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消失的佛
第一节
“十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到翌日早晨，有没有出租车来这个工房接冈嶋先生。”
“——我刚才说的话，请妳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
“移出来——总之，就是要把佛像变回‘徒具佛像形状的物体’。在修理佛像时，首先要做这件事，再进行解体、修理——结束之后，得重新入魂。”
原来他离过婚。
“松月房主似乎真的和准胝观音特别有缘……”
“是近江交通的樱川先生。就是载我们来这里的司机。”
入魂的佛像有许多顾忌，所以不能随意拆开或是黏接。
“什么事？”
“我想最好还是不要，”衣婆婶立刻摇头，“老房主最讨厌别人去吵他，我除了送饭和打扫以外，也从来不进去。”
“放在放置所的千手观音像实在太令人叹为观止了，所以我对雕刻那尊佛像的佛像师产生了兴趣。韮泽先生是怎样的人？”
“早安，你为什么在房间里刷牙？”
衣婆婶想了半天，最后总结说：“反正就是那种艺术家脾气。”
我们三个人梳洗完毕后，一起走去餐厅。扑鼻而来的味噌汤香味令人感到安心。
“他应该算是手艺很好的佛像师吧，难怪松月房主这么赏识他。”
“所以慈庵住持才要同行，真辛苦。”
真备叫了一声，衣婆婶从布帘后探出头。
“——美绪太太？”真备反问道。
此时，衣婆婶把三盘小菜放在桌上。
在布帘后洗碗的衣婆婶一看到我们，就关掉了水龙头，亲切地向我们打招呼。
这时，衣婆婶突然压低嗓门。
竟然有这种天杀的住持！
听到她的大胆发言，我忍不住张大嘴。
“喔，终于来了。”
“老房主身体还很硬朗，虽然瘦了一点，但也不能说他是尸体——”
“妳藏书网听唐间木先生提过那尊佛像的头裂开的事吗？”
衣婆婶用肥胖的手指摸着脸颊。
“这恐怕也很难，因为老房主几乎很少出来。我经常对他说，整天窝在房间里，小心变成尸骸（mu-ku-rO）。”
——已经不在人世了——
真备回来了，我简单扼要地说明情况后，他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只“喔”了一声，坐了下来。
“京都蔬菜——喔，原来这就是京都蔬菜。”
我和凛互看了一眼，偏着头感到纳闷。和松月离婚的那个女人与左手掉落的准胝观音到底有什么关系？
“啊，是慈庵住持。”
我有点在意这件事，不经意地问了离婚的理由，衣婆婶似乎并不清楚。
“是不是昨天的什么观音啊？就是左手掉下来的那尊。”
凛被冬天的空气冷得缩起肩膀回答说：“很好，睡得很熟——你现在要去工房吗？”
慈庵住持优雅地深深鞠了一躬后离去，摇晃着巨大的背影渐渐远去。
“因为给见爱换衣服。”
“昨晚我打电话给他，请他帮我调查一件事。”
“你误会了，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说这种话，我不是说尸体，丹波话的地鼠也读成mu-ku-rO。在我出生的京都北方，大家都这么叫。”
真备问道，衣婆婶用抹布擦着手，视线飘在半空中。
“姬乃木婶，韮泽先生还在的时候，妳就来这里了吗？”
“他这个人有点古怪，长得白白净净，也很英俊潇洒，外形有点瘦，看起来很柔弱，但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应该说是脾气暴躁，不，也不是——情绪不稳定，嗯，好像也不太对。”
“特别有缘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没有听老师提过……”
真备搅九九藏书网拌着纳豆，假装心不在焉地继续这个话题。
慈庵住持转身回来看着我回答说：“因为要移魂，要去做和入魂相反的事。”
衣婆婶从布帘后探头问道。“你们最好说要小碗的。”我小声地建议道，他们听从了我的建议。不一会儿，衣婆婶从里面端出来的饭，果然是大家认为的中碗或大碗。
衣婆婶的感想和唐间木老爹完全相同。不过，她还有下文。
我问道，衣婆婶轻轻点头。
“把之前入的魂移出来吗？”
真备把纳豆倒在饭上，回答说：“也许吧。也可能是二十二日晚上，有人开着出租车以外的车子来这里接他，也或许是冈嶋想要用自己的双脚走下山。总之，目前还无法断定，但听昨天松月老房主的那番话……”
“在厕所里待了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吗？”
“对，他现在是单身，但是——”
“是吗？——他这么说的吗？”真备问。
“对了，慈庵住持，为什么你要一起去把佛像载回来？”
衣婆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乌枢沙摩——喔，你是说那个。在宿房移建之前放在厕所里的火头神，我也很喜欢，每次去厕所都会忍不住赞叹，他年纪轻轻，就雕出那么棒的佛像。”
原来是这样。这么一来就可以问那个司机，那天冈嶋到底去了哪里。
“烫京都蔬菜。”
“对了，有关韮泽先生的作品——”真备重拾话题，“千手观音像和我们睡的房间里的作品，还有小庙里的那尊乌枢沙摩明王，都是他雕刻的吧？”
——这样的话，聪一恐怕——
真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时，远处传来手机的来电铃声。
“松月房主和美绪太太简直把韮泽先生当成自九_九_藏_书_网己的儿子。”
“昨晚没事，真是太好了。因为北见小姐很害怕，所以我有点担心——”
“对啊，松月房主真的很用心栽培韮泽先生，简直可以说是疼爱有加。”
“老房主住在宿房后面的屋里吧？我们可以去打扰他吗？”
“他有时候会在半夜跑去厕所，很久都不出来。我想他一定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因为上厕所哪里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厕所就在从这里出去后的旁边，所以我知道得很清楚。尤其半夜的时候，其他房间都没有声音——虽说是半夜，其实也没有太晚，我差不多每天十点就回房间了。”
“慈庵住持要去哪里？”
“这——似乎有点不太正常吧？”
“韮泽先生？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衣婆婶语带感慨地说完后，然后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刚才的话可不能说出去喔。”
我在朦胧的意识中听到拉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声音，温暖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我张开眼睛一看，发现真备正从拉门的缝隙往外看。他转过头俯视着我，瞇起眼睛，口齿不清地说：“敖安。”
“你们的饭要大碗、中碗，还是小碗的？”
“——结果呢？”
“所以，这代表冈嶋先生并没有离开这里。”
如果被人发现我把老房主说成尸体，恐怕又要被扫地出门了。
“是吗？那只能等他像昨天那样刚好出来时找他说话了……”
衣婆婶顿时露出“惨了”的表情，但随即说：“反正说了也不碍事，美绪太太是松月房主的太太。”
衣婆婶说着，微微偏着头。
“早安。”
“喔，原来如此。”
“那我就走了，代我向真备先生问好。”
“幸亏佛像裂开时，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因为韮泽先生很喜欢这尊火头神九-九-藏-书-网的佛像。”
我沉默片刻后拜托衣婆婶：
“会吗？如果是雕得好的佛像，我即使看好几个小时都不会腻。”
我听不懂慈庵住持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因为北见小姐在换衣服？所以你不能去盥洗室吗？”
我们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凛用水瓶里的热水为大家倒了茶。
“真有趣，佛像师在厕所里仔细欣赏自己的作品……”真备停下手上的筷子，抬头看着衣婆婶问：“——多长时间？”
“就是美绪太太的——”说到这里，慈庵住持摇了摇头，“这不重要啦，和尚不可以多嘴。”
“对，等一下要和松月房主一起去京都的寺院把佛像载回来。”
慈庵住持做出双手抬重物的动作，我咬着腌萝卜，在凛旁边探出头。
“啊？嗯，很久，差不多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慈庵住持转身正准备离去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是去年裂开的吗？唐间木先生很在意这件事——不过，木像出现裂缝是常有的事，尤其那尊佛像使用的木材是容易龟裂的桂木。”
“他们看起来感情不错——不过，感情的事，不是旁人可以了解的。”
“真备，是谁打电话来？”
衣婆婶摇头说：“韮泽先生不是那种会把内心想法说出来的人，不过，我看得出来。”
“当然啦，因为佛像放在那里不能移动。”
“那我去工作了。”
才说到凛，凛就回来了。看她的气色，昨晚应该睡得很好。也许是和两个大男人同睡一间房，让她感到安心吧。我突然想起“以毒攻毒”这几个字。
“喔，就是那个头发花白的司机——出租车司机找你有什么事？”
我盘腿坐在被褥上，打着呵欠，伸了一个懒腰。
凛不加思索地问道，慈庵住持歪着http://www.99lib.net嘴，眼睛变得有点斗鸡眼。
“根本没有出租车来这里载冈嶋先生。不光是那一天，这一阵子，近江交通都没有派车来瑞祥房接过冈嶋先生。更重要的是，这一带可以叫车的出租车公司只有近江交通而已——”
“原来你知道啦，对，就是那尊准胝观音。要先带回来这里修理，本来制作小佛牌已经够忙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慈庵住持说：“真不愧是师走啊。”笑得更开心了。我这才想起，今天进入十二月了。
从宿房后方走过来的慈庵住持似乎发现我们在餐厅，立刻改变方向，朝我们走来。凛站了起来，打开桌旁的窗户。冰冷的空气吹了进来，接着是一阵沉重的木屐声音。我们纷纷向他打招呼，慈庵住持晃着光秃秃的脑袋，眼尾挤出许多皱纹。
“姬乃木婶。”
这时，窗外出现了一个色彩缤纷的庞大物体。
造佛工房的工作似乎并不是低头制作佛像而已，事后的维修工作也很忙碌。
“咦？上次听唐间木先生说，松月房主是单身——”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照理说，应该由那家寺院的住持做这项工作，但对方好像因为我们交货的佛像有缺陷，所以火冒三丈。对方说因为太生气了，还把掉落的左手当成可燃垃圾丢掉了。”
“随便坐，我马上为你们准备早餐。”
真备放下筷子，匆匆忙忙走出餐厅。我目送着他的背影，问凛：“谁打来的？”
“美绪太太是奈良一家小型造佛工房的独生女——和松月房主结婚了两年左右，就回奈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