。这些年，商家为了追求暴利，每个螃蟹都像是活捉的江洋大盗似的，用又粗又硬的绳子五花大绑着送过来。绳源充足，我们很快便凑足了制作软梯的材料。
3
半月前，试验室里有一对夫妻患者，术后康复已经出院回家。有病友留下了他们的住宅电话，向他们咨询手术效果。
“那些都过时了，什么选好食材，文火慢炖，精心调味——现在的人哪有这样闲工夫弄这些，用点工业调料就OK啦。”末了，阿福补充说：“爱美爱钱才是硬道理。”
自从人类“拖延”基因被成功分离之后，彻底治愈拖延症，已经由一个心理学问题转变为一个生物医学工程学问题。在这家环球“鲁尼提克”基因分离中心，数十名科研人员和试验患者，正在为人类彻底摆脱拖延症的困扰，进行着大胆的尝试工作。
“所以我们需要一把梯子。”阿福说。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被僵直地绑定在病床上，周身剧痛。一个穿着粉色套装的护士，拿着一枚针头缓缓走来。
我再次被艾伦摇醒，穿好宽松的斑马服，和他一起步入殷红的夕阳之中。黄昏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艾伦独自去平板支撑训练，我会在紫藤花下的长条石凳上和阿福、皮特海聊一会儿。
不等我啰啰嗦嗦地说完，艾伦已放下手中小说，闭上双眼睡下——我猜他一定瞧不起我这样不配合试验的患者，他才懒得理我。整个中午，我清醒得毫无睡意，却在那天深夜时分才梦到了沈青。
1
“沈青是谁？”
我和阿福听完哈哈大笑，艾伦面无表情地呆坐着。电梯终于到了食品、药品库，天窗之上，星空浩繁，一轮新月金光闪闪。
情况紧急，我们手忙脚乱地将软梯的一边固定在围墙的铁栅栏上，阿福第一个攀了下去。仓库门“哐当”一声被撬开了，玛莎带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男护工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苏秦，你能不能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的？”
“可是我觉得艾伦的状态很好啊，也没有看到他哪里不正常啊。”我说。
“那太好了。”我说。
我吓得将头埋进被子了，像个鸵鸟似的瑟瑟发抖。
“我的天，没有前戏，没有交流，夫妻生活分秒必争，流程精准得像通过ISO9001认证一样，这有点恐怖啊？”皮特听得脸色发白，吞吞吐吐地问：
“快讲，快讲！”我和皮特显然急不可耐。
“快抓住他们，别让他们三个跑了——”
“阿苏可以，还有，带上艾伦吧。”
“艾伦真棒！”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抢着说道：“小点声，艾伦！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那个p+基因分离手术不要去做了，拖延症要是被根除了，人类的生活也要被阉割，我们还是赶快……”
“我……我吃了这药总是睡得昏昏沉沉的，我想我还是停几次试试看……”
我们三个loser很快在黄昏的散步时光搅在了一起。阿福从前是个优秀的厨子，烧得一手精致的淮扬菜，玛莎时常调阿福到餐厅里帮忙。自从和阿福结成了伟大的友谊，用餐时，我总能从他手中接过个头出挑的大闸蟹。我朝着蟹壳里橘黄色的腺体猛咬下去——哇塞，汁液瞬间在口腔壁上四下出射，膏油在味蕾上缓慢渗透，肥美的味道让人浑身战栗，直想飙出几滴晶莹的眼泪，来纪念这场伟大的友谊。
“手术效果好得呱呱叫。两人思路敏捷，精神亢奋，做事很有计划性，再没有任何拖沓，我想，他们升职加薪那都是早晚的事吧。”阿福说。
6
说起来，艾伦来这里是接受二次手术的。半年前他曾来这里尝试p+基因蛋白的分离试验，虽然基因分离得不是很彻底，但可以看得出来手术效果非常明显，他每天清晨4:30准时起床，晚上9:30准时睡觉，坚持跑步10英里，平板支撑半小时。他总是反复阅读Stephen King的小说，单曲播放Kenny．G的萨克斯金曲，几乎不会笑，话也少得可怜——总之，他是个极高效的人，精准地规划着自己的生活，雷厉风行地开展一切工作，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闹钟。如果手术之后，我也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该多好，这样说来，他不但是我的室友，也是我偶像，我的英雄。
“苏秦，你竟敢骗我？”
“什么根治拖延症，快他妈的去见鬼吧！”皮特说着，朝冒烟的艾伦飞起一脚。
窗外，夜空沉入星星的海洋，璀璨的新月爬上天际，像一只黄金的锚。睡意袭来，而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
“好，好吧。我只有一个要求：带上艾伦，他已经做过一次基因剔除手术，再也享受不到闲散自由的生活，他真是个可怜的人，带上他一起走吧。”说着，我也将手掌盖了过去。
“嘿嘿。”
“皮特，你先下，我来断后。”我高喊。
阿福、皮特和我一样，都是首次选择做p+基因分离手术的拖延症患者，一样的天生懒散不羁，一样的对未来充满好奇。我们起初在上午的乒乓时光中相识，组成男子双打对抗组合，我和艾伦一组，阿福和皮特一组，当然我和艾伦总是毫无悬念地胜出，因为艾伦实在太强大了，索性我和阿福、皮特组成三人战队，围剿艾伦，我们齐心协力、配合出击，像一场雄浑的三英战吕布，像一场开心欢畅的斗地主——只可惜，艾伦轻松挥动球拍，砍瓜切菜一般就打败了我们。
“嘿！起床了。”
“不好，要被人发现的，快跑。”阿福大叫。
“早先离开试验中心的那对夫妻的生活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皮特说。
皮特从前是个水手。他跟我说，以前漂在海上的时候，经年累月的看不见个姑娘，为了打发日子，每天只能大量喝茶叶水，龙井、普洱、大红袍、茉莉花……直喝得膀胱丰盈，内心肿胀，一下船看见姑娘就两眼放光，吐口唾沫也能让过路的蟑螂怀孕。
“苏秦，你不要耍滑头，让我看着你把药吞下去！”
“哦哦！”
“你别忘了我是个水手，给绳子打结，制作软梯这种事太小儿科了，只要绳子足够，我甚至可以编一整张渔网出来。”皮特说。
“不只是那些。他们现在的生活状况很疯狂，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加班工作，备受同事们的白眼；吃饭时狼吞虎咽，很快出现了胃痛的症状；拿起一本喜欢的书，便一口气从封面读到最后一页，完全不休息，完全放不下，直到颈椎剧烈地疼痛起来。跑步、健身也一样，只要制定了计划，便会一丝不苟地执行，打雷、下雨、雾霾天儿也要坚持跑出去，肌肉再酸疼肿胀也从不会主动休息。当然，比这些更疯狂、更混乱、更让人恐怖的是，他们根本停不下来，他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活。”阿福紧张地说。
“我的天啊，好强的动力。”
艾伦惨叫着倒在地上，忽然，他的脖子后面冒出几缕青烟，接着是电火花“嘭嘭嘭”爆裂的声音。
“现在情况不妙，很多试验人员都想放弃手术，尽早离开这里……”皮特说。
试验室的伙食很不错，早餐供应咖啡，以及富含大量的VC的青瓜、沙棘、牛油果；中餐和晚餐常常会供应柔鱼和大闸蟹，以补充蛋白质。据说大闸蟹橘黄色的消化腺——俗称蟹黄，可以促进p+基因的蛋白质分泌以及氨基酸的活化，便于同位素标定，来此生活一个月，我在餐桌上剥掉的螃蟹壳足足可以堆砌出一座小山包来。
“放心，我改装我们的车子。”
从画在墙壁上“正”字的个数上来看，我来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没事吧？”
“哼。”
“他一定是个异类！”阿福大叫。
“哦。”
必须要告诉大家，试验室的环境美妙极了——双人间的寝室，明窗净几。活动大厅里，绿色的墙壁，绿色的地毯，绿色的被褥，让人如同置身一潭碧翠的秋水之上。穿着粉红色精致套装的护士们，穿行其中，像一朵朵摇曳生姿的莲花。唯一不太让我满意的是护士长玛莎——她总是一口爆破腔，嗓门大得好像塞了20kg的TNT，脸上拍着厚厚一层的廉价粉底，伴随着一双腊肠嘴唇的上下颤动，粉底噗噗掉落像一场盛大开幕式上燃放的烟花。粉红色的套装和她健硕滚圆的四肢完全不般配，然而她还是执拗地硬挤了进去——“苏秦，你丫该吃药啦！”隔着几米开外，她也能用声音轰炸我。我乖乖招手示意，她远远地笑起来，夹在一群粉荷般的护工中间，像一枚很突兀的洋葱头。
“不好意思，艾伦，我是不是刚刚梦里喊了什么，吵到你了？”
“好臭啊，这是什么味道？”艾伦问道。
“可是围墙太高了，就算我们能登上去，怎么可能从上面直接跳下来？”我问。
“来吧兄弟，咱们干一票，怯懦囚禁人的灵魂，希望的彼岸却是自由之光！”阿福说着，伸手盖在了皮特的手背上。
玛莎的午间胶囊，总是让我沉入更深层的梦境。茂盛的睡意，像高大的灌木丛林一般遮天蔽日，没有光，我在梦里见不到我的沈青。有一天我壮着胆子，将胶囊压在舌底，猛灌了一大口水，夸张地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咽下——你一定猜不到，我竟然骗过了玛莎这个洋葱头。她撇开腊肠般的厚嘴唇，笑起来如雪山临盆，白肉乱蹿。
“嗨，想想你的沈青吧，她也不想让你成为这样的人。”皮特说。
“只要能到达食品、药品库，我们就能轻松地跳上围墙。”皮特说。
“别加糖，别加糖，你看那早晨围墙上，有一枚甜甜的，红太阳。”
“亏得我还好心让你去餐厅帮厨，你给我听好了，不配合手术前的准备工作，门都别想出！”
“为什么？”我问。
“你们是要准备逃跑吗——谁也不许动。”艾伦说罢，晃着膀子，亮出了他雄壮的肱二头肌。
“好吧。”
8
2
“居然敢假装吃药，你还想不想做基因分离手术啦，是不是逼着我现在给打一针？”
“嗨，兄弟，在通往牛逼的道路上，味道差得让人只想骂娘。可是渴望自由的人，心中却只有诗和远方。”
我用三柄钢插拧在一起，改装成一个杂物电梯厅门的开锁钥匙，又顺手偷了一根厨子的耳机线，充当控制柜电气装置的短接导线。在我们去帮厨的第五天晚上，皮特终于将编结好的软梯，装在垃圾车里，偷偷运进了餐厅。
“哦，不要加糖，谢谢玛莎！”我把咖啡杯举了老高，清了清嗓子说道：
午饭之后，我再次极配合地吞下了我的药粒。说真的，护工倒的白开水有一点烫，可看在爱情和自由的份上，我还是坚强地打开我的喉管，将它们一并吞了下去。生活可以过得懒散，但人活着需要一点奋不顾身的精神。
玛莎走远后，我迅速把胶囊从舌底抠了出来，塞在绿色的枕套里。
我急踩了油门，沈青禁不住大叫起来，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潮涌的浪流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深夜的餐厅，工作的气氛很轻松，大家忙着清洗蔬菜和水果，蒸螃蟹和柔鱼，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逃跑计划。杂物电梯停运之后，我偷偷溜到门外，用一柄钢叉敲开了电闸盒，拆掉一条耳机线的包皮，跨接在锁梯回路上。然后用另外一条耳机线，短接了杂物电梯的电气安全回路。大功告成，我迅速向阿福和皮特示意，皮特从垃圾桶底掏出软梯，挎在肩膀上，随阿福钻进杂物电梯的井道，挤在轿厢顶上。
“苏秦，你是一名机械工程师，我们需要你打开杂物电梯的厅门，短接一些电气安全保护装置，操作杂物电梯把我们送上食品、药品仓库。”阿福说。
我终于搬回了和艾伦在一起的寝室，第二天一早，我破天荒地向玛莎问候了早安。当时，我红着脸蛋走过去，像提着一柄热灯笼似的凑在玛莎的面前。
“不要啊——”
半夜三点钟，我从睡梦中醒来，拭去了额头上的汗水。我的室友艾伦，正打着手电筒，满脸惊诧地看着我。他的喉咙干哑，发声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用某种电子元器件合成的腔调一般：
玛莎忽闪着鼻翼，两条香肠嘴唇抽筋似的抖动了一下，冷冷地举起了咖啡壶。
我和皮特从冒烟的艾伦身上将软梯扒拉了下来，阿福打开玻璃窗，迅速跳上试验中心的围墙。很快，仓库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似乎听到了玛莎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呃……可玛莎说让我们去检修一下杂物电梯的井道。”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当然！”我和阿福齐声喊道。
一周后，阿福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啊？玛莎？”阿福大叫一声。
皮特匆匆地攀下软梯，我连忙抓紧绳子，将双腿放在软梯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玛莎身后的那群白大褂一拥而上，像一只硕大的白色塑料袋似的向我猛套了过来——来不及爬下去了，情急之中我不顾一切地松开了双手，任由身体像一枚钢钉似的，结结实实地扎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所以我们需要制作一把软梯。”皮特说。
11
“没兴趣。”
“苏秦，你好厉害！”
“可我从来没有在试验中心见到过任何梯子。”我叹道。
我打开轿厢上的检修操作装置，缓缓开启电梯。皮特耸了耸肩膀，指着软梯说道：
“想想你上次假装吃药的事情吧，玛莎是怎么那么快就知道的？”
等待手术的日子并不枯燥，为了保障肌体健康，试验室每天都组织体育运动。上午是乒乓时光，美美地睡上一个午觉之后，便迎来了黄昏的集体散步时间。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可玛莎说，午休对我们的身体大有益处。我说过，她总是喜欢在光天化日下展露自己的威风，隔着人群，用一副要爆破全宇宙的腔调高喊：
“终于要自由啦！”阿福高声喊道。
“你别忘我们的大闸蟹，我在餐厅帮厨，只要能每天从绑螃蟹的绳子里，抽出几根藏起来，很快就可以把做软梯的绳子凑足。”阿福说。
艾伦说完，倒头睡下——他每次都这样，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丝毫的拖延，小呼噜很快冒着气泡似的滚了出来，我知道他已如一尾大鱼沉入梦的湖底。
“别再闹了啊，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你他妈的不是个厨子吗？厨子不是应该竭尽全力地为人类制造无穷美味吗？”皮特反问。
“我的天，有那么厉害？”皮特问。
“我早发现丫不正常了。”阿福说道。
沈青探着身子，凑到我的耳边，用一个温热的吻迅速点燃了我。皮卡车风驰电掣一般地在山道上飞驰，惊动了满山的白鹭。“噗噗噗”白鹭群一跃而起，像遮天蔽日的白光，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嗯，你觉得怎么样？”皮特说。
好吧，我乖乖遵命，接过护工手中的药粒，用一口凉白开，让胶囊在我的喉管里顺流而下，落在水湿一片的胃囊里，胶囊很快融化，睡意被滋养起来，像滩涂上旺盛发育的芦苇一般疯长不息，缠绕着我的身体，最终将我深深埋入其中。
“OK。苏秦，看得出来——你他妈的真是多情的人。”皮特说。
玛莎沉思了片刻，最后在我一团和气的红灯笼脸蛋上轻轻一戳：
“刷刷刷！”阿福迅速展现了一个优秀厨子的基本功，片刻的时间，手起叉落，艾伦的后颈已被戳成蜂窝煤。
“吃那么肥美的大闸蟹的时候，丫脸上居然没有一丝的微笑。那个时候，我就断定丫绝不是正常人类，他是玛莎派在我们身边的机械人卧底。”阿福顿了顿，补充说到：
“从前的日子太懒散，漂在海上每天啥也不想干，我想治好了我的拖延症，就去做个调酒师，天天混在小酒吧，和美丽的姑娘们在一起。”皮特说。
艾伦轰然倒地，瞬间爆出满屋灿烂的烟花。
“不过……”阿福顿了顿，补充道：“据说两个人住在不同的试验区，隔了好久才回家团聚，小别胜新婚嘛——你们都懂的，谁知道两人好的时候，衣服还没脱干净，身体便完全不受控制，直奔主题——‘啪啪啪、啪啪啪’像一架开足马力的打夯机。”
说着，我猛踩了油门——梦境忽然发生了逆转，大片的白鹭从幽暗的深谷中猛飞出来，我被耀眼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我大叫着沈青的名字。
“哇噢——”
玛莎回望向窗外，终于撇开了香肠嘴唇，皮笑肉不笑地离开了——你知道的，哄姑娘们开心并不难。皮特说得没错，在生活面前，我他妈的真是个深情的人。
“我，我……我来这里做手术，是因为我的女朋友沈青，她总是觉得我拖拖拉拉，对了，来这里之前，我们刚刚因为我拖延症的事情大吵了一架。那天清晨，我们决定起早去看日出，可我一直磨磨蹭蹭的，不得已还在山道上飞车。我爱她，所以我想做……”我说。
我枕在双手上，仰望窗外的月光，再有几个星期，我就可以完成试验标定阶段的准备工作，进行p+基因蛋白的分离手术啦，很快就可以见到我梦寐以求的沈青，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怦怦怦地狂跳起来。这个月以来，我几乎每晚能梦到沈青，梦到我驾着皮卡车带她飞驰在蜿蜒的山道上，蓝澈的天空大斗篷似的袭来，流云撒欢般向身后奔跑，沈青笑着摇下车窗，将手伸出窗外。
“做这个手术是不能反悔的，就算你现在想退钱走人，鲁尼提克试验中心的工作人员，也一定不会答应的。”阿福说。
鲁尼提克试验中心的周围耸立着4层楼高的围墙，试验人员根本没办法爬上去。餐厅在试验中心的2楼，通过一台400kg的杂物电梯和坐落在4楼的食品、药品仓库相连。食品、药品仓库是全试验中心的制高点。
“是这个软梯，皮特把它藏在了垃圾桶里了。”阿福说道。
“快一点，不然赶不上到山顶看日出了？”
“你们猜怎么着？”阿福瞪大眼睛说。
“你们想怎么样？”我问。
7
“你知道吗？我更换了排气管，磨大了气缸，咱们还可以更快一点。”
“哇，风好软，好凉，我们像在海底一样！”
不知何时，我已经仰在床上深深睡下。艾伦清晨跑步回来，用一只大手摇醒了我。窗外，天光大亮。
我被几个涌入房门的男护工抬着走出寝室，扔进一个独立的小房间里。等我可以再次走出那房间，享受悠闲的午后时光时，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情了。
事情简直顺利得出奇，我又想起阿福的话，生活里不只要有鸡血，偶尔的鸡贼，也能让人深深地体会幸福和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