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启航
“是阿萱啊……等你很久了。你可曾探听到些消息？”
“却不知情况如何了……”
“……那是什么？”
“既如此，便再稍稍前行一段吧。”
恰于此时，围墙之外再次传来了另外一人低声回报的声音。
“我是牧场的于萱。”
政子定睛细看。眼前之人，正是加藤次景廉之父景员。
“……却也难怪。”
政子站起身来，极目远眺。
远远地望着伫立于草丛中，双眼一直盯着天空一角的政子的身影，法音尼双手合十。
“于萱……！”
二十七日夤夜之间。
“政子小姐。您可在院中？”
向着她的身影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除此之外，老尼再也找不出半句宽慰政子的话语了。
“——二十四日战后，赖朝大人与我军众将四散别离之后，由实平大人一人陪伴，由椙山逃往了箱根。路上，恰与其岳父北条时政大人相遇，暂且藏身到了箱根权现的别当——其弟永实大人处……众人已并无性命之忧。永实法师与行实法师兄弟二人，均是自先前便与源家有着深厚渊源之人。”
——然而，不知何时，水、天和云却已变得模糊可见。波光浩淼，唯见浓雾的海面之上，也开始跃动起了金色的光芒。
城破之日，据守于三浦一族的衣笠城中，被一族之人尊为“大祖父”，时年八十九岁的大介义明将一族的子孙召集至其面前，道：“吾欲烧却此古巢之城。此举乃是为了尔等。尔等各自振翅高飞，离巢而去，翱翔于广阔世间去吧——老夫义明，累代生为源氏御家人，也不枉老夫活至八十余
九九藏书岁，如今终见佐大人举兵，心中甚喜……如此，老夫死而无憾矣。城落之火星，正如为子孙之出人头地而播种一般，老夫亦能含笑九泉矣。”政子的身上早已沾满了露水和草籽，脏污不堪。她默默点头，在倒在地上的朽木上坐下身，两眼望着黎明将至的海面。
景员告退返回僧房之后，政子也立刻转身回到了卧房之中。然而，她却并未上床就寝，而是即刻换过衣装，暗中离开尼庵，独自一人走向了漆黑的伊豆山顶。
直至此时，政子脸上方才露出了一丝安心的模样。虽然要与相公悲痛别离，但她似乎也看到了一抹微弱的曙光。
除去海浪击打岩石的声音外，四下之间万籁俱寂。安房、上总的远方，云、雾、海，混沌一片。
老者察言观色，立刻便接着又道：“——此外，佐大人亦将于二十八日，即明日黎明之时，乘坐舟船，同往安房的平北矶……此乃机密之事，还望夫人切勿让他人知晓。”
听着听着，政子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对上天护佑的感激之情——她甚至都不知自己该如何出言犒劳于萱了。
“前往安房去了？”
昨夜，是牧场之妻和温泉权现觉明的报告——今日，前来拜会政子之人也络绎不绝。他们把战后的各种情形，巨细无遗地报告给了政子。
一向被众人视为源氏有力后援的三浦义澄一族未能及时赶至石桥山。由丸子河向由比滨进军的途中，三浦一族与平家的畠山重忠狭路相逢。重忠一方损兵五十余人，三浦一族99lib•net死伤甚重，被迫率军返回三浦乡，固守衣笠城。其后，以畠山重忠为首，河越太郎重赖、江户太郎重长等平家军，再度大举率军围攻衣笠城了。从情形上看，三浦一族恐怕已难以久守。
与主子分道扬镳后，佐佐木定纲、盛纲、高纲三兄弟秘密造访了涩谷庄司重国的御馆。重国让兄弟三人藏身到仓库内，供给饮食。
“是谁？”
——心中一起此念，政子便不由得突然想坐下身去。
“看不到吗……看不到吗……今晨，大人便将扬帆远航了。”
相较于那些掩映着战火的云彩，燃烧在她双眸中之物，反而还更像是一团烈焰。
前些天的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中，政子在尼庵的佛像前整整坐了一夜，只为祈祷能够战胜敌人。
牧场之妻于萱悄悄从院口潜入，走到政子身旁，屈身跪于夜露之中。
“政子小姐，夜露有伤身子，您还是先回屋吧。今夜您便好好歇息上一晚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
温泉的法音比丘尼走上缘廊，冲她说道。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他们不会如此轻易便丧命的。”
“胆敢包藏赖朝者，或疏于闭户者，皆以极刑论处。”
景亲于各处要道竖起告示，通往诸国的客栈、驿馆自不必说，甚至就连山间小道、海滨上也设立了岗哨，盘查极为森严。
“于萱……此地是何处？”
“今夜……依旧一片火红吗？”
兄弟三人答道：“非也。他安然无恙，却因故无法前来贵府，独自一人不知上何处去了。”
“此地乃是汤河原的北山。下方便是吉滨、锻冶九*九*藏*书*网屋乡。”
自打那一天起，政子便藏身到了秋户乡中，再未返回过尼庵。
“小女什么也没看到啊。”
她轻轻敲响小屋的门扉，由牧场之妻于萱带路，继续前行了数里。
“——只要他们能够保住一条性命。”
政子脸上并无丝毫喜色——景员并未说起，赖朝也与其父在一起。
如此说来，一场恶战之后，相公今夜也终于可以拖着疲倦的身躯，久违地躺倒在屋檐之下了。
“哦，阁下是？”
“真鹤。土肥乡的真鹤。”
政子来到了高原的牧场。
“政子小姐，不可再前行了……前方乃是立壁千仞的悬崖。”
“犬子等人已逃往甲斐。老朽寻思自身年迈，若跟随而去，必定会耽误行程，故而别过犬子等人，于今日黎明之时，潜藏到此温泉权限之中。”
一名年迈武者俯身拜于政子面前，哽咽道：“这数日之间，夫人您必是心急如焚……”
赶至石桥山时，此军恰与源氏方的安田义定、工藤景光、工藤小平次等人的部队遭遇，两军恶战一场。由于平家军弓弦尽断，对方飞箭如雨，而平家军却无力还手。一群野鼠，使得平家此部队最终只剩三分之一的人生还——此事，眼下已彻底成为了各处驿馆客栈中众人闲谈的话题。
夜色渐深。
如今，她的心中就只剩下这一丝愿望了。
据闻，先前暂且藏身于箱根的赖朝主从，其后又突然逃往了土肥方向。
其原因，是与赖朝联手的那位别当的弟弟良暹，先前便是山木判官兼隆的祈祷师，此人似乎有意将赖朝等人行踪暗报与平家。
若是相公赖http://www.99lib.net朝遭遇了不测，那么父亲也会送掉性命，兄长也会战死沙场——她的心中，也早已下定了殉死的决心。
战事似乎已由富土山麓波及了甲州。眼见甲斐的武田、一条等土豪皆欲呼应赖朝而起的情势，为了制敌机先，骏河目代橘远茂和俣野景久等平家之人于二十四日率军前往讨伐。结果却在行军途中于富士山麓露营一夜之后，翌日清晨竟发现所携的百余张弓弦皆被野鼠所咬断。
虽然各人的所处所闻有所不同，但若将众人的情报综合到一起，便可大致归结出以下的几条。
她，也是为了政子，冒死前去打探战后消息的一人。
对于我军在石桥山遭遇的惨败，她也详细地听说了。
“……是吗？”
“是。方才，我终于打听到了众人的下落。”
时间一刻刻地逝去，眼看着，太阳便已离开了半岛之上。阳光在海上洒下一片灿烂炫目的波光。在这片光芒四射的海面之上——政子的双眸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
听罢兄弟三人的回答，重国合上双眼道：“先前他为投奔赖朝之事向我辞行时，我曾劝诫过他，但后来他不听劝告，最终还是投奔了赖朝。想来此番他定是因为此时感到羞耻，故而不愿前来的吧。”
重国问道：“为何不见二郎经高？莫非已战死？”
说罢，目送着子孙纷纷逃亡离去之后，八十九岁的老将便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了。
或许是战火的影响，伊豆的海上，看不到半点渔火的影子。方才的狂风，也已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突然想起了父亲和兄长——心中更九_九_藏_书_网 挂念着赖朝的安危。
正因为如此，她一直在告诫自己千万不可轻率行事。她很清楚自己相公那种深思熟虑的性格，所以她坚信——相公一定会坚持活到最后的最后。
“时政大人顺利寻得舟船，已走海路前往安房去了。”
政子开口便问：“家父呢……家父是否依旧安然健在？”
这位老者，正是参与了先前那场实战中的一人。他对先前情形的了解，想必甚为详细。
说罢，政子再次迈步前行。
其后，重国便立刻派出家中众人，四处探寻次郎经高的下落——正如此，虽各称平家源氏，彼此战场相见，但其血却源自同支，同为一国之民。彼此之间，也各有心痛悲伤之情。
细细一看，景员此刻已然剃去头发，换上了一身法衣。
“夫人。佐夫人。贫僧是温泉权现的觉明。此处乃是尼庵，贫僧不便入内，还请夫人借一步说话——贫僧已经探知到战场的情况，以及其后众人的消息了。”
院墙的角落里，传来了政子的回话。然而，她却丝毫没有转身回屋的意思。
“那海滩是？”
从一开始便将赖朝视为眼中钉的大庭景亲，于二十五日黄昏向众将士发布了命令。
远方重叠相连的山影，正是安房、上总的半岛。一轮巨大的红日，正从山间徐徐升起。
政子凝视着夜空——她将目光投向了距此不过数里之遥的石桥山、椙山方向的天空。
政子已不再终日伫立于庭院之中。二十六、七的两日之中，政子几乎始终端坐于小桌与佛像前。
“海滨的岩石。”
她派出了所有的人手，去探查打听军队的消息。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