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小妹刚刚12岁。
我本来要留小妹吃饭的，可她巴不得立即就飞到乡下，采老多老多的雏菊花到城里来卖，就一刻也不停留地赶回去了。
农家孩子是不可能在家吃闲饭的，下了学的小妹当天下午就跟着父母去了田里，帮着干些锄草、施肥之类的农活。
那年秋天，我终于如愿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人就是小妹了。她说：“哥，你有出息了！好好的上学吧，等你工作赚了钱，我要把我失去的学业再补回来！”我紧紧地拥住小妹，泪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我知道上大学曾是她的梦想啊！
我赶回来的时候，等着我的只是后山上一座小小的坟茔。我把小妹留下的那些菊花连同我的高中课本摆放在坟的周围，然后，我一页页撕开那些书页，点燃。空气中立即弥漫着淡淡的苦香。我转遍了整个山头，把所有的菊花都采来，放在小妹的坟头旁边。我想，在天国的大学里，这些闪着太阳一般颜色的花朵一定可以做成很多的书签。
小妹是到城里给我送钱来了，一块儿送来的还有母亲煮的咸鸭蛋和炒花生。最后，她把一朵小雏菊放到我手心里，说：“哥，做个书签吧，这是我在来的路上采的，本来，我采了好多呢，有满满的一大把，可是，快进城的时候，一个干部模样的女人非要花钱买走，那把雏菊她要给我五元钱呢！后来，我看她真的喜欢，就索性送给她了。”
中午，我欢天喜地地从学校里回来，一进门就扬起那张决定着我命运的薄纸，谁知，父亲和母亲只是苦笑了一下，继而是无声的沉默。父亲盘着腿在椅子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母亲则一声声的叹着气。
看到小妹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个子长高了不少，但脸却晒得黑黑的。见了我，她兴奋地跑过来，我抓起她的双手，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悲哀，小妹的手再也不是过去那样的柔软细腻了，变得粗糙而瘦硬。小妹的手曾是那样的灵巧，会做漂亮的剪纸，会用柳梢编出种种栩栩如生的小动物。而如今，那双手的灵性全被磨没了。握着小妹的手，我迅速地背转过身去，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小妹说：“哥，别难过，我这样挺好的啊！”
“对呀！”小妹眼睛里放出了惊喜的光芒。
从此，我读书的这个小城里多了一个卖雏菊花的小姑娘。说起来，这可不是一个轻快的营生，为了采摘雏菊花，小妹常常很早就跑到山上，满山遍野地寻找。采回来的雏菊不能放太长的时间，要立即拿到城里来卖。而在城里，要是万一碰上一个不讲理的买花人，价格被生生地砍去一大截不说，还要受人家地奚落。但，小妹的雏菊卖得还算不错，一天下来也能挣个三二十块。那段时间，小妹隔三差五就到我这里来一趟，一是送些钱过来，再就是捎几朵剩余的雏菊花给我，让我做成各色各样的书签。因此，在高中读书的日子里，我的每本书里几乎都有几朵这样散发着淡淡苦香的书签。每次看到它们，我都会感到深深的自责，同时，再也不敢有一刻懈怠，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去。因此，高中三年时光，我的成绩始终是最好的，到现在，我始终认为，那是我和小妹共同努力的结果。
那一天，大山里阳光灿烂，可我的心里却下着一场雨，一场雨，一场雏菊雨，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1995年，我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也是小妹学业的最后一天。那一天，我永远忘不了。
忽然感到希望渺茫的我泪水扑簌扑簌地落下来，要知道，那一年，我们村参加中考的有12人，我是惟一一个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呀。
可是，所有的梦想都中途飘散了。在那个凉凉的秋天，小妹为了采一把娇艳的菊花，攀上了五六米高的悬崖，一不小心，被山上滚下的石头砸落，从此，她的生命便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花季。人们发现小妹时，她静静地躺在山谷里，手中握着一把血红的雏菊。
从此，我在县一中的教室里埋头苦读，小妹却为了我在烈日酷暑中日日挥汗如雨，我这个当哥的真是心如刀割！但我当时能做的也只有把那份感动和歉疚转化成巨大的动力。
通知书上赫然写着：4000元！这是一笔太大的开支，对于我们这个家庭，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我从父母的表情里清醒地读懂了这一点。
“是吗？小妹，那以后你采了雏菊到城里来卖得了，咱那山上不满山遍野的都是吗！”我忽然想到这样一个好点子。
雏菊不常开，没有鲜花的日子里，小妹就帮着父母打理农田。但一旦花开，小妹就又重操起了她的营生。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在那个艰苦的日子里，这已经是对家庭最大的帮助了。
半年后的一天，小妹到城里来找我。
“爸，妈，我不上学了，用节省下来的钱供哥哥吧。”角落里传来小妹的声音。父亲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含着老泪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