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吗？秘书小姐的情绪非常不对路。”楚文娟下楼梯时说。
楚闻娟懒洋洋地说：“随便猜猜嘛，又不犯法！”
“喝酒误事吗？”她好奇地问。
“今天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他被人杀死在郁记裁缝店。”
办公楼的墙面上长满了爬墙虎，楚闻娟上学时给这种植物起了个“搂抱怪物”的绰号。楼前的院子种了几株芭蕉，巨大叶片设计得毫无艺术感。
“是郁老板吗？”他大声地问。
“真不凑巧，校长今天没来上班。”两人走进办公室时，校长的秘书正在拿着毛线发呆，看见有人拜访也没能回过神。她自称姓金，四十岁左右。金秘书戴着一副跟脸型极不相配的大眼镜，上眼皮像瀑布一样挂下来，清醒时也能遮蔽住三分之一的视线；上嘴唇反而发育不良，每次开口都会把牙肉露给人细瞧，兔子一样的门牙中间有条宽阔的缝隙，这是她脸上最容易引起人注意的地方。
“我可以提醒你，不久前他给你做了一套洋服。”
“如此一来，人和钱的面子就都保住了。”楚文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真不明白找你干什么来了！”乐逸年无奈地摇摇头，“……尸体俯卧在地上，四肢健全，衣着正常。全身上下只发现一处伤口，在颈部左侧，系大动脉破裂导致失血过多而死。地上、墙上、桌子上到处都有血迹，如果能劳驾你亲自看一眼，会发现其状非常之惨。凶器初步判断是一把剪刀——留在现场——剪刀表面有明显被擦拭过的痕迹。凶器是垂直插入的，伤口深度有近一寸，可见凶手用了不小的力气。”
“正是我想说的。所以杀人灭口很有机会，而且是老裁缝敲诈勒索在先。”
“看来这笔钱是不够他养老了？”
校长家离外滩不远，地址正被乐逸年攥在手里。两人的脚步频频受到汽笛的严重影响，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
“嗯，这样很好。有效地保护现场对于我‘侦探之花’的后续工作有很大帮助！”
“你说的这个仲良是什么人？”
“谁能证明？”
“哦，那他是迟到了。”
“你知道骆校长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楚闻娟问。
楚闻娟把清凉油递过去。
5
金秘书说着站起身来，从校长办公室取出一件衬衣。
“为了参加师傅的欢迎会——哎呀！”
“你应该去的！从学校到裁缝店，来回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我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骆先生，很荣幸能够见到你！”乐逸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连“干坏事”的侍者也忘到一边去了。
“确实令人费解，就算凶手在任何位置留下指纹，也不可能留在剪刀刃上呀！”
“校长是由于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才主动要求让贤的，对吗？”
“骆钧城把权力让给仲良，不明就里的人看来是无缘无故，要是知道隐情这有可能同样是一种敲诈。我要确定副校长是不是不合法的行为，迫使骆钧城就范的。我很欣慰他是清白的，。作为一名维护法律者，绝不能放过任何破坏法律的行为！”
乐逸年试图宽慰她受伤的感情，并提醒做这一行就不要有太多的抱怨。
金秘书迅速地看看她，想睁大眼睛也没产生效果。一刹那，她又恢复了爱答不理的派头。
“为什么要做新洋装？”
“葛好运有没有说，离开郁记以后的打算？”她若有所思地问。
在副校长看来，所有事情都会不可遏止地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这是一定的，。
“先生刚刚打过电话回来，说你们可能要来。”
“我的信条是刀快不怕脖子粗。”副校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犯错误，无以至真理！刚刚上手的工作总会有所波折，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
“你怎么会这么想？这里的学生经常出事吗？”
“此一时彼一时！”郁老板满不在乎地说，“我半年前就动了这个念头，每话到嘴边总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其实他三个徒弟的水平已经跟葛师傅不相上下——我也不想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现在的郁记不是没了他就不行。况且哪个老板也不愿意留个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伙计在身边的，您说是不是？”
“没有——直接的关系。”她故意放慢声音说，“犯罪无法凭空捏造，但存在的就决不能忽略。”
“连这个你都知道，从哪里发现的线索？”乐逸年把头从门帘里伸出来，吃惊地问。
街上一阵嘈杂。透过玻璃橱窗，乐逸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疾步迈上台阶，门口的警员拦住了他的去路。群众迅速将两人围在中间，外层的问，他们说什么？内层的答，不要往前挤！
“难道凶手一直在附近监视？”乐逸年随即否定了自己的看法，“那样的话，在徒弟走后不久动手更能说得通。过了十一点，凶手难道不怕他们回来吗？”
“你认识那个叫骆钧城的家伙吗？”
“骆钧城一介文人，能有什么把柄落在一个裁缝的手里？这两个人的生活根本没有交集。”
楚文娟点点头，说：“骆钧城为什么不直接提出辞职呢？”
改名叫“郁记”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老葛认定这里还是姓唐的。从大清走到民国，老葛恶见身边的种种变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唯独在这块金字招牌底下，唯独唐老板那张由盛而衰的脸面，才能让老葛感受到熨帖的归属感。可惜，现在连它也没了。
“夫妻都是左撇子，多巧啊！”
“曾经学过一点皮毛而已，同书法家的水准相去甚远。多年来又不曾练习，早已荒废了！”
楚闻娟说：“欢迎会在哪里举行的？”
茶水潵到桌子上。夫人说着不好意思，到其他屋子找抹布。楚闻娟心满意足地对乐逸年说：
“你没看见仲良盯着女学生时的那副样子，这种人管理学校简直是在犯罪！您们巡捕房为什么还不抓他走？现在华东美专正是溜须拍马之辈当道，用不了多久，校长的心血就都要付之东流了，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说不准！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突然一个莫名的念头蹦了出来，于是干净利落地制造出一起令人发指的杀人事件。到你抓住她会吃惊于这样看似温顺的女人竟然可以如此狠毒。她交代了作案动机是老裁缝给她量完胸围后的一个摇头动作，而实际上却有充足的证据表明那个丢掉性命的可怜虫不过是前天晚上睡觉落枕了！”
“不错。裁缝店里最不缺的就是碎布。凶手在现场涂抹血迹，不是为了擦拭所谓的线索，而是要混淆不同成因的‘碎布’。只要把洋装剪烂掺杂其中，再混上犯罪现场满地鲜血，又有谁能区分得出呢？把那堆碎布仔细分拣一下，不出意外的话，可以从中拼凑出一件相对完整的洋装。要是能找到扣子就更完美了，但是以骆钧城聪明，很可能已经被他剪掉了——断绝探侦人员的联想空间。”
“有依据吗？”
“拿着吧，你大概用得着。”
“估计少不了。上个月还因此被老板臭骂一顿。”
“描述？！”
郁老板没有回答。
“我原先一直没明白凶手为什么要擦拭剪刀的刀刃。现在想想真是滑稽，骆钧城不过是用它剪碎了自己的外衣，才会显示出擦拭过的痕迹。由于这个过程，他到达欢迎会现场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但由于他师傅的火车晚点，才让人忽略了他迟到的事实。”
“完全理解，但是我现在必须走了。我师傅和众多宾客早已就席，迟到的话可不是礼貌的行为。”
“我明白，但恐怕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夫人通情达理地说，“此前，我从没见过葛师傅。即使做衣服，我们也总是光顾街尾的宠爱裁缝店。那里的师傅家逢白事回老家了，我先生才临时决定改在郁记做的。”
两人没心肝地开怀大笑。
楚闻娟轻轻地合上书，封面的烫金大字写着《深情款款步入爱的死亡终点之灵魂曲线抑或肉体的轮回》。
“又是就地取材！”她扬起头，捏了捏僵硬的脖子。“似乎是个足够聪明的凶手。真讨厌！”
骆钧城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说能有多复杂？”
“有结论吗？”
“先生对物质生活要求很低，如果没记错，这大概是他两年来做的唯一一件衣服，”骆夫人说，“不成想却遇到这样的事。”
乐逸年煞有介事地赞赏骆府精美的茶具，这让校长夫人很有兴致，她介绍伯爵红茶以及其他英国茶的各种特点，语言生动又不显累赘。
“这件事与杀人案有关系吗？”
枣红色的地板比新生儿的屁股蛋还要光亮。楚文娟愿意相信它是最新更换的，而不是仅仅打过蜡了事。脚底落在上面会发出踏实的“咚咚”声，楚文娟很喜欢这种感觉，不像在家里，即使穿着最柔软的拖鞋小心走动，也总能产生有人挑着扁担在身后跟踪你的错觉。
6
“做一套新的洋装。”
“什么都不做吗？”
“老婆孩子。”
“他是副校长，名副其实的下流坯子！”秘书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明白校长为什么把大权交给这种人。任由他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必须立即有人出面阻止，不能再等了，是立即！我多害怕为时已晚。你知道，就像饭碗上落着的一只苍蝇，你以为挥挥手就能赶走它，可它已经吃撑得飞不起来了。”
楚闻娟警觉地问：“有鞋印吗？”
“有的，不过最近几乎都是徒弟们在招呼。葛师傅的手不行啦！”郁老板不无遗憾地说，“铰坏客人料子的事要是传出去，对我们的声誉会有不好的影响。从那以后我就不让他上手，都让徒弟来，需要的时候指导一下就行。”
“安排嘛，是有很多的。今年恰逢校长五十大寿，他的师傅也被请到上海来了，学校以官方名义举办了一个欢迎午宴。他们今天晚上要跟上海的各路社会名流有个见面会，估计不会再回学校，你们要是有事，可以直接去家里找他。”
“学校大礼堂，整个会场都是我安排布置的。”秘书不失时机展现自己的重要性。
当老葛的尸体被徒弟们发现，如果知道他当初的想法，他们一定会说，老葛这次真是毫无保留地豁出去了！
“除了过分的谦虚，我几乎没有缺点。”她说，“你眼前的案子看起来非常棘手，需要我调动相当规模的智慧才能应付。桌上和墙上的血迹有擦过吗？”
“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很有可疑。”
“为什么？”
“是的，与他无关。”
“也对，我很想见一见你提到的那位仲副校长，请问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案发是什么时间？”
“你不要忘了，骆钧城是左撇子。”
乐逸年也来了精神。“依我看，她完美地拥有成为一名杀人犯所必须的心态。”
“我的建议是我来提问，这样可以少耽误你宝贵的时间。”楚文娟说，“管理这么大的一所学校很不容易吧？”
“那么假装不认识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我认为是不存在的。你想，如果当时骆钧城已经有把柄落在葛好运的手里，他们的见面地点就不可能在骆钧城家里，而且让骆夫人当场看见。至少从骆钧城看来，至少也应该有所避忌。还有另外一点能够证明那个时候没有假装不认识的必要——量尺寸的时间要早于老板发飙——此时诱因尚未出现。”
“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想到这儿，老葛下意识地把右手夹在两腿之间，以阻止它继续颤抖。姓郁的不是师傅，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他说得出就能做得到。老葛的心情像徒弟打来的洗脚水一样凉了半截。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想，拼命地想，于是想起了那件事，客人的一举一动历历在目。老葛清楚地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楚闻娟走下台阶，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满足说话的安全距离，才开口道：“我知道你没有多少耐心。”“今晚原本可以结案的，但是最好不要现在去抓骆钧城……”
“估计是吧！”
“他是个左撇子？”楚文娟插话问道。
“多大的人了，拜托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楚文娟笨拙地反击，却扑了个空。门帘不跟她怄气，识时务地让到了一边。楚文娟的视线如入无人之境地杀进里屋。
“瞧我，只顾着说话了。”骆夫人端起茶壶说，“很高兴你喜欢，我先生总是喝不惯这种味道的。”
“虽说我没有收藏骆钧城的字画，还是要谢谢你。今晚这顿算我的。”
“知道我在想什么？剪刀刃上的血迹和我该吐在哪儿！知道我的答案吗？真希望那是你的血和从你脖子上的窟窿吐进去！”
她不耐烦地说：“就是致命伤是什么的，四周有没有可疑线索之类。用词尽量准确一些，你当巡捕十几年，这些不用我教你。”
“谢谢您的关心，”楚文娟说，“至少我们给她的印象要比仲校长好很多。”
“灾难分为很多种，著名书法家的作品被人发觉是由夫人代笔的，绝对是其中之一。”
“这么说来，似乎很有道理。”乐逸年随即皱起眉头，“但是这些都无法作为给他定罪的证据——谋杀的罪名。”
楚闻娟没有理会，继续说：“各种画面混乱地叠加着涌现了出来。突然，发生在骆府的一幕刺激了他的神经。葛好运手拿皮尺，微笑着向骆钧城走过去。”她开始在乐逸年身上比划。“身长、裤长、袖长、腰围、臀围、胸……校长，麻烦你把胳膊抬起来，我要量一下你的胸围。”
“又有学生出事啦？”他演话剧般夸张地说，还不忘遵照剧本倒吸了一口凉气。
4
“身体欠佳还这么不着调，你也算是极品了！”
郁老板摸过一把凳子，幽幽地说：“我的确有这个打算，但是错不在我。您别以为我是个不讲情面的人，不信可以到周围打听打听。三年前，我盘下了茂昌裁缝店，就一直拿葛师傅当自己伙计那样对待。可他倒好，从来没把我这个老板放在眼里过。这些也就算了，我不跟他计较，反正留下他，看中的也是他的手艺……”
“家里。”
“如果是报仇，凶手就不可能是死者叫来的了！”乐逸年打断她。
“让我仔细想想。”秘书字斟句酌地说：“由于火车晚点，欢迎午宴推迟了大约二十分钟，校长来问我准备情况比这个时间至多提前十分钟。”
“就是中午十二点十分左右。”
楚文娟用貌似行走江湖多年的口吻说：“在上海这块码头，每个丢掉性命的人都不需要理由！——这人喝酒多吗？”
“把胳膊放下吧！”楚文娟说，“葛好运设身处地想，我颤抖的右手拿不了剪刀，书法家抬不起的左臂还能提得动毛笔吗？他得为自己做打算，一笔养老钱是他的目标，随后试穿和送成衣时，他又仔细地观察校长的举动，最终确定了自己的怀疑。于是，一场敲诈就此拉开帷幕！”
“老乐，放轻松一点！你动脑筋仔细想想，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帮你破案吗？不是因为整天地忧国忧民如何维护法纪，而是我自始至终都十分痛恨成为一名侦探。不错，十分的痛恨！”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她都会像现在这样咬牙切齿。“要不是一岁抓周的时候，外公不负责任地把放大镜扔在床上，我现在应该做着更有价值的事情——抱着野餐篮子，看坐在我对面的人荡起双桨，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你这张老脸——你瞪我干什么？不服气是不是？死亡时间呢？”
“是吗？”
“是呀，女人婚后总要舍弃一些东西——能再给我填杯茶吗？”
“这也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两人既然没有交往，葛好运又能拿什么来敲诈骆钧城呢？”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当然怕啦！不然学校食堂为什么会留下三个徒弟吃完午饭再走？他们可没有这么好心的。派人去问问吧，一定是校长提前打过招呼了。”
“有什么关系吗？”乐逸年问道。
“看来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了。”楚闻娟不无遗憾地说。“我听说夫人也是一位书法家？”
“一点儿都想不到，所以我才觉得蹊跷。葛师傅连喝酒都是一个人，谁会跟他有这种深仇大恨？”
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从门帘外传来。
“我们的声音最好小一点，千万别让她听见。不然报复到我们头上就得不偿失了！”
楚文娟说：“因此我毫不怀疑她还是位小姐。”
“街坊邻居。你们怀疑我干什么？我都要赶他走了，他想要我的命还差不多。”郁记实话实说，“不麻烦的话，我想进里屋看看丢没丢东西。”
“除了他们呢？”
“你这叫什么心态！”乐逸年不满地说，“容易破的案子找你作甚？”
“不记得了。可能在，也可能不在。如果骆夫人不来帮忙，我或许还能有心思管点儿其他事。”她小声嘀咕，“不知道那种女人有什么好的。”
“他自己写不了，才需要别人代劳嘛！为什么骆钧城要用右手端酒杯？为什么他要锻炼左侧大脑？原因是他惯用的左手已经很难实现这个动作了。”楚闻娟对他的反应速度不敢恭维。“骆钧城今年五十大寿。‘五十肩’这种病听名字就是给他这个年龄准备的。肩关节发炎让他根本抬不起左臂，因此拒绝去年学校组织的身体检查是很明智的，当时的病情可能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状况。——对于一位书法家，的确算得上绝症！近些年骆钧城的赝品照样可以卖出好价码，看在钱的份上，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患有的这种疾病。”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放过！”金秘书毫不在意地说，“我最近经常看见校长用右手，他说可以锻炼左侧的大脑。校长是个善于未雨绸缪的人，他平日里总要在办公室预备几件衣服，因此那天衬衣弄脏后他可以马上回来换掉，完全不影响接下来的应酬，不知道跟他左大脑的锻炼有没有关系。”
“不亲眼看一下犯罪现场，请问小姐你怎么破案？”乐逸年说，“巡捕房给你顾问费不是让你来听我说书的！”
经过一番盘问，男人被带到了乐逸年跟前。
金秘书对副校长的怨恨充满活力，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劲头。楚闻娟很乐于看见呈现在她身上压抑已久的满腹牢骚，这种女人最需要的就是向人倾诉，只要逮到机会就不会错过，刚才进门时的表现很能说明问题，所以从她嘴里抠出些鲜为人知的校园内幕着实不算有难度的事情。
“知道了。葛师傅实在……死得太蹊跷了。”
两人并排向前走着。疲倦爬上楚文娟的面容，乐逸年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爆发出一阵大笑。
“凶手要擦——我们暂且认为是凶手擦的吧，而且九成九是他擦的——却有所擦，有所不擦。凭你对现场的描述，这个人想要把全部血迹擦干净是不可能的。我猜他的行为一定另有目的。”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你的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楚闻娟暗暗发笑。
“哎呀，原来骆夫人是左撇子！”
“骆校长出事啦？”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些无聊的事感兴趣。”秘书的表情似乎在说，她的不明白绝不是装的。“有个笨手笨脚的服务员打碎了四只高脚杯——这算不算你想听小插曲？——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哭个不停，刘老师太太的打扮要多恶心有多恶心，高主任把酒洒在校长衣服上——对呀，你不提醒我还忘记了，校长的衣服我还没有拿去洗……”
“给它涨工钱会很管用！”乐逸年打趣地说。
“嗯，接着往下说。”
“我们想了解一些关于骆钧城的事情。”
“金小姐，”楚闻娟说，“今天的午宴你有参加吗？”
“没听说过。”
“这是理所应当的。”楚文娟淡淡地说，“还有，别忘了把书还我。”
“但是事实上已经有了变化，对吗？”
“他这么做一定有充分的理由吧？”
“郁老板，你已经知道那个不幸的消息了吧？”
乐逸年把视线投向远方。对待这种似是而非的解释，他的态度永远是不知可否。他相信时间会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楚文娟不会让他失望，就算对她从未发自肺腑的满意过，至少也是开心地乐见其成。
乐逸年向她亮明了身份。秘书的态度随即变得兴奋起来。
乐逸年无奈地摇摇头：“我就知道那些蹩脚小说对你没好处！”
去华东美专的路上，楚闻娟仔细打听了骆校长的方方面面。
“听说前些日子你扬言要把葛好运赶走，可有这种事？”
“哦，你说的是葛师傅。我还真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只知道姓葛。”
“请问我该说是哪位找他？”面对两位不速之客，饭店侍者依旧维持高水准的礼貌。楚文娟说了“巡捕房”三个字，那人有些慌乱地抓起电话。乐逸年职业地联想此人是不是干过犯法的事。
“不是，我派学校司机去的。”
“后来呢？他有没有再来过？”
“你认识葛好运吗？”
“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简直难以想象！我坚定的革命意志都有点动摇了，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晚上回到家累得连睡觉的力气都没有。跟洋人校董打交道简直就是一场战争。我希望自己能尽快拥有这种能力。如何能不辜负骆先生的期望，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不一会儿，那边给出了积极的回应。侍者将他们请进休息室，骆钧城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华东美专本是洋人开办的高等学校，以教授西洋绘画技法为主业。自从骆大师受邀到这里当上校长，传统书画形式也开始单独成立院系了。”乐逸年说，“骆钧城早年丧妻，现在的太太是他曾经的学生，婚后已很少抛头露面。据说骆夫人书法水平同样不低，但少示于人前。”
先头工作已经基本结束，各方面的调查结果很快汇总到乐逸年的手里。他定了定神，粗糙的手粗糙的在脸上抹了一把，将前后关系稍一整理，开始讲述笔记上的内容。
“代笔？”
“我是替你争取时间才没有说的，还敢冲我喊！你这种惯于附庸风雅的人要是收藏了骆钧城近期的作品最好赶快卖掉，如真包换全是假的。再说，骆夫人不过是参与谋骗，未必和谋杀案有牵连。我的工作范围可不包括甄别艺术品真伪。”
“刚才为什么不说？”乐逸年的嗓门陡然提高了八度。
“使用裁缝店的工具杀人，是否说明凶手到来之前没有取其性命的打算呢？事先有预谋的复仇行为似乎站不住脚。也就是说，这是一起突发性犯罪，或者是目的没有达成后的鱼死网破——剪刀被清理过，所以没有办法取到指纹。”
“没听说过。以他现在手抖的程度，再当裁缝恐怕是不可能了。”
“你刚说的，欢迎会在十二点开始。”
“你这种工作态度，我舒服得了吗？”乐逸年吼着，一把抢过楚文娟手里的书。“到了案发现场还在看垃圾小说。你有点儿职业道德好不好？”
“显摆你记性好是吧？”楚闻娟凶恶地说。
“听人说，骆先生把学校的管理权交到你的手里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没有任何征兆，是这样吗？”
“伤口在颈部的左侧，你有什么想法吗？”
楚文娟足足一分钟没有应声，她细细观察骆钧城的神情，饱受历练的面孔密不透风，转瞬间便融化掉窗外投射进的浮光掠影。
“你预备给他多少遣散金？”
“根据你的了解，能想到葛好运会与什么人结怨吗？”
“罪案现场的碎布？”
“没错。”
“又猜！”
2
楚闻娟没命地在太阳穴涂抹清凉油，人中也没落下。她手抚胸口，指着乐逸年大声咒骂。
“没错。仲良说过，学校需要骆钧城，骆钧城却并不需要学校。他卖字赚的钱已经足够了。如果继续留人，保不齐哪天就会被人拆穿他的骗局，索性一走了之。”
“学校食堂留下那三个徒弟吃完中午饭才回来的。一进门，大徒弟叫了几声师傅，见没人应声，走到里屋看见满地的碎布扔得到处都是，葛好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周围全是血。几个小子吓得不轻，撒腿就往外跑，所以现场几乎没有受到破坏。”
“门庭若市。”乐逸年精辟地说，“不过你也知道，文人们大都羞于谈钱，骆钧城的行为免不了要受到同行的非议。尽管后来有所收敛，但也有风言传求字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不过把形式改成了靠几个熟悉的掮客代求，用以掩人耳目。”
“想要的东西都会有的。”楚文娟轻松地说，“在裁缝店实施敲诈是再好不过的掩饰，就算让人看见，也可以辩称骆钧城是做衣服的客人。葛好运打定主意，在骆钧城要出席欢迎会这一天请他来裁缝店，他的理由会让校长难以拒绝。‘如果见不到多少多少钱，我就在众人面前拆穿你！’骆钧城这么明白事理的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他在欢迎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出了门。我想，他原本要晓之以理，见葛好运不吃这一套，没办法，只得动之以刑。剪刀从背后刺进了颈部的大动脉，裁缝师傅瞬间变成死者。——现在可以确定骆钧城用的是右手，这都要得益于校长衬衣上的酒渍。不仅如此，那块红色的酒渍还给了我另外的启发。”
“给新学生做校服。你也上过学，不会不知道的。”乐逸年进一步解释道，“郁记裁缝店的前身叫茂昌裁缝店。很久以前，茂昌就获得了华东美专的校服生意来做，至今已经十几年了。虽然后来裁缝店换了东家，可怎么说也是换庄不换人，伙计还是以前的那帮伙计，学校那方面又没有另寻别家的打算，干脆就继续保持着合作的关系。”
“他们喝的是葡萄酒？”乐逸年弱弱地问。
“全都是你的臆测，”乐逸年说，“一点实质依据都没有。你尚且问了好几个人猜得出这样的结论，葛好运只和骆钧城见过面而已，他又怎么知道的？你别告诉我，他的想象力比你还夸张！”
3
楚闻娟抿了一口，除了牛奶制造的浑浊实在找不出其他特别之处。她想不通在茶的故乡以喝这种勾兑的舶来品为荣算是一种什么心态，更何况还与校长家陶渊明式悠然恬淡的家居布置格格不入。
“你想说，他利用职务中饱私囊吗？”
“葛好运需要做的是设身处地。有些人可能看似不聪明，但他懂得联想，特别容易急中生智。一天晚上，葛好运又在独自喝闷酒。当他端起杯子的时候，颤抖的手把酒洒了出来。他很是感慨，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他想起童年的美好时光，想起学徒的艰辛岁月，想到前任老板的慈祥仁爱，想到现任老板的丑恶嘴脸，想起今天的把酒相月，想起明天的老无所依……”
“当然不是，我说酒渍是为了误导你，实际我要说的是衬衣。我问你，骆钧城和葛好运的交集是什么？”
“不必了！”楚闻娟惊恐地用力摆摆手。“印象非常深刻！”
“你能不能往好的方面想？”乐逸年实在搞不懂这个人的思维方式。
“他和死者有过接触。”
“据你所知，葛好运最近一段时间都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可疑的情况？”
“偶尔出一次也够我受的了！”
乐逸年表示很难同意她的观点。
小姐晕过去了。
“请问案发时，你在什么地方？”
“我也很荣幸见到巡捕房的人，跟你们打交道这是头一遭。我知道你们去学校找过我，但愿小金没有烦到你们。”他笑声朗朗，很有大书法家的派头。“只有在离开学校五里以外的地方，我才敢说这种话。一个把工作当成生活全部的人是不可理喻的，很遗憾我的秘书就是这种人。”
“茂昌的老板为什么不做了？”
“看得出她对什么事都愤愤不平的。骆钧城让权让她愤愤不平，副校长的人品让她愤愤不平，校长夫人来帮忙也能让她愤愤不平……”
“没有，只有地上的擦过。”
“二位有提前预约吗？”她边说话边在台历上翻找着。
“已经去了。你有什么看法？”
“中午十二时正式开始。”
“不如我们也再去看一眼？”
“其实我早就产生了让贤的打算。当初接受校长一职，主要的想法就是希望培养一批熟练掌握中国美术技法的年轻人。原来的华东美专只有西洋艺术形式，我很荣幸可以在任期内为传统挣得一席之地。目的即已达到，继续下去只会觉得索然无味。”
“骆先生没有参加去年学校组织的身体检查。他说那天有事要忙脱不开身。很明显是个借口！”
“原来欢迎午宴安排在今天！”楚闻娟机警地问，“几点？”
“可是敲诈总得有个由头吧？”乐逸年说，“葛好运和骆钧城是前几个月做衣服才认识的，骆太太可以作证。除非两人是在演戏。”
为了过日子，没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
副校长办公室里的确坐着个轻浮的家伙，但他的眼神中透着股无辜的傻劲，与秘书不堪的描述大相径庭。不仅如此，楚文娟还从言谈中体会到此人不亚于秘书的神经质。
“我相信你能挺过这一关。”
“您能确认地看见骆校长在大礼堂是什么时间？”
乐逸年点头表示同意。
“听你的介绍，有很多人向他求字吗？”
“凶手的举动很奇特。如果我的大脑愿意继续工作，或许能想出点什么来。”
“校长都不做了，还能有什么大事！”
她用书签重新翻到刚才的页码，探长投去的鄙视目光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然而，事情说变就变，即使这个过程长达数十年，但真正走到眼前的一刻还是让人无法招架。老葛亲眼看着师傅的嘴不可遏止地歪向一边，到死也没能再说一句地道的上海话。说不出话算不得大事，反正唐老板本就不是个健谈之人，最让他痛苦的还是操不起剪刀。当了一辈子裁缝，手却不听使唤，任谁都知道，这个行当对他算就此打住了。
“下去一层楼，东边尽头那扇门。”说话间，秘书的毛衣针重新慵懒地穿插起来。
“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找他呢？”
“死者名叫葛好运，今年52岁，是这里的老伙计了。还有三个徒弟跟他一起在郁记裁缝店做事——就是我们站的这个地方。今天上午，徒弟们都去了华东美专量尺寸，只留他一个人在店里，临走的时候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真的只有这么简单？”
“我更倾向于凶手是死者叫来的。试想，葛好运素来与人无过节，何以会染上杀身之祸。谋财害命是不可能了。一个嗜酒又光棍的老裁缝能留下几个钱——报仇吗？这个没准！说不定他以前干过什么缺德事……”
此后的日子老葛没有一天不在琢磨怎么逃跑，所以他坚定地相信是让人按到地上的。老葛没上过学，不会写“命运多舛”这几个字。如果他懂，一定会拿过来絮叨大半辈子。谁都不能预见这裁缝店竟然是个无底洞！老葛用了大半辈子也没能再爬出来。相反，土倒是让他给扒松了扒垮了。洞口越来越大，掉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茂昌”生意愣是这么火了。
“欢迎会上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小插曲吗？”
乐逸年又把头探出来，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态度不要这么嚣张，要栽跟头地！”
骆钧城极富感染力地说：“她的憎恨是事出有因的。从外表来看，小金实在不是个干练人的形象，但办事能力不容置疑。我经常被当做优秀管理者的典范，结果是这些人都被欺骗了。小金才是学校的真正校长！如果没有她，不出一个月华东美专就会像难民营一样混乱。自从我向校董事会提出辞职的请求，我的工作就逐步地转交给副校长小仲了。小金整天无所事事——以她的工作效率衡量绝对算得上‘无所事事’——可想而知，心里不舒服当然要找个发泄目标。谁让小仲抢了她的风头呢？”
“我没这么说。不过就算他干出这种事我也一点儿不会惊讶。”
骆夫人以十分自然的态度接待了他们。
“难以相信！几天前我还见过他。”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案发时已是中午，他杀人后还在现场停留了一段时间，难道不怕葛好运的徒弟回来撞见这一切吗？”
“长期酗酒的人的确有这种症状。可惜死的不是老板，要不然动机就吻合了，可惜，真是可惜……”
“没有，做好的洋装直接送去了学校。”
“由谁来接呢？你猜会是仲良副校长吗？”
“只有骆先生自己知道，他从未跟提起。不过我怀疑他得了绝症。”
“但是的确有人来过，而且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徒弟不在家，只留下老师傅一个人。”
离开学校时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已然抵不过华懋饭店的霓虹灯招牌，几拳就被撂倒在地。四个大字亦步亦趋地变换着，唯独“店”字不守规矩，每次显示紫色总要掉一下队。
“挺奇怪的，你不好奇巡捕房找骆钧城是为了什么样的事情吗？”
“还有另外稍微弱一点的牵强理由：葛好运一文不名，骆钧城一字千金，多么完美的一对！”
“弟兄们已经问过死者的三个徒弟了，”他把话题拉回到正路上。“他们可以相互作证，案发那段时间没有人单独离开。”
乐逸年对她的用词表达了抗议，说她有辱斯文。骆钧城乃是当代中国颇有名望的书画家(她没听说过很正常)。此人最善书法，对于绘画、诗跋以及篆刻也都有很高的造诣。他的楷书丰腴雄浑而骨力遒劲，上海街头的诸多匾额皆出自其手笔，因曾有商家以两千元一字的价格求此人墨宝，由此被朋友们谑称为“叠书圣”。除此以外，骆钧城还有一个更有名的噱头——左手书法。
老葛还是小葛的时候，就被人糊里糊涂地领过“茂昌”牌匾下的那道门。他记不得自己当初是主动跪下，还是让人按倒在地的。对于那副场景的印象模糊得像毛玻璃，大概意思是一个男人说了几声“好”，自己就算有师傅了。
乐逸年点点头，转过身对楚闻娟说：
楚闻娟目光与乐逸年相遇。
“我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他接触的基本都是来店里做衣服的人，至于私底下我就不清楚了，您可以问问他的徒弟，他们四个人都住在店里，或许能知道。”
楚闻娟抑制住胃里的一阵激荡，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唬你。”
“果然是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事实再一次证明你的预感从最初就是正确的。”乐逸年笑着说，“所以调查对象始终围绕与骆钧城有关系的人，而不是与死者有关系的人。”
“从事实来看的确如此。你说过，骆钧城最与众不同的就是他用左手写字，这么巧骆夫人和她的丈夫一样也是左撇子，又这么巧骆夫人曾经师从骆钧城，再这么巧求字者只能通过骆钧城的熟人作掮客代求——也就是说求字者没有亲眼看见书写过程，想必代求者也是如此。综合起来分析，我愿意相信骆夫人完全有能力把骆钧城的字模仿到天衣无缝。”
“其实……我一直在办公室里——独自一个人。早知道这样，我就去仲良的屋里坐会儿了。”
“嗯，这的确可以得出他患有绝症的结论。”乐逸年讽刺道。
楚文娟轻轻一笑：“迟到十分钟还是可以接受的。再见！”
“这件衣服就是指控骆钧城的最好证据！”乐逸年兴奋地说。
“你这个无耻的无赖！歹毒的歹徒！强词夺理的强盗……”
“怎么可能。”
现场的店面分成前后两间，外屋待客，内屋是工坊，一道青灰色门帘将内外分割开来。外面的街道上人丁兴旺，不一会儿就聚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哲人说：“人类最大的兴趣莫过于看到他人的不幸。”警戒线外那一双双激动的眼神不正是最佳佐证吗？
“骆先生以前不认识葛好运吗？”
楚文娟说：“骆校长的辞职会对学校和他本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你可以找人给你脖子上来一下。我保证休克前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没错。我敢说骆夫人的书法水平绝没有荒废掉，她才是当下诸多所谓骆钧城作品的真正幕后枪手！”
楚文娟满意的点点头：“多么有趣，欢迎会的现场骆钧城却只穿着衬衣！如果有外套的话，金秘书不会只拿出一件衬衣去洗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校长的外套溅上了葛好运的血，他必须要处理掉，郁记裁缝店的门外是条繁华的街道，倘若随便丢到某个地方，很可能会被人发现。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化整为零的办法。”
“‘忠心’两个字可谈不上，她不过需要借我的名义开展工作而已。我很清楚仲良不是个机灵人。但是要让位于小金可不是个符合游戏规则的决定。”书法家说，“稳定是最重要的。提拔一个平庸的副校长，远比提拔一个有才干的秘书风险小得多。”
“身为著名的书法家，骆先生不需要华东美专校长这个职务。但是学校不能没有骆先生。所以请不要告诉我骆先生出事了，那样我会很难过的！”
“哇……”
“对于其他人的确如此。骆先生事先征求过我的意见，我同意后他才在高层会议中提出的。”
楚文娟笑着点点头。
“但也不能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让弟兄们出去打听一下，今天上午是否有可疑人物在店面周围徘徊。”
“骆校长是亲自到火车站迎接他的师父吗？”
“说实话，我都快忘记校长平常是什么样子了！除了出席极少的正式场合，他已经基本不过问学校的事了，叫他‘名誉校长’也不为过。——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乐逸年不理她，自顾自地挑了第一个疑问说下去。
秘书忽然有些忿忿地说：“那是当然。除了我还有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学校的这帮小人得逞。没有人有借口冷落校长，所有的一切照旧，不会有任何变化。”
骆钧城轻松态度在楚文娟眼里却是十足的阴险。她像只捕食的猫科动物紧盯着猎物不放，等待它露出破绽的一刻。
“他说愿意把校长的位置让给金秘书，是真的吗？”楚闻娟停顿了一下说，“我故意试探他才这么问，结果好像是真的，看来我多心了。”
“是。”
“恰恰相反，是因为酒喝得不够。走剪时手一哆嗦，把客人送来做衣服的一块上好布料给铰坏了。老板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嫌他老不中用，还让他卷铺盖走人。徒弟都在旁边看着，有点让人下不来台。”
“这么说，他迟到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赶他走呢？”
乐逸年好奇地问：“华东美专的骆校长，不就是骆钧城吗？”
“把案发现场给我描述一下。”
“打断一下，整个案件好像和副校长仲良没有干系。”
“不认识。葛师傅来家里量尺寸的时候——当时我也在场——他先做了自我介绍。他几乎一言不发，量好后就告辞了。我们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骆校长当时有没有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楚文娟在指头上舔了舔。这张大约二十五六岁的面孔毫无特点可言，妆化得很是细致。她捋了一下当前最流行的发式，用事不关己的语气问：
“你也得有那个能耐。”乐逸年急切地说，“我不相信所有人都看不出来骆钧城的字不是出自其亲笔。”
“很奇怪，不仅是剪刀，就连地面上的血迹也擦拭过。不对！说‘涂抹过’更适合。凶手把碎布撒在尸体周围，像是有意地擦掉了一些东西……”
楚文娟从门帘外把手伸进来，摸索着拍拍乐逸年的肩膀。
“我说过了，今天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但愿有人可以证明你在那段时间所处的准确位置。或许你的夫人可以作证吧！哦，不对，她当时正在学校礼堂帮忙，金秘书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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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欢迎会是为骆校长师傅举办的，那么骆校长肯定一直在大礼堂的吧？”
郁老板说：“就是他。骆校长新做的洋装准备在欢迎宴会上穿的——听说他师傅为了庆贺骆校长的五十大寿，专程从北平来到上海。骆校长要得急，我们也不敢怠慢，三个徒弟一起上阵才给他赶制出来的。”
“同时也不排除凶手是用右手从背后插入的。”
“我哪儿知道，都三年前的事了。已经派人去找现在的老板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千万别客气。”乐逸年冷冰冰地说，“屋子里没有发现值钱的东西，每个抽屉柜子也都检查过了，东西摆放整齐，没有被人翻动的痕迹，所以见财起意的几率不大。根据他徒弟的口供，葛好运平素很少跟人接触，没有结婚，当然也没有子女了，几个熟人来往不算密切，无不良嗜好，除了喜欢喝酒。”他放低本子，“总之，从目前的情况看，似乎找不到被人杀掉的理由。”
“我不愿意相信！骆钧城是一代书法名家，有必要找人代笔这么多此一举吗？”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从乐逸年平静的语气判断，这种抱怨不是头一遭了。“没有目击者可以证明这段时间有人来过。”
“‘我分析他的行为一定另有目的。’换个动词你是不是会觉得舒服一点？”楚文娟嬉皮笑脸地说。
楚闻娟带着哭腔反驳道：“准确的描述和亲眼所见没什么两样！读侦探小说照样也看不到犯罪现场，只能依靠文字叙述，又有什么影响呢？现在倒好，想忘都忘不了，记得真扎实！”
“真是料事如神！”楚闻娟假惺惺地说，“骆先生是死者生前的最后一个客人，按照惯例我们要询问一下，他可能再跟你们聊天时透露一些线索。”
“量什么尺寸，要同时去三个人这么多？”
“我是你的话，会考虑把校长的位子让给金秘书。”楚文娟补充说，“她对你很忠心！”
“仁至义尽的价钱！”郁老板斩钉截铁地说，“对得起他这三年的付出。”
“死亡是一个人生活状态改变的终极方式。既然是改变，总会存在诱因。葛好运的生活平淡似水，接触的人很少，寻找这个诱因的线索也不会很多，近期最大的突发事件无外乎裁缝店老板说要赶他走的那番话。”楚文娟说，“一边是未来生活毫无保障的困顿老裁缝，另一边是坐拥财富和地位的著名书法家，这两位堪称敲诈勒索案件教科书式的组合！”
“你可能是最后一个接触过他的人。”
“给客人量个尺寸，聊聊天，打好关系什么的。反正我也不准备再用他了，养几天闲人也无妨。这些日子我们在忙华东美专校服活计，零散生意全都推掉了。中间只是抽空给骆校长做了一套洋装……”
“哪些人来做过衣服，你们店里有记录吗？”
“我还是很不理解，您为什么要突然选择辞职呢？”
华东美专的校园充分体现出这里的授业内容——让人看不懂的雕塑散落在草坪上。比牛都大的兔子眼露凶光，打扮时髦的贵妇人正在向一群饥饿的乞丐分发下午茶，就连看似普通的水井也被冠以“欲壑难填”的名头。
“凶手是个左撇子？”乐逸年试探性地问。
“理由太牵强了！”
“麻烦你给我看一下，”楚文娟接过来仔细端详。“右边肘部有一块显眼的红色酒渍。其他位置没有。嗯，酒洒过来的时候，他的右臂应该是弯曲的。当时骆校长用右手端着酒杯，对吗？”
巡捕房的乐逸年探长最反感吃午饭时被打扰，尤其还是别人掏钱。接到下属报告，他就已经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但第一眼看见蜷缩在浩瀚血泊中的死者，最后两块扣肉还是险些糟进了。好在他见惯大场面，给硬生生地顶回了食道。
乐逸年大叫道：“骆钧城的左胳膊抬不起来！”
“做衣服不是交集吗？”楚闻娟说，“任何接触中的谈话都可能是泄露秘密的渠道。听者有意，说的人还蒙在鼓里。”
“多么大义凛然！可是你刚才还说，”乐逸年学着她的腔调，“‘我的工作范围不包括甄别艺术品真伪！’”
“没看见有，而且太乱了，其中还夹杂着死者的血，就算有也也很难提取到。房间和屋外也没有留下带血的脚印。”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莫非葛好运临死前留下了指证凶手的线索，被凶手发现后故意涂抹掉了。”
“他提过很多次，但董事会认定要等到校长换届时才能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