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形状的点心
第五章
“吉敷先生，就像刚才跟你说的，凶手从现场拿走了茶杯，后来我们在天文馆路的拐角处发现了它的碎片。”
“是纸盒子吗？”
听到这雨声，留井又不由得想起大久保课长曾说过的话。想买一辆报废了的电车，下雨天的时候在里面睡觉——
“要怎么去梶原站比较方便呢？从东京站……”
久别的东京。离开东京将近三十年了，留井很想在那个现代化大都市的街道上走一走，再和老朋友吉敷见上一面。然而，就算去东京也并不是去玩的，是为了办案。
留井回忆起自己二十岁左右时在东京度过的那段日子。
“嗯，或许‘明美制果’有‘地藏屋’这个别称。”吉敷说道。
“哦，这个啊，这是因为这种点心每个都配有一个小盒子……”
从听筒里传来的吉敷的声音打断了留井的回忆。
“知道啦！”吉敷语调轻松地说道。听到这句话的留井反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的，用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电车的图案。”
“也就是说，每家百货公司接货的时间不同，‘明美制果’每天都在向外批发货物，对吧？”
“都市电车点心。”
“不用客气，咱们是互相帮助。上次那件事还要感谢您的帮助呢。”
“发现点心店了啊。就在市内电车荒川线梶原车站旁边，店名叫‘明美制果’。”吉敷说道。
留井一边确认，一边赶忙用笔记下店名和地址。
“嗯，不过这边还有些事要先……”留井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内心却真的很想去东京看看，而且这种愿望很强烈。
“是的……是吉敷先生吗？”留井大着胆子大声问道。
“啊，什……什么？知道什么啦？”留井结结巴巴地问道。
又解开了一个谜团。
“啊，原来如此！”
“不是所有店，只有三家有。”
“这样啊……”
听起来这通电话像是用手机打来的，声音有些模糊，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吉敷的声音充满自信，听起来似乎心情很好，这给留井带来了无形的力量。留井想这恐怕就是东京刑警所特有的办案风格吧，心中无来由地期待起吉敷的消息。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到荒川线，从地铁早稻田和三之轮两个站走过去都比较远。电车经过大冢站和王子站，因此可以从地铁王子站换乘。”
“容貌很有特点吗？”
“是的，最近这种点心突然非常有人气，因此‘明美制果’才开始向百货公司批发的。”
留井不由得提高了嗓门。这个数字和那张消费凭证上的价格相同。一千四百十八元！没错，那就是福士买“都市电车点心”的收银凭证。
“好啊，一定，一定。”吉敷马上高兴地应道。
虽只是简短的一句问话，留井还是听出对方不是本地人。
“是的，我是吉敷。好久不见。您给我打了电话？”吉敷说道。
因为每块９9ｌib.nｅｔ点心都有一个单独的盒子包装，因此并不需要盛放点心的容器。只要拿出硬纸盒小包装，就可以直接放到桌子上，点心也不会接触桌子。
“我很想去，算起来，我已经离开东京三十年了。”
“这种点心，一个卖三十七元，对吧？”
“嗯，店里的人是这么说的。留井先生亲自来这边确认一下怎么样？”
“不，在这之前还有几件事想要确认一下。”留井说道。
“就这些了，只有这三个地方和‘明美制果’可以买到这种点心。”
“星期二批发给池袋的三越，星期四批发给浅草的松屋，星期五再批发给池袋的三越，星期六批发给日本桥的三越……除了这几个日子以外，比如，星期三去日本桥的三越就买不到了，对吧？”
“地藏屋？”
“大冢站……是那条线的大冢站吗？！”留井不由自主地大声问了一句。
“是的，孩子见了都有可能被吓哭呢。”
“这个价格和那张消费凭证上的相同。可以确定，那就是凶手购买‘都市电车点心’的收银单。”
“那个……叫‘明美制果’的店，在梶原……对吗？”
“每周星期四批发给浅草的松屋百货十二盒，每盒十个。”
“还好，虽说上了年纪，但还很好。留井先生您呢？”
留井犹豫了片刻，说道：“好，我明天就去！”
“那个电车点心卖多少钱？”
“我也是啊。”吉敷马上接口道，“我戒了烟，也不大喝酒了，每天走路上下班，还尽量多喝水。”
“最后想查查东京，是吗？”吉敷听罢问道。
终于明白了。喜欢市内电车的大久保先生很可能就是对那只大纸盒子感兴趣，才让福士进了屋。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吉敷又打来了电话。
大久保幻想中的山中生活，就是远离街上这么多的行人。太阳落山，黑暗中只能听到周围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留井微微闭上双眼，想象着那个场景，好似真的听到了雨中大自然的声音。这时，从开着的窗户吹进一阵凉风，留井不禁打了个寒战，睁开双眼。越想越觉得大久保的想法不错，留井现在的心境恰恰和大久保所憧憬的田园生活有几分相似。案件的调查让留井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而身体的疲劳使他更加向往那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是的，没错。”
“真的……发现了啊……”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留井回头望去，原来是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没错，完全一样。”留井兴奋地说。
“我也一样，上了年纪，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难受，但庆幸的老毛病没犯，还硬朗着呢。我听从医生的劝告，已经不吸烟不喝酒了。并且尽可能每天跑步锻炼。”
“什么？”
“嗯，明白了。算上消费税，一份点心的价格是三十七元。一盒好像是一千四百十八元。
九九藏书”留井觉得吉敷不会很快就回电话，于是靠在椅背上，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调查计划。既然从点心上调查不出什么，还能从哪些地方下手呢？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体液，细微物品调查也没查出任何异样。这样的话，就需要找目击证人了。况且案件不是发生在夜晚，而是白天。
“是的，是的，就是那条线。”
“啊，就是那趟电车啊……”
“要来东京吗？”
难道会是东京吗——电车形状的点心会出现在这个城市吗？如果去东京调查会有百分之多少的概率掌握到破案的线索呢？到现在为止，已经调查了从南到北的十七个城市，调查结果都是零。留井预感东京的情况也如此。此时的感觉就像走进了死胡同，无计可施，只能考虑东京这个毫无希望的大城市。
那一年，从东京警视厅来了一位刑警，留井作为鹿儿岛警局的代表接待了此人。两个人曾在天文馆周边边走边聊。那位刑警很年轻，完全没有大城市刑警高高在上的架子。当时的自己也很年轻，特别是在阅历上，和那位与自己同龄、来自东京的刑警相比显得更加稚嫩。他是个古板而正直的人，晚上也不喝酒。两人熟络之后，为庆祝案件告破才喝了几杯啤酒，之后便说起他的前妻。据他说他的前妻是个美人，却不是普通的美女，是个特立独行的另类女人，有时甚至有些难以沟通。她特别喜欢英国街头那种红色的电话亭，梦想将来在家中的庭院里放一个，然后在下雨的时候撑着雨伞去电话亭打电话。自己家里的电话亭，想打多久都可以，完全不用顾虑在自己想用电话的时候发现正有人使用。这个想法简直就是童话故事中少女的幻想。留井不由得回想起人们广泛使用街边公用电话亭的年代。随着社会的发展，现在几乎人手一部手机，身处这样的年代，在自家院子里放个电话亭似乎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是的，表面印有图案，窗户还可以打开呢，设计得十分别致。”
“是的，从梶原站走两分钟就到了。店名是‘明美制果’，好像是自产自销，做好了当场就卖。”
原来在东京啊，那个自己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早知道应该最先调查东京了。都怪自己考虑得太多，反而绕了个大圈子。
这一瞬间，留井眼前浮现出一幅雨中庭院的情景。撑着雨伞、年近花甲的男人缓缓走进电车，身后紧跟着一个人，一个同样撑着伞的女人。
“喝水？”
“怎么？你知道这个站？”
那位从东京来的刑警姓吉敷。皮肤略黑，目光深邃，高高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嘴唇，加上稍微有点儿自然卷的浓密黑发，很像电视里的刑警。自己带吉敷刑警去酒吧喝酒的时候，酒吧里的女招待都十分崇拜他，果然是东京来的刑警。不知那个帅气的刑警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他的前妻有没有买下http://www.99lib.net一个电话亭放在自家的院子里？还是随着时代的变迁，有了可以随身携带的手机就忘记以前的梦想了呢？
“嫌犯名叫福士，身高一米八，光头，脸上长满了麻子，声音沙哑。样貌特征很明显，是一个见过一面就不容易忘掉的男人。我想找店员询问福士是否来店里买过‘都市电车点心’，如果店员还记得，就可以申请逮捕令了。现在距案发才四五天，他那么有特点，只要去过，店里的人应该还记得。”
“哪里哪里，也是出于偶然。接下来想怎么办，要我先去问问‘明美制果’的人吗？”
“嗯，请讲。”
“真是个好消息啊！”吉敷感叹道。
留井望着窗外的大雨，心里幻想，在这样的暴雨天气里，钻进院子里的玻璃电话亭，一边听着雨声和雨滴击打树叶的声音，一边给心上人打电话，可真是件惬意的事情啊！年轻时的自己可从不会幻想这类事情，可能是因为年龄逐渐增长的关系吧，开始留意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浪漫了。
“是啊，但愿如此吧，真想尽快调查清楚。对了，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留井说道。
“对，然后每周星期六批发给日本桥的三越百货二十盒，每盒十个。”
“价格吗？”留井快速翻着笔记本，寻找关于此案的记录，心里总觉得忘了点儿什么事情。
“哇，下起来啦。”
留井记下那家点心店的地址和电话。
留井站起来走到窗前，前额几乎贴着玻璃，向楼下望去。街上的行人很多，雨伞挨着雨伞，将街道点缀得五颜六色。
现场一定有目击者，进行一次彻底搜查，肯定能找到。但追查目击证人，一向犹如大海捞针，不是轻易可以办到的。想到这儿，留井的心情又有些沉重。
“啊，都过去那么久了，别这么客气。那我就简单说一下吧。”
“那里是全国唯一一家生产这种形状点心的店吗？”留井询问道。担心只是形状相似的东西。
“是吗？那可太好了。留井先生要来‘明美制果’调查吗？我也很想见到留井先生啊……还是由我来调查这件事？”
留井想到这里，离开玻璃窗回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听筒，给警视厅一课拨了通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留井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说自己是吉敷的旧友，想找他，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在一课。年轻人回答说吉敷还在一课，不过目前不在办公室，有急事的话可以留下电话，等吉敷回来会转告。留井想了想，告诉了对方自己的电话号码。
“嗯，东京的确还有电车，就是荒川线，虽然距离很短。我知道了，我马上去调查，大概一两个小时后给您回电话。”
“然后每十个一组装进大纸盒里，大纸盒也是硬纸板做的，做成电车调度场的形状。”
“啊，不用了，不能再给吉敷先生添麻烦了。吉敷先生肯定也很忙吧，调查完我再打电话给您九九藏书 。可以的话，咱们一起去喝酒吧。”留井说道。
“一千四百十八元！”
留井突然想起曾对他说过相似的话的人。那是在樱岛火山爆发的时候，鹿儿岛的街道全被火山灰所覆盖，建筑物的窗户都变成了白色，商店前面堆积的火山灰像冬天堆起的雪人似的。
“嗯。”
“那十个一盒装的不应该是一千三百七十元吗？怎么会卖一千四百十八元呢？”
“啊，是的……”吉敷回答道。
然而，大久保还没有实现那个愿望就被迫去了另一个世界。
留井将天文馆大街公寓发生的凶杀案做了简要的说明。并强调在案发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证据，也没有目击者，目前为止，在死者身上偶然发现的电车形日式点心是唯一的、也是侦破案件的最大突破口。但是，侦查小组将日本国内所有保留市内有轨电车的城市都调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卖电车形状点心的地方。
“哦，三越和松屋……也就是说在三越和松屋都可以买到，是吗？例如，在大阪的松屋百货也能买到吗？”
“嗯，没有‘地藏屋’这个店。不过，那会不会是一张和案件无关的消费凭证呢？”吉敷说道。
“做好了当场就卖啊……点心的大小是不是差不多三四厘米宽的长方形……”
留井表示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只是……店名不一致啊……”
“是的，‘地藏屋’。然而，您所说的那三个卖那种点心的店名，不，加上总店应该是四个，其中并没有这个……”
“啊，都市电车点心啊……这种点心全日本只有那一家店有卖吗？”
“是的，具体地址我这就告诉你，你记一下吧。”
这时，电话铃响了。留井拿起听筒，对方问：“是留井先生吗？”
“哦……”
“是的，能预防脑血栓啊。对了，您是有什么事情吧？我这边可以帮什么忙吗？”
“是，也有可能。我想知道这种点心的价格，就是想确认这一点。因为如果消费凭证上的价格和点心的实际价格不同，就可以基本确定它和此案无关了。”
“啊，是啊，确实想去一趟。真的非常感谢，这几天因为这条线索费尽了心思……果然是警视厅一课的刑警啊，一出手就成功了。早知道这样，真该早些联系吉敷先生了。”
“另外，在茶杯碎片附近还发现了两张残破的消费凭证，上面印着‘地藏屋’这个店名。”
“记下来了。”
“那个电车形状的点心，叫什么名字？”
“有电话号码的那一块被撕掉了，还没有找到。所以之前都不知道是东京的店铺，现在才知道。”
这次的调查很重要，必须自己亲自去。“地藏屋”这个店名的问题需要搞清楚，都市电车点心的形状也要亲自去确认。留井一将“去”这个字说出口，想尽快破案的心情便和对东京的思念之情一齐涌上心头，心头一阵激动。
“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了，还以为不是吉99ｌｉｂ•nｅｔ 敷先生呢。好久不见啦，身体还好吗？”留井问道。
“啊，是的……现在您正在上班吧？不好意思，要给您添麻烦了……”
“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去东京乘坐过几次。庚申冢……”
“多出来的钱就是这个包装盒的价钱。”
“消费凭证上有电话号码吗？如何和‘明美制果’的一样，不就可以证明这两家其实是一家了吗？”吉敷说道。
“哦。”
“嗯。”吉敷应道。
“啊，并不是这样的。每次批发的不一定当天就能全部卖掉，剩下的第二天还可以卖，除非卖完了。”
“嗯，星期二和星期五，批发给池袋的三越百货三十盒，每盒十个……”
留井回到办公桌边，交抱双臂，抬头望着天花板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办？东京，东京，脑海里一直回转着这个城市的名字。
“哦，那样的话，确实很有可能。”吉敷说道。
与吉敷分别已有十年，或许更长。那之后就再没有了联系，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警视厅一课，有没有退休。留井突然很想打电话给他。记忆中的吉敷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要不委托他在东京调查电车形状的点心吧！能联系上多年不见的朋友，就算得不到什么满意的结果也不会觉得沮丧。
“是吗？”留井有些怀疑。不过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了重大发现啊！”留井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留井先生，我是吉敷。”吉敷说。这次的声音很清晰，应该用的不是手机。
“相同啊……”吉敷也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哦，我明白了。您说那家店在都电荒川线梶原站附近，对吗？”
“非常感谢，案子有了很大的进展，我还需要再努力一把。”留井由衷地道谢。
“对，只有三家。”吉敷补充道，“你准备好纸和笔，我详细讲给你。首先是每周星期二和星期五批发给池袋的三越百货三十盒，每盒十个。”
“怎么了？”吉敷询问道。
“电车调度场？”
“只有三家有啊？”
“嗯，给您添麻烦了。”留井说着，心脏怦怦狂跳。如果东京依旧没有发现，就只能大海捞针地去寻找目击证人了。真希望吉敷刑警能有所发现啊！
留井觉得吉敷的声音比十年前浑厚多了，心想可能是年龄的关系吧。
“基本上是的，只能在这个店里买到。但听店员说最近这种点心还批发给了三越和松屋的点心店。”
留井终于放下心来。整个侦查小组的人不辞辛苦地忙了几天都没有任何收获，没想到吉敷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调查出来了。
“那我告诉您我这边的电话号码。是乘飞机过来吧？知道航班号之后马上联系我，我会去机场接留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