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徕小区街道古旧了，狭窄的地界儿里挤满了葱郁国槐。她高三那年，我高一，树木发狂地生长。在回家的必经路上，二十出头、胯下引擎轰鸣的男人载着她穿梭在这样的林荫里，长软的头发被风拉得与地面平行。
之后便如一阵热浪般，消失在高三的楼道边。
放学回家，我妈妈一巴掌打在我头上，让我不许吃饭，跪在地上。
这些语言，我从不担心。她的心脾，似是一座熔炉，能将语言的风波悉数融化其中。就像她从未抱怨过突然淋湿我们的暴雨，和疾驰卡车溅起的黑泥。自然也从未抱怨过周围的人，任何的人。
我一路小跑跟她步出小区几个街区开外，她方才安心。
纯黑色的窗帘。
我又没听懂，“你说什么？阿姨她真的能听见啊。”
可是我他妈没有。
“嗯？你不知道她是个混混子？我和你爸每天累得像驴一样，花钱就让你干这些事交这样的朋友的？”
在养育女儿这方面，除去衣食住行，她难以给予更多。面对家庭的残破，女人的乐观尚属奇迹。
当时这些文字，于十数年前的我，完全是虚渺梦话。
但凡有自家儿女路过，他们都得小声劝诫，“看见没，像那坏学生一样瞎胡混！怎么能考上大学哟！”
我追问：“武侠？就是杀人的吗？”
她母亲的聋哑，只是一次面部神经炎落下的后遗症。不过从那以后，生活开始变得空洞而苍白，她父亲似乎再也没法从这个女人身上找到什么趣味与色彩了，也开始经常外出。
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天色纯黑了，我以运动会之名逃过妈妈的质问。坐在书桌面前，心中有很多压抑血脉的石子，让我无力翻书，那天的滋味，煎熬异常。
4
十五分钟前，傍晚的新闻回放，有关于她的讯息，用了几十秒而已，草草而过。
阿姨没说话，只是点头笑笑。
校园里男孩擅长拉帮结派，混到高三依旧厌烦书卷，他们常在小花园里躲着抽烟。
“幸亏街坊告诉了我，要不然我得什么时候才知道，嗯？那种货色你都能把她当朋友！我看你学校也不用去了！读书读到谁脑子里去了？”
她埋怨道：“她什么都听不见，你直接跟我说！”
一切装车完毕后，她站定不动，看看天，看看草地，闭着眼睛，屏息了好久。
“你跟那个小商店的坏丫头玩得可好？！”
那天她穿着一件束身连衣裙，粉透了。
我发现：她像极了一只美丽的蝉——这身装扮特别符合她的名字，以前她说过，如果说爸爸带给她什么好的东西的话，也就是一条命和一个好名字了。
她明明只大我约摸三岁上下，却用着长辈的语气讨伐着我的稚气，可说不上为什么，我毫无反感。恰是相反，我会觉得，在她讲话的时候，我身旁行走着的，是一盏人形的暖灯。
和你相处过的日子里，我曾想过，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劝你醒一醒，你活命的方式，太过较真。你总想找到巅峰上的巅峰，找到尽头背面的尽头。你太像周芷若——动心之际，就燃尽自己的热情，“留有退路”压根就不是你的脾气。可是，你这一颗心，并不适合这个早已被柴米油盐征服的世界。
“我再讲最后一个点，”他说，“说到金老笔下人物之取名，那是极有讲究的，绝非随心所欲。况且，根据中文特点，一个人的名字是有能力概括、映衬，甚至折射他一生之宿命的。不像外文，你说一个詹姆斯、一个汤姆、一个詹妮弗，能代表什么？不能，可是中文就可以。”只见教授转身，面向黑板。
什么样的人，是值得深交的人。
我脚面的血，已开始外渗。江城已然迎来盛夏，狂热，血也凝得慢，从皮肤深处，源源不断。
她很聪明，专挑班主任不在旁边的时段来牵我。我也利索，毫无顾虑起身就走。
她在一旁捏住我的手，“哈哈，她听不见的！不过应该知道你说了阿姨好。”
“姑娘，你人小心思还不少，这有什么啊……真是的……”
如果有高倍的望远镜就好了，兴许我就能窥到书名。
我们吃吃喝喝，我拼命地想要AA制，她第一次随了我。
我扒着窗框向十几层下面的长街看过去，人头攒动，密集的车流是嗜血的蚁群，巨硕的中央喷泉，流着白花花的水。地铁在这时，从地下蠕动而过，颤抖的，低吼，传到我的心窝。
“走啊，快迟到了。你看你，女人家晒成这样还怎么有人追哦！”
她的校服被软禁在书包中，总是不穿。而代替那身蓝衣服的，是甜色短裙。
也许，将自己和某人的全部往事彻底回忆一遍，就能彻底地告别。——不再因她的离开而伤痛。
难耐之时，她从身后，举着阳伞将我笼罩。我停下来抬头看她，这才知道我的身高还不及她的脖颈。
我什么也听不懂，刚好也走到校门口。她嘱咐我说：“别跟你妈妈说你跟我认识了哦，小心她不给你做饭吃！”
“你们回想一下周芷若。想想她从未真正温暖过的一生，是不是觉得这名字恰如其分？”
直到那个冬天开始变得严峻，雪飘不断，也带来了锋利冰锥般的噩耗。
她笑得很大声，阳伞倾斜，手上斑驳复杂的链子剌剌作响。
第一次，配有蝉鸣的午后。
2
那是我们聊得最久的一天。暖风多情又负心，轻易染红了云朵的脸颊，只过了半晌，又亲手撕碎它。
多想一天/相约一起喝酒/共渡山涧晚舟
她进去的时候，面颊似番茄。
她一改常态，追着他们摔打。他们笑起来，跑在前面，朗朗的少年，额头上沾满了汗。似乎长久的夙愿终于得逞。
这样一来，母亲始终未察觉我们的来往。
“生死之交/当日未觉罕有/至你我变节了/仍觉未够
她哭得我心脉结刺，左刺右突，就跟她一起哭。
“我陪你进去呗。”
她从远处瞥见我的顾虑，拿纸捏捏鼻子，从柜台上扯下塑料袋。她起身走向我，把卫生巾包裹其中，塞进我书包里。付钱给她，她嘴里嚼着一根乳瓜，从容不迫地做着每个动作。像个大人一样。
5
她的消息，于熙攘的人世，大概只是一条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些事情，我不问，她也不说。
其中开水崩落，划开笨拙的水印。
我的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也第一次主动地，握上她的手。她身体里，有一根根生硬冰凉的骨头。
“然而，芷字由艹和止两部分组成，表示香味令人止步的草，暗指周芷若虽美艳出尘却带有清冷威严之态，令人难以与之亲近。而杜若，号称是一夜间灿然绽放，隔日便悄然凋零。貌坚实弱，一旦全力绽放，便注定颓败。”
因为我考上唐徕高中，家里特意搬来这个小区。刚来不久，便听街坊时常说着，看这个没人管的小狐狸精咯，不好好念书，整日在附近旅游区的歌舞场所里瞎混！
她会在摩托车后座摆弄打火机，偶尔大笑，笑起来毫无遮拦。画得极红的唇和闪着白光的牙齿，在周围纷繁的光景里，最鲜明。
那个季节，蝉子们似乎集体旅行到另一个宇宙，彻底消失。有一天，她说要我陪她去医院，她说一个人不敢去。
她还说，“你们这些爱读书的娃娃，费脑子，最容易饿啦！”
里面的灯，映出了皮影戏一般的，她的身姿。她用以往我所熟悉的姿态静坐着。
我酝酿片刻，准备回答，她却抢着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曾经问过，“呃……那个‘临渊而立’是……”
如果八九点的时候，我想吃点零食，也只能忍着，忍到第二天，去附近的大超市买。我怕看见她，我怕相对无言。而她，向来是个聪明和懂得分寸的女子，她刻意回避着一切可以让我遇到的机会。
她妈妈正在门口煮饭，鸡肉和青椒发烫，沐浴在菜汤里。见她妈妈一直看着我，我便开口，叫了句“阿姨好”。
我对武侠可不感冒。总觉得砍砍杀杀里少了几分真实。那年某天，唐徕小区停电。暴雨肆虐，留下一地的霉味，我们感到十足的无趣。为了找点共同话题，我这样询问过她：
在夏日的心瓤里，最热的几天，是蝉群的狂欢与福祉。它们沉沦在燥热里，欢脱得如兔子遇见草原。
她找钱，回到座位上，继续对镜抿嘴，尝试各种暖色调的口红。
闭上双眼，临渊而立。满脑子都是，蝉鸣树深，夏织锦瑟。
“喜欢武侠。”
那是一种血脉爆沸的触觉，心跳的声音屏息可闻。尴尬和羞愧一同袭来，掩耳盗铃的我，终于欲盖弥彰。那天，我第一次收下她正脸的剪影。她下巴很尖，眼眶里有闪闪的东西。似乎像是咆哮的海洋内，浪尖上最璀璨的亮处。
大雨来的时候，像个三天未曾饱食的壮汉，急切，密集，完整。顷刻沸腾地面。
她极爱读武侠。爱到骨子里去。
“写啼笑皆非，写一场空。”
窥视，逐渐变成无法根除的习惯。这种顽疾，也因为对她长久不泯的疑惑而根深蒂固。
我们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年的初冬。
那天，在夏天的烘焙里，它早已令我的血脉温热，趋于沸腾。我感觉我的血液变成一波波红色的浪潮，以从未有过的方式，拍打我的经脉。我隔着窗子，不停地流着眼泪。
我不觉得她坏，所以就跟她走。
她突然问我：在失聪之前，你想记得什么声音？
雨尽之日。她长久地逗留在卧房里不愿出去。穿着短裤和背心，不穿鞋袜。她不像我，左边摆西瓜，右边是汽水。她大概更爱流汗。她会躲着妈妈，紧闭房门点起一根又一根烟，傍晚以前，再掀起被子往窗外鼓风，试图驱赶浊气。
她借来一辆造型夸张的摩托车，劝说我半个小时之久，我也不敢坐上。
“我来举个例子。”随即草书“周芷若”三字。
“哎哟你快吃饭啊！看着我看什么！”
忧心忡忡的眉眼，亦如当初的盛夏里，训斥着我，让我承诺不再与她往来时的样子。
参差的冷汗，在她黄色的发线里停住。跟阳光一起，氤氲一团。
“啧啧啧”的声音听到我头皮发麻。
大概妈妈方才喊得过重，所有声音轻轻松松传到了她那边。我回房间打开窗子朝她的卧室看的时候，那里第一次拉起了窗帘。
“女孩子嘛，被称为少女的年头屈指而数，少女的裙子就像……”她一时想不出极好的比方。
室内装修得简约普通，衣柜，床，写字台，三两盆吊兰，一两幅画框，并无更多。青绿色的地砖，恍惚看来，像极了雨林里脆嫩的青苔。
不讲究坐姿，更无论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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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行的步伐顿时放慢，眼睛的色调贴近了严寒。
“芷为白芷，若为杜若，都是香草，借以形容周姑娘清丽脱俗。”
她也答过，“就是让你在悬崖边儿上站着！哈哈哈。”
“不行，里面空气有病毒！”
“唯有临渊而立时，一切方能明了。”
大概三四年后，江城大学课堂上，徐教授恰好讲到金庸。从出身，到经历、作品、晚年生活，教授面面俱到。讲到喉咙干渴，他拧开茶杯喝一喝，粉笔头在指尖旋转。
周末的闲暇，她站在楼底下故意剧烈地咳嗽。我扭头就喊：“妈！学累了，我出去转一圈。”
后来。我们每天聊天，大笑，我开始学她喝水的动作，学她骑自行车时飞快的速度，学她向花池里吐口水。
使她此刻背后的书柜里，琳琅满目，尽是武侠。使她毫不介意在众人面前大口喝水，大口吃肉。使她爱上了将摩托车变成流光，穿梭在无人的夜色。
她也从上到下地打量我，还教训我，“你怎么周末也穿成这个样子啊，还穿校服……”
她不看我，眼里，又换上了那个——与冰原有关的熟悉景色。
每次望见她胸膛上的隆起，和露了许多的腿，我都难免脸红。
她对武侠上瘾。像为烟草上瘾的男人。
出来的时候，捂着腹部，她脸色发白，摸上去冰冰的。
“我突然想听有一个人叫我妈妈，哈哈哈。”
所以她更爱去夜里的大排档吃晚饭——那里的餐饮文化更符合武侠情怀。聚集着夜车司机、建筑工人以及加班到深夜的白领。
绕唇经久的，净是刀剑、镖局、刺客、秘籍、恩仇，以及整个江湖。
她闲庭信步般经过那些五颜六色的蓬松头发，手捏着水杯面无表情。
2
她看到了我。
“她怎么跟她混在一起了”，“以前没看出来她是这种人”。
高一的运动会上，我没有项目。人群不知为何而兴奋地狂叫，甚至压过了树深处的蝉鸣。
她喜欢跑步，天气愈热，她跑得愈发用力。操场上，她像一台竭力燃烧的机器，跑到皮肤绯红，跑到脉搏狂舞，也不停不休。
你曾怎样颠覆、渗透、雕琢和改造过一个女孩的生命，使她坚定不移地将你视为最好的甚至最后的朋友，这比她至今三十余年的生命里、经历过的任何爱情，都来得生动，炙热，正正刻在眉间。
“同事聚餐。”
“对，就像列侬的电吉他，迈克尔的白袜子，还像国旗上的小星星，那是光荣啊我的宝贝儿。”
她那笑容一如曾经，只是长发不再染黄，黝黑黝黑的，和眸子一个色，纯纯的中国人。当地的意大利男女纷纷驻足，黑西装，金色发线，排队，默哀，弯腰，放下花枝。
长久的无言后，她一句话惊呆了我。
每当，有高跟鞋的声音在周末的时段响起，我都要推窗去看，可是无一例外，楼下经过的都不是她。
她正朝我走来，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摆放杂乱的板凳和零食袋。
除夕，以及整个寒假，我都在祖母家过。再次回到树深处的小镇时，冬天已经过去。
彼时我烧起一脸通红，狠狠一脚，蹬向墙壁。借着反向的力，和座椅一同弹得老远。
在一辆中型货车的尾部，我终于，又一次看到她的身影。
“天呐……只有电视里的武侠才砍砍杀杀啊！你们这代人，读书都读傻啦。”
师傅几声催促，她便将闭眼听声的母亲搀扶进副驾驶座，自己则两步登上后座，随着半声轰响，彻底离开。
很多次我没带，就在楼梯上坐着，她在小卖铺门口朝我招手，手中拿着两个已经拆封的冰糖雪糕。
我们看到镇里新修出一片湖坝，那湖没名字，也很小。现在我随时随地能画出它的形状。
我推开窗子朝小卖铺的方向看过去，她换上一身长裙，长发像卷曲垂落的河流。她钻进一辆黝黑的轿车，男人的领结闪着蓝光，微微鞠躬，为她开门。
夏天逐渐走向深浓，洗衣粉和汗渍在母亲的手中来回揉搓。蝉鸣得过分啦！它们从不同角落窜出，像是宇宙的旅人，穿梭至此，终获至宝，就箍紧了树皮。
盛夏逐渐被烧红，熟透了，一股脑扑在我脸上，带来满身腥热。家乡小镇的夏，不比我现在居住的江城，那儿的夏天可毫不娇羞。甚至能逼疯空中的飞鸟，使它们狂躁地啼吠，以光速乱飞。
她姓夏，名蝉。
她用卫生纸捻去唇彩，迎接大口的啤酒和海鲜。迎接油腻和泼辣，结尾处，仰头喝起玻璃瓶可乐来。咕咚咕咚一整瓶见了底儿。闭着眼睛，贪婪的喉咙像无尽的涡旋。
我路过一些女生，她们讲：“汗湿了身子好露给男生看？”
“蝉子唱的歌，人类听不懂的，就当做噪音。我妈觉得：蝉子的歌好听得不得了，它们很讲究节律，即使树林里有成千上万的蝉，可是发声的时候，那声音，从来都是共生共灭的。”
我答应妈妈，再也不与她联系。从小到大，长辈们经常用“知错就改”来夸我。不过，唯独这次的答应，在我口中说出时，带着从未有过的，迟缓。
不过我从来没有劝过你，从来没有。这绝对不是我的失职，因为我从未真正明白：你的人生，和我的题海，我的朝九晚五，我的钢铁森林，我的电器之音，我的工资条，我的房产证，究竟哪一种是梦，究竟我们谁该醒来。
方才的屏幕上，各式鲜花开得毫无保留，在绿草墓地上，它们覆盖了死者的棺椁和遗像，两个国家的国旗在远端共同升起。
我问她，“那书里的武侠不写砍砍杀杀，还有什么可写？”
使她，迷恋蹦极，将那高高的跳台，当做悬崖，谢绝工作人员的推搡。
她指着一个颜色发红的木箱说，“这个得慢点放！放在最上面，里面都是书！”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而自我的逻辑，绝对没错，打死都没错。
那是谁笔下的文字？让她大声发笑，前俯后仰。偶尔也一脸厌弃，自言自语地，咒骂书中某个角色。而每每持续时间最久的，便是她把书贴在胸口，抓捏一缕头发，闭眼凝神的样子。
不过有一次，那些男孩的嘴里突然冒出她妈妈的名字，还有“聋子”、“哑巴”之类的碎片。
那是第二个夏天。
我掩门而出的时候，心里有种感觉。它被夏日烘沸，流成汤汤水水的样子，那味道像极了她母亲锅中翻炒的红烧茄子。胸膛处一整群细胞因此手舞足蹈。
她走路，似一阵香软的风——爱搭讪公车上陌生的小朋友、捏捏他们水灵儿的脸颊，显得和善可人。却爱读一些刀光剑影、一些你死我活。
那一年，我咬牙跺脚做出决定——亲自去买卫生巾。不再劳烦母亲。
而我的下一个问题，却将灯芯里红热的火光碾碎，当时的我，因无知而无辜。
我立在窗前，对着江城阴霾的天气，长吁一口气。
夏日里，他们指着她挽起裤腿后露出的殷红脚链，指着她短版T恤露出的雪白腰线和深邃肚脐，小声议论，“从小就学会这样露肉儿了，长大了可还得了？”
到医院门口，她指了指一旁的座椅，“你先坐着，我一会就出来。”
我们遇见一只病危的猫，并亲眼目睹了它的死亡。
那时她不带片刻的思虑。仿佛对这个问题早就深谙答案，掏出手机按下三个字：周芷若。
等她出来了，就指桑骂槐地讽刺她，说她脏死了，说她乱，说她差劲——明明想靠近，口中却用着污秽的言辞发起挑衅，来引起注意——这种稚嫩到可笑的追求方式是她所厌弃的。
“公司加班。”
某天上学路上，光线缕缕带毒，折煞了绿地上的芽儿。
她妈妈是聋哑人，中年离异，爱笑，爱打麻将。赢时满目激动，输时一脸颓败。
母亲在这时，从厨房里拐出来，“天啦，你看个电视也能碎个杯子哦，我下去买些纱布吧。”
她直接用牙撕开易拉罐，咬开啤酒瓶，“嘎嘣”一声里卧虎藏龙，存着东邪西毒。
那些书的外貌大多清素，没有硬壳，没有金边，和书店里被疯抢的畅销书比起来，仿佛来自不同的维度。
在我单纯，或许错误的理解下，我觉得——我兴许可以说是极其、极其幼稚地觉得——一个能在自己心中埋下火种的人，就是值得交的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点滴花种，能把荒芜开遍。
我们早起，到离镇子不远的湖坝上看日出。我们把吃剩的面包捏成碎屑，扔给河道里的鱼。
教授停顿片刻，一点点叹息夹杂在某一种复杂的眼神里。
刀用久了都会变钝，这种话听多了一点味道也没有。
她就这样径直走向我，挽起我的手臂，“走走走！太无聊了！去我家吃冰棍。”
此番默契，不知所起，绵延夏季。
之后，她做了几番手语，我看不懂。复杂的比划里，她指向菜锅，又指向我。阿姨点头，看了看我，欣然地笑。
我背着书包走过去，把钱递给她，她说，“收一收！姐姐请你的。”
她指着不远处，女人正向锅中倾倒植物油。刺啦啦的，番茄和青椒入锅。
后来她再也没有找过我。
忘带钥匙是我的陋习，每次如此，我就只能等到八点妈妈下班才能进家门。
母亲的声音，至我耳中，愈发模糊。
那几年，一些退休后百无聊赖的男女，就像午后闲来无事的麻雀，三五成簇，支起马扎，晒着免费日光。嗑瓜子，吐痰，打毛衣，调天侃地。
她住在小卖铺的后屋。从我的书房隔着巷子横看过去，正是她家两扇窗。卧房清澈，不常拉窗帘。
我试图从过往的碎片里，打捞她爱上极限运动的原因。
那天她穿得朴素极了，宽松的灰色裤子，民族风的花色背心，白色的球鞋被洗得多了，发黄。
愈演愈烈，夜不归宿。
“行了，不哭了，快吃吧。我就说你最近的成绩怎么忽高忽低的，一点都不稳定……”
记者手中紧握的话筒里，传来她官方而生硬的语气，“死者是意籍华人，中文名夏蝉，多年从事风力帆船运动。在挑战‘独自完成YINGA航线’，有望成为世界上首位女性独自完成这一航线的途中，与指挥台失去联络。经三十五天海上搜救无效，当地政府宣布寻找终止。我们在此，深切缅怀这位敢于挑战人类极限的华人女性，她享年三十二岁，愿逝者安息……”
“外省开会。”
也许又不能，因为毕竟，我是有机会冲下楼去挽住她的胳膊告诉她，“我是你的朋友”。我是有很大的机会，用后面这种方式的，而且，这或许会让她感觉这世界其实是有足够的暖意的，而并非她想象的那般，苍凉，寂寞，像个孤儿院。
一纸离婚协议恰好拍在了她初初识字的年纪，离婚俩字的意义，以小学三年级的知识储备，也足够看懂。
一动不动地静坐。只是那黑影中，却缺少了书本的部分。
到最后，谎都懒得撒一个。
当时我并未熟读
《倚天屠龙记》，更不知周芷若是何许人也。看她盯着手机大笑起来，竟也跟着傻乐。
直到有一天，她偶尔开窗透风，向外打量天色时，天色入暮，葱翠的绿叶几乎遮挡了她所有的视线。
真正有交流机会的时分，我却毫无话题可以开启。不过她臂间环绕的各种旧书，那是我长久以来的兴趣。
“去完医院，我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哈哈，每到夏天，蝉子叫成一团的时候，她都喜欢躺在家里，打开窗子。她不爱吃西瓜，喝冷饮，她似乎更爱流汗。她用手语告诉我：她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就是能听见蝉鸣的声音。”
1
可是蝉子，你一定得明白。
“听说金庸笔下好多美女，你感觉自己和谁最像啊？”
似乎永不止息。
一想到提拉米苏和奶茶，我的心气立刻高涨，趁妈妈不在家，再次小跑下楼。
她家离唐徕高中校园很近，临街开着这间小商店。中午放学的时段，她妈妈总在街边持锅热油，切菜烧饭，她便负责看店。
那是我们第一次交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这首诗班上默写，我错了两三个字。其中就有这个离！老师还让我抄了好几十遍！回家就看见，咦？怎么桌子上还有一个离字！哈哈哈……”
白色的、刚刚过膝的袜子，穿在她身上特别动人。
爱读血肉翻飞的武侠。
我哭得逐渐凶过她，兴许毕竟是女孩，不久她便让我站起来去吃饭，语气也渐渐归于平和。
凉炘，青年写作者。@凉炘_
追着追着就蹲在地上，双臂环绕着膝盖，抽泣是她留给我的背影。飞出去，却没有砸中他们的水杯哐当落地，叮铃作响，摩擦着硬朗的沥青地面。
偷窥大概真是容易成瘾的事。
蝉子。
她从来不当着我的面吸烟，那天她却点了一根。现在我承认，我有烟瘾。
“妈妈是想让你有一个是非的判断，什么样的人我们该交，什么样的人我们不交，这是从小就要学会的，对不对？”
偶遇店里几个同班男生来回走动，小店也狭窄，拿起之时脸颊发烫，便放了回去。
她喝水的动作向来像个男生，喉咙朝天，咕咚咕咚。
“将来你走上社会了……”
蝉鸣至沸，覆盖了整个宇宙。
“她混她的社会，你考你的大学！早就说过让你不要搭上那种人，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听！”
见我无法应对这样的言辞，她便拉着我进了饮品店，拍拍我的肩自言自语，“不过也是，你是要考大学的好学生哟！”
“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她是能听见的。”
葡萄早已熟透/晚霞也是悠悠”
那天之后，我依旧爱打量她的生活，在她晾晒衣服的间隙，或是开窗闻风的间隙，也会朝我这边望过来。起初她没什么表情，后来她冲我笑一笑，我便回一个笑。
“姐姐。你最喜欢看什么书？”
“真的吗？！”我把这当做一种特异功能，竟把兴奋的眼神和语调带给她。
她从不握笔，也不翻书包——只爱捧一本小说，每一个坐姿都保持许久的时间。
我吃了两碗米饭，又用菜汤泡了一碗，一并吃了。每次我礼貌性地收下碗筷，把双手贴在膝盖上，她都要讲一句：“好啦！把客气收一收！再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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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我的种子，压抑了一整个冬天。
“蝉鸣树深，夏织锦瑟。”
几番寻觅，如梦如醒，这一个片段，让我一身冷汗——她曾经在我耳边喃喃过几句书里的话，“蝉子蜕茧时，那种生疼、煎熬、悸动，和释怀、飞升、海阔天空，我们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