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个头。”
“放心吧，不是头一回了。”小枝从抽屉里拿出一次性手套。
二十一岁/四十三岁
“这夫妻关系就是放风筝。”
“呦，你瞧，刚还说我爸爱你呢！”
“我不去。”
“怎么不至于，你就是跟你爸一个样，女人就该有个女人的样子，起码的注意还是要有的，这是礼貌。”
“年龄算什么？”
“怎么不带，是我不愿意去，没你的时候，你爸可愿意带上我了，管我爱不爱去，就带着我去显摆，我年轻的照片你看过吧，不给你爸丢人。后来有了你，就不跟着去了。也不全是你的缘故，我也不爱去，夜里，我就爱待在家。清净，看看电视，泡个脚，想说话了就打个电话给朋友，挺好。”
“我跟你爸两个人，一辈子，都过来了，还怕什么，两个人不设计，不设防是最起码的默契。这是尊重，这才是感情，你以为都跟你们年轻人似的，还偷看手机，贼得都跟二傻子似的。”
“干嘛？”小枝捂住自己面前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小林翻开，全是空白，拇指松开，一秒十来页地扫过。只有最后一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爸爸妈妈不要离婚”。
“是吗，你这是哪儿来的自信啊。”
“我爸呢？”
“挺全啊，考虑事情周到，全面，有计划，这点随我。”
“球队的名字。男人四十一枝花嘛，你爸就是穷得瑟，还一枝花呢，他大我四岁，都四十七了，奔五十的人了，不过好在戒酒了。”
“傻丫头啊，你要是长大了就明白面子的重要了。”
一开始小枝是不耐烦的，母亲要挑染，小枝为了快点结束，整片整片地染。
母亲问这样的问题已经不是头一回了，第一次抛出这个问题的时间远得难以追溯。小枝还没有上学的时候母亲就常常在饭后问这样的问题。那时候父亲常出差，就算不出差也是酒局不断，家里总是剩下母女二人。
“就你这样还学美发，你这手笨的，不得给顾客打死才怪呢。”
“看情况。”小枝头也不回地盯着电脑，下一个季度的方案还要在理一遍。
“面子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你说面子重要不？”
“没有。”
“对对对，也不对，她那是酒红色，我这个亮一点。”女人似乎总能分辨各种颜色里的细微差别。在这一点上小枝确实更像父亲。
“那也不带上你，把你一个人丢家里。”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活啊！你就是想跟你爸是不是，跟着他天天带你下馆子，没人管你功课，你就撒开了玩儿，能玩儿出花儿来啊，没有我，可能嘛！”
“就几天，来回跑什么呀。”
“不一定。”
“你爸那不是会说话，是会顶嘴，你可不能好的不学学坏的。会反驳不叫会说话，会说话的人是有办法让别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而不是自以为聪明地堵住别人的嘴。”
“好。”
“你也不防着点儿？你就不怕，他染黑了，不显老，一出门，野花野草……”
“信，是因为心里有记挂的人，真的担心，自然也就信了，既然是有个想要守住的人有个想要守住的家还怕什么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意思不是迷信，而是敬畏。等你长大了，你自然就懂了。”
“瞎说什么，你不懂吧，看你也不懂，天天咋咋呼呼的，跟个男人似的，喏，是酒红色，懂了吧，看好，这个样子的，好看吧。”母亲拿出染发剂的盒子指着上面的图案。
三天后，小林过来接小枝一家去出去聚餐。小枝还在帮母亲挑围巾。小枝的父亲还在衣柜里找年轻时带过的领带。小林就在小枝的书房里等着，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最底下的是已经残旧不堪的漫画，小林傻笑，心想一定是小枝小时候看的吧，随手抽出一本，却掉出了一本暗蓝色的笔记本。
“嗯。”
“你们就没有想过离婚，我是说动真格的那种？”
“干嘛？”
“干嘛？”
“被人喜欢就能自信啊。”
“你爸！”
“当年尽是姥姥给姥爷搭把手了吧，不说他们，就说我爸，他这辈子给你搭过手吗？”
“屁，这世上有多少东西不是虚的？菩萨佛祖，牛鬼蛇神，承诺谎言，男人的酒量，女人的化妆品，就说，我这染的头发，都是虚的，但是能说不重要不？”
也许年轻人都不曾在乎过，中年人也有自己的流行风向，从金黄色，到酒红色，再到棕黑色。从挑染到正片染，到如今着重为了遮掩发根生出的白发。时间似乎总是想在各种细节里凸显自己的存在，白发、皱纹、脾气、举止之中透出的状态都是证据。它在宣告胜利，没有人能逃脱它的掌心。爱也不能拯救什么。
前几年小枝还说母亲染的颜色土气，要是她允许，立马染成白色。白，是那年的流行色。小枝都按耐不住想染一次玩玩，硬是被母亲给批评了一顿。人啊，就是这样的，失去什么就想要什么，母亲再也不染什么流行的发色了，染发从流行，变成了遮丑。母亲说，什么颜色都没有黑色好。一开始小枝还不以为然，但等她拨开母亲的头发，准备上手染的时候才心里一紧，那是一大片的白发根。那一刻小枝才意识到，有一种白是触目惊心的，坦白说，那一刹那真的不感人，也没有公益广告里那么深重的感恩情绪，那一刹那，是可怜的，对于衰老的无力抵抗与无力反驳，时间像是一个根本没有善恶之分的杀手，刀刀不致命，可每一下都像是催命符。
那时候的小枝还是只会说心里话的年纪。母亲总能被小枝的回答打动，同时又开始为母女俩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寂寞生活而伤感。
“所以，起码礼拜天是在家的吗？”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这不是过两天就要跟小林一块吃饭嘛，说不定还有他家里人呢？”
小枝对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十二岁的夏天。父母已经分居快半年了。见面就吵，宁愿分居也不肯离婚。说是分居，却也住得不远，父亲就住在隔一条马路的小区里，那是姥姥姥爷买的房子，工作关系除了偶尔过年回来住以外，他们都常居太原。
“要带点什么吗？”
“你觉得我爸当时爱你吗？”
“没关系的。”小枝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想的是：看来你也弄到手上过啊，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个三五天都洗不掉呢！
这么些年里，染发渐渐成了母女之间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也就只有染发这段时间她们才能回到彼此的关系里好好聊上两句。
“这算命的工作性质是诈骗还是陪聊啊？”
小枝想挠挠头，才意识到自己手套上全是染发膏，只好忍着。
“少打听。”
“头一回啊，你不说两句我爸的坏话了？”
“明天，我要你见你爸爸。”
“还是酒红色？”
“要孝敬在世的时候孝敬，人不在了做什么都是玩儿虚的，看你时间吧，不急。”
“我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有个完整的家，你以为我愿意跟他过啊。没良心。”
“你也不容易，这脾气啊是天生的，你自己估计也够呛。”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早就长大了。”
“每天按量完成就行，可不能抢写，暑假还长，写完了你就疯玩儿，心玩儿野了，学的东西也就还给老师了，一开学你就傻眼了，基础都没了。”
“你懂什么，细水长流，哪有天天爱得死去活来的，那都是电视剧。生活就是一会儿爱，一会儿不爱，人在跟前烦，不在跟前想。想起来，全是好的，那就是爱的。”
“嗯，快了，还有一点就全做完了。”
“你们是怎么结婚的？”
“就怕念想永远是念想。”
“你懂什么，讨人喜欢是什么，就是讨，特别想要讨人喜欢的人都自卑，我这是自信。”
母亲转身给倒了一杯牛奶，加热后放在了小枝的桌上。
“怎么？不愿意帮我啊？你跟你爸一个死样子，就是不把我的事儿当事儿，我就活该帮你们俩服务啊，在这个家，我是你妈，不是保姆。”
“你看你，你这脾气，这嘴巴，不讨人喜欢，你这些年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吗？就是老同学，老同事懂你这性格，不跟你计较。”
“这是阅历啊，男人就是太爱惜自己的面子，所以才老受女人的牵制。你以后找男人，听妈的，保你不吃亏。”
小枝不想让除她以外的任何人看到母亲头上的白发根，就算是父亲也不行。她想了想，说：“不麻烦了，就染个头发，三个人带着两张卡去，回来的时候估计又多了一张卡。”
“白发再也黑不回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一头黑发有多重要。”母亲像个孩子一样老老实实地坐着。等待时光的倒转，岁月的仁慈。
“左右手嘛，右手能干就多干点，但左手也不是多余的。就说做饭，右手拿刀，左手不得按着菜嘛，还得留神，切到手的多了。打蛋花儿，右手拿筷子打，左手不得拿着碗嘛，不然你以为一桌菜是怎么来的。”母亲仰了仰头，小枝顺势帮她按了几下。“太紧了，是得松松了。”
十六岁/三十八岁。
“别说这张老掉牙的比喻，放脱了线就傻了吧。”
“什么是离婚啊？”
“为了单位的一套房。”
言语是不懂如何收敛爱意的孩子才使用的爱神之箭，总想一语中的，射中对方的心，可但凡是箭就会伤人，语言的乏味与空洞，贫瘠与歧义都是生活里的诅咒。不如搭把手来得自然、贴心。搭把手想要顺手，可不容易，你得忍受生活的不咸不淡，不温不火，孤独苦痛，某天你突然以为是失去了一切，然后转念，你可能就全明白了。
“耽误不了你几分钟，帮我染个头发，我跟你说，我已经有好几根白头发了，老了，老了。你就不懂心疼人，跟你爸一样。”
“那你老实说，有没有，喜欢的肯定有了吧。有就说，反正有都有了，怎么着也不能瞒着家里，跟妈说，起码不让你被人欺负了，不是不准你做什么，是怕你吃亏，女大不中留，我心里能不明白吗，你那点儿花花肠子，还不够我年轻的时候使的呢！”
“来了来了。”小枝一边绑头发一边走到客厅。她站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正对着门的镜子里的母亲，那一刻，她发誓这辈子都不要活成母亲的样子，她笑了，窃喜，幸好女儿像爸。
父亲回家了。又有什么区别呢？从马路那头到马路这头，也不过就是连公交车都不用坐的距离。但对于母亲而言，这是胜利，这是父亲的一次投降。
“再说吧。”
“你说我是染金色，还是黄色。”母亲举起双手上两盒染发剂冲小枝的房门方向晃了晃。
“到了结婚的年龄，不结婚还能干嘛？”
第二天，小枝还是去了。但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像是密集的白色蜘蛛网，她却小心翼翼地，恨不得一根一根地染，不想让母亲发现，需要染黑的面积是那么多。
“我又不是学美发的。”
“还是您缜密。”
“前面，两三簇，对，就这里，偏左边一点，然后依次往后染。”母亲似乎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头发。
“喔，那您肯定没有堵过我爸的嘴，你多会说话啊。”
“行，我忙完了，就去，你先调好，我一会儿就过来。”
小枝刚下手就弄到了自己的手上，轻轻地啧了一声。
“你爸心理素质特差，一般如果是正常上班，他怕迟到，都起得特早，闹钟恨不得定三个。而且一起床就刷牙，一刷牙就干呕，说什么慢性咽炎，胃不好啊，都是幌子，就是紧张，觉得压力大呗。你哪次见他出门喝酒的时候干呕的？逢年过节放假的时候，起得多早都不干呕。”
“什么狗屁温柔才会被爱啊，是被爱着的人才能温柔。我不温柔怨谁啊，还不是怨你爸。”
父亲是什么呢？一个钱包里总是装着各种发票的男人，一个晚上不归，白天不在的家人，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却在朋友或同事的电话里口若悬河的好兄弟、好员工。皮鞋很亮，裤子很长，皮带上挂着许多钥匙，衬衫很合身，除非必要否则从不打领带，除了假日，否则胡子刮得很干净，眼镜是没有度数的，母亲说，这是假斯文。头发很硬，很密，喜欢打摩丝。是一个一接到电话，就会瞬间消失不见的人。
“懒得说了，论花花肠子，你爸没我多，论心眼儿，你爸还不够格儿，他就是喜欢热闹。你别看他现在不着家，我跟你说，他打不了几分钟的球，到了晚上一准在你奶奶家，以前我赶时髦，觉得年轻人必须有自己的生活，不爱跟老人一块儿住，你爸依我，这些年我看出来了，还不如跟老人住一块儿呢，你爸，孝顺，爱热闹，哪儿热闹往哪儿钻。我又烦这个，过不到一块儿去，这不怨他，当然也不怨我。你也爱热闹，别以为我不知道，好几次学校放假，你都不回来。”
“妈，你不懂，男人吧，都喜欢温柔的，只有温柔才会被疼爱。你以前不是常说，要给男人面子嘛，你怎么说的时候头头是道，做起人来又软不起来呢！”
“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好奇嘛，一辈子诶，不是三五年，不是还有七年之痒这一说嘛！”
“你都哪儿学的这词儿。”
“什么爱不爱的，当时我跟你爸情况都挺合适，年龄嘛，也拖不得了。”
“玩儿什么玩儿啊，你这不是还给我报了补习班吗？”
“就是分开了，不住在一起了。”
“我和妈妈想去逛商场，妈妈说，要给你买个新的剃须刀，电动的。”
“这不是都说好了嘛，是出去吃还是……”
母亲这一句话把小枝从回忆里打了回来。
“啥？啥意思？”
“一辈子，真的不厌倦吗？”
“别装了，磨磨唧唧的，我的头发我还不清楚吗？染好了你就去忙你的，不耽误你。”
“帮我个忙吧。”
“我跟妈妈，爸爸外面有好多朋友，我跟妈妈，妈妈有我。”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区别了。”母亲总爱说这样的句式。“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我为你好了。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你爸有多坏了。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上学有多重要了。”似乎倒置了因果吧，难道不应该是等你明白了这些那些，才算是长大了吗。但十四岁的小枝没法儿想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隐隐地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就算是为了我，我也希望你们别骗自己，反正我也大了。要是真的看彼此烦，离，我能接受。”
“谁也不跟。”小枝并不想安慰母亲，虽然她明知母亲想听到的不是这样置身事外的答案。
“这饭店得早点定，你可不知道，现在人都懒了，就家门口的渔人码头，每个周末都爆满，不提前订根本没位置。”
“我忙着呢，一会儿还要做饭，你爸现在下班比以前早了，也不在外面吃饭了。”
“你爸可说了，退休了就带我出去旅游。可不带你啊，反正你有小林带。”
“再说吧。”
“你不懂，时代不一样，那时候别人总问你结了没，不结婚好像就是没完成一件大事。”
“这不就结了，还是孩子啊。”
十二岁/三十四岁
“什么？”
“没空。”小枝已经学会拒绝了。
“看来，你年轻的时候……”
“人没了念想，就算什么都实现了，也没意思，人就是这么老的。等你爸回来，你给他也染染，他白得比我严重多了，自己偷摸着去理发店染，还不告诉我。”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气我气得还少啊，跟你爸一德性。”
小枝眉间一紧，随之偷偷泄了口气。
“好些年了，有一年春节前，雪下得好大，那雪下得感觉要出事儿似的。你爸出差堵在路上了，那时候手机信号也不好，我不放心，跑去你姑妈一朋友那儿算命去了，求个平安，那老阿姨摸着我的右手心说，平安。我问，真的假的。她说，你求平安的心是真的，就是真的。我支开你姑妈，又问了婚姻。老阿姨说，风筝有线，不怕上天，扯不回来，收得回来。临了，收了我一百块钱呢，跟你姑妈是很熟的朋友，这样还敢收红票子，说明有底气，说明是真灵。后来还一直陪我聊天儿，一直聊到深夜，那天你去你奶奶家睡了记得不？当晚你爸就回来了。第二天告诉你封路了。”
鼻子有点痒，小枝对着镜子，吸了吸鼻子，一边抹唇膏，一边莫名其妙地喊了句“妈妈。”音色暗哑，黏在喉头。“小枝？是你叫我吗？”小枝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又下意识地撩起耳后的头发，仔细检查，有没有藏匿的白发。
“呸呸呸，你这不咒我呢嘛！”
“得，你这些东西说给自己听。你自己听得进去就行。我说，这么多年，你就真不担心我爸在外面有什么花花草草？”
“我说句实在话啊，你别气。”
“没爱过？但不爱我，他又能爱谁呢？我们都不是热爱生活的人，能作个伴儿，熬过这辈子就算是福分了。”
“谁能喜欢你这脾气啊！”
“嘿，还别说，你这说话倒是越来越像我了。”
小枝想起第一次给母亲染发时的场景，才十二岁的她是多么渴望爱上一个什么人，组成新的只属于自己的家，离开这个搭伙过日子的破地方。而如今的她却细细体会到，青春年少的感情是一场大火，为彼此燃烧。上了年纪的感情是搭伙，陪彼此文火慢熬。搭伙过日子从来就不是冷冰冰的丧气话，而是充斥着烟火气的港湾。
“谁知道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着家，有时候明明公司放假，还假惺惺地按时按点儿地起床出门上班，演得跟真的一样，我能不知道嘛，我就是看破不说破，给他留着面子呢！你知道啊，男人的面子呦，重要的嘞，跟命一样。”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这算什么，得爱啊，爱才能结婚啊。”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你妈耍贫了。”
“什么？”
“你最近看什么电视剧了你，给祸害成这样。”
“不报行吗，你当我跟你爸似的，就会带你到处玩儿啊，他不上心，我就得操心。孩子小时候基础打不好，长大了运气再好，也得废。”
“我爸这次出差要多久？”
“在爱情里，懂得还手，却不懂得放手，这到底是恋爱还是恋战呢？”
“红色？多扎眼啊！”
“别扯我身上去，我爸说带你旅游这事儿都说了大半辈子了，这你也信，以前说年假，说等我高中毕业，后来说等我大学毕业，现在可好，直接改退休了。你想去，我出钱，给你报个团，要么等我休息，带你去，你这旅游的梦想寄托在他身上，估计是难实现咯。”
“前几天不是刚染吗？”
小枝已经很熟练了，两种牙膏似的药剂混在一起，调出适合的颜色，一只手拿着染发刷，一只手拿着梳子，一边闲聊，一边涂抹再梳开。
“不打不行了，啤酒肚严重的呀，这一年跟几个老同学联系上了，常聚一块儿打球。说是一枝花。”
“怎么了？”
“我跟你爸没浪漫过，有什么好说的。”
“帮我妈染头发。”
“说回来，面子重要吗？重要！非常重要，面子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别人的。给自己的面子，往往是祸根，给别人的面子，那就得真诚。”
不管母亲怎么说，小枝就是不愿意听这样的话，好像自己才是他们生活之苦的祸根，但其实呢？小枝不过是他们不肯离婚的借口，是他们不愿彻底分开孤独生活的挡箭牌，同时小枝也成为了他们想要对彼此泄愤的最好的导火索。大人总是有办法在三言两语里把自己的心里话藏得一干二净，把生活苦闷的责任推得与自己毫无瓜葛。
二十九岁/五十一岁
“你就跟个男孩似的，笨手笨脚的，心细一点，我跟你说，这个可难洗，三五天都洗不掉。”
“在干嘛呢？”
“有空吗？”母亲说。
可能。小枝暗自发誓。
“送去美发店啊，我有卡，上次跟你一块儿办的那张，反正我也用不上。要不，我一会儿过来接你们去，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儿。”
“去打球了。”
“厌肯定是厌的呀，厌而不倦吧。有这词儿吗？不知道啊，现编的。搭伙过日子呗，哪儿那么多讲究。”
“看情况。”
“弄手上了。”
“过两天，小林要来吧。”母亲翻看着手机上的日历。
“他不是最不爱运动的吗？”
“诶！要不你帮我染吧。”母亲说。
“没良心的。”
“我……”
“我跟我爸不一样，跟你也不一样。”后半句咽了回去，白了无人角落一眼，像石头投进河里，冒了几个泡。
“呦，惦记老公呢。”
“以前单位只要结婚，就可以分房子的。不是这套，比这套小点儿。现在你奶奶住着呢！”
懒惰的大人。小枝心里这么想着。爱情里最可怕的是背叛，不只是背叛了爱人，更可怕的是背叛了自己。如果已经不爱了，就不该欺骗自己，更不要欺瞒对方，这不是负责任，这是敷衍，是懒惰。
“怎么，你跟小林闹矛盾了是不是？你们这才几年啊？”
“你跟我爸……说说呗。”
“你……给我好好染，别又弄手上了，女孩子家家的，手脏兮兮的丢人。”
“我跟你讲，今年流行红色，都说红色特别衬皮肤。”
“快了，小枝先睡，睡了就回来了。”
“那是你爸，你不去谁去。”
“老咯，现在不染不行咯，白头发藏不住。”
“呸，我是说以后，你现在才多大啊。”
“有空吗？”母亲问。
“别老拿这话噎我，我已经长大了。”
小枝对着镜子伸了个懒腰，嗯，还是像妈妈多一点。
“呸呸呸，信，就灵。”
“怎么没想过，这不是为了你嘛！”
“跟你爸一德性，随你们去，那是你男朋友，又不是我的。爱订不订。”
“有男朋友了？”
“小枝啊，爸妈要是离婚了，你跟谁？”
“不骗自己？那靠什么熬过来呢？再说了，生活里不只是你们小女孩想的那样，只有喜欢不喜欢的，还有责任。”
“明天，你也去，你就说，补习班上课，你想爸爸开摩托车送你去，你不是特喜欢坐他的摩托车吗？”
此时小林打来电话。
“我教你，我帮你把染发剂调好，你看着涂在我头发上就行，决定了就染金色的。”
“那您就不怕自己丢了面子了？”
“你功课做了吧。”
“拉倒吧，虽说不在一个城市，别说坐高铁了，就大巴车，两个小时也到家了吧。”
“都习惯了，我也落个清净。这辈子我也是有点回过劲儿了，我平时没事儿就瞎捉摸，你爸也不是因为爱喝酒不回家的，真要是爱喝酒，在家也能喝，大不了把朋友请到家里来喝呗，他不也常去别人家喝嘛，他就是喜欢在外面。”
“什么？”
“爸爸，这个周末你会在家吗？”
“您是怎么发现的？”
“棕色。偏黑一点的。我拿给你，你就知道了。”
母亲没有骗人，只不过等小枝醒来时，父亲又早早地去上班了。这样的生活让小枝对于父亲的形象渐渐变得模糊。
“我不会这个。”
“是你自己要去的。”
“又不是什么外国首相，不至于吧。”
“我哪儿敢啊，多能说都说不过你啊。你瞧我爸，在人前多能说的一人，到您跟前儿，可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我跟你爸要是离婚了，你跟谁？”母亲总是这样冷不丁来上一句，口吻不咸不淡，极力地想要抹去所有情绪。
“算你有良心。”
“什么时候去看看你姥姥吧。”
“你不懂，幸福不是实现了什么，而是还心存念想。你爸说了带我去，就会带我去，他说，我就信。不像你们这些孩子，说的是山盟海誓，不都是分道扬镳嘛！”
小枝不会再胡搅蛮缠下去了，她知道，“看情况”、“不一定”、“再说吧”都代表一个意思——“没有空”。三个词一旦同时出现，就是快要不耐烦了。
“我染哪儿啊？”小枝岔开话题。
“不重要，虚的都不重要。”
“有空吗？”
“我说嘛，我还以为您开明了呢！”
“其实吧，爱情到了生活的尽头就是搭把手，可不能小瞧，这些都是当年你姥姥说的。这搭把手的默契可是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岁月。老了，记性差了，甚至把过去通通忘了，可那份沉淀了无穷生活细节的习惯简直是无坚不摧。半夜咳嗽一声，她就醒了，递来早就备在床头的一杯浓茶。厕所穿来一遍遍冲水声，他就知道是马桶堵了，不紧不慢地赶来解决。好听的话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母亲似乎忍住了想要吸吸鼻子，叫一声“妈妈”的冲动。
“真的假的？我现在可以找男朋友了？”
“这次染多一点没事儿，之前我是要挑染，你这给我染得一大片一大片的。”
“都戒酒了，还不老老实实待在家。”
“那我爸呢？”
“妈，有空吗？”
“不一定。”
“过两天我回学校了，要不要临走前再帮你染给发？”
“其实，我挺理解我爸的，真的，难啊，这日子。”
“放风筝这事儿，讲的其实是不放。你就是这根线，线断不了。”
“老夫老妻能瞒得住什么。但有什么办法呢？女人就是得给男人留面子，以前我不懂，年轻啊，凡事都想争个输赢，特别是家里，总觉得输了一次，就是输了一辈子。一山不容二虎，生怕这日子越过越回去，当牛做马劳碌一生。现在想开了，男人要面子就给面子呗。”
“别，别为了我。”
“就是婶婶染的那个颜色。”
“哪儿有区别啊！”小枝说。
“好好看书，少学电视剧里的人说话。”母亲对着镜子画着眉形，吸了吸鼻子，叫了一声“妈妈”，哭腔黏住了“妈妈”两个字。这是强迫性的口头禅，每当她觉得伤感时就会这样。
小枝站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正对着门的镜子里的母亲，那一刻，她确实觉得有点儿像，忍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