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去找一份新的工作，重新开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动物园门口，人头攒动。
“……不，其实算盘只是我对它们进行评估的工具，通过这种评估，我能更好地了解猴子的能力……而且，您不会真的认为一个驯兽师可以做得比我更好吧？”杨懿反问。
突然，一声尖锐的长啸“吼——吼——”，压过了其他所有猴子的叫声，沸腾的猴群一下子寂静下来。在假山顶上，猴王双脚直立，站起身子。它睁大眼，盯着杨懿。一人一猴这样对视了一会儿，猴王鼓起腮帮，发出一声激越的叫声，像是远古时巫师祭祀时的那一声呼唤，高昂的声音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你不满意的话，我走人就是了！”杨懿针锋相对，火药味儿渐浓。
“哥哥，是不是猴子的脑袋里被植入了一些芯片？”一个小孩问，“书上说，这样它们一下子就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周围的游客也看向他，同样惊叹不已。
“嘿，喜旺，喜旺！这里，这里！”杨懿喊道。喜旺把头转过来，它挠挠头，却跳了起来，三两步下了假山，径自向有游客喂食的地方去了。
其余的猴子也纷纷立起身子，它们应和着猴王，已不像之前此起彼伏的各自啼叫。虽然啼声不成曲调，兽语也让人难以理解，但三十几只猴子一起，却又像在举行仪式一般，显露出一种庄重。如果不是那一身浓密的长毛，它们活生生就是调皮的孩子模样。
接受过改造的猴子大脑，会出现很多缺陷和甚至致命的弱点，就像防火墙有漏洞的电脑，一个小小的恶意代码就可以导致整个系统崩溃。他深知这一点，所以这两个多月，他马不停蹄地研究，将“疯牛病”病毒的一些结构单元进行修改重造，达到了对“改造”猴子的高度传染性和致病性。只要想办法在喂食猴子时偷偷给它们扎上一针，就可以让这些被自己改造过的生命，重新变成一群疯疯癫癫的白痴。
杨懿买好票，准备入园。他单身一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周围大人小孩的脸上却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几根手指转动着门票，上面印制的内容他十分熟悉，因为就在两个多月前，他还是这里的员工。
杨懿呆呆地站在原地，时间似乎凝固在这一秒。
杨懿没接话，只微微冷笑，自始至终也没多看张元一眼。
张元走到他身旁，也扶着栏杆向下望去，“怎么有空回来？”
察觉到杨懿对自己的冷淡，张元也感到有些尴尬。他掏出一包猴食放在栏杆上，说：“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这个你拿去喂喂猴子吧。”说罢，他拍拍杨懿的肩，转身离开了。
猴子其实只是一堆赚钱的机器而已，即使它们有更高的智商，也不过是供人娱乐的玩物，他默默地这样想着。但是话说回来，当初自己承接这个项目时，初衷不就是把它们改造成更高级的玩具吗？那时，自己脱离实验团队，告别导师，接受动物园伸出的橄榄枝，负责对猴子进行改造。项目虽进行得并不顺利，但好歹到了最后的观察阶段。然而，在很多猴子的状态仍不稳定的情况下，董事会那帮家伙就迫不及待地终止了项目。对此，杨懿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恨。
杨懿心中却有种难言的滋味，他索性轻轻合上双眼。
拔掉针头，推进活塞。杨懿任着针管里的液体缓缓流出，直到最后一滴液体滴在地上。
杨懿扶了扶眼镜，道：“现在已经进入最后的观察阶段了，大概还需要三个月吧。”话音未落，四座哗然。
杨懿感到心里又一次翻滚起狂暴的恨，忍不住想要发狂大吼。就在这时，从猴山传来一阵喧哗。
陈姓董事也不甘示弱，“哼，我们现在亟需这批猴子提振动物园的人气，可我觉得你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那是喜旺吗？杨懿不敢确定，他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是它了。杨懿记得喜旺是最不合群的一只猴子，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它一直和自己很亲近。他吹了一声口哨，是以前每次招呼猴群时的调子。果然，喜旺扭头看向他，迎着杨懿的目光。但它只是盯着这个方向看了几秒，随即低下头开始梳理自己的毛发。
待游客上车以后，导游便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他无数次设想过，病毒感染猴子以后带来的复仇快感。可是不曾料到，这些老朋友居然对自己如此热情。
孩子们不时发出惊叹，脸上充满好奇和神往。
董事长又问：“嗯。那还需要多久，猴子才可以和游客见面？”
那仿佛是为凯旋英雄所奏的赞歌，像是对历久而归的游子的欢迎。
“难道观察非得在实验室进行吗？”另一个姓陈的董事突然发问，“我看啊，你是想继续从我们这里拿钱吧！”
陈姓董事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的笑，似乎杨懿说的正中他下怀，他转身对董事长道：“我想向您申请一次投票表决。”董事长点点头。
“看样子，它不大认识你了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出神地看着地面，记忆又回到了两个月前的那天。
在一个无人的转角，他把手伸入口袋，拿出一个玻璃注射器。注射器外壳带有些许体温，壳体映出他的脸来。
车上的孩子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跳下车后，就兴冲冲地朝猴山奔去。
杨懿先是绕着围栏走了一圈，然后站定，凝神向下望去，几只猴子聚集在一处，那儿已有一些游客在喂它们了。其余的猴子大多待在假山上，占据一角，慵懒地晒着太阳。在离杨懿最近的地方，蹲着一只头上有秃斑的猴子，它伸长脖子，盯着接受游客喂食的猴群。
杨懿简单地回答道：“就是回来看看。”他并不想理睬张元，也不想和他多说什么。在他看来，董事会的人个个都是十足的混蛋。
不一会儿，观光车就到了猴山。
“请要参观猴山的游客到这里来。”一个年轻的导游招呼道。
扭头看去，在正对自己的假山上，好几只猴子冲着自己吱吱吱地叫着。喜旺赫然在列，杨懿看到它指向自己所在的位置，左右跳着，并和同伴们交流着什么。随后，猴子们纷纷向这边来了。一只、两只，更多的猴子爬上假山和树枝，已然寻到一个合适位置的，或手舞足蹈，或高声尖叫。那些猴子杨懿大多叫得出名字。只见喜旺先把手放在嘴唇上，然后又不断做出抛飞吻的动作，眼睛里写满热情。
他突然感觉，心里那一块硬邦邦的地方，变得柔软了。
里面装的是朊病毒。
接着，董事长不满道：“还要这么久吗？”
杨懿忍不住发起火来，“我只是想保证它们不会出问题！”
“最后的观察是很有必要的，它们的情况还不稳定。”杨懿解释。
他恨动物园，更恨董事会那帮利益至上的商人。所以，他要报复。
杨懿把玻璃注射器举到眼前细细端详，淡蓝色的液体在管内微微荡漾。
一次小感冒？又有一个声音从杨懿心里冒出来，未免说得太过云淡风轻了吧。在学界，大脑改造的难度是公认的，这涉及神经元的二次发育、重组。国际社会严格禁止对人类进行相关实验，对灵长类动物的改造也还在摸索中。至于导游说的让猴子变得更完美了，那倒不一定，大脑是大自然的杰作，人类自以为了得但实则笨拙的改造其实埋下了很多隐患。
再会，我的朋友们。
再会，动物园。
看着张元离开的背影，杨懿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这两年多，和这些猴子一起生活，看它们经由自己之手，从愚昧到心智开化，从粗鲁到通情达理，即使说它们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也不为过。它们在杨懿的生命里已经深深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但突然一天，有人硬生生地把它们抢走，那种因失去而带来的切身的痛和恨，怎么可能忘得了？难道现在只能像一个普通游客那样，用食物去讨好它们吗？
“不，这只是一个小手术，就像一次小感冒。”导游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嗯，不完全是。”导游给了他一个神秘的笑容，“那是类似于开颅的手术，至于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
“……这些猴子是我们动物园的骄傲，也会成为您本次参观的最大亮点。一只普通的成年猴子，它的智商相当于两三岁的人类孩童。但本园的猴子特别聪明，它们的智商远远高于同类，不少甚至已达到小学生水平。而且与普通猴子相比，它们更通人性，能和在座的孩子们有更好的交流和互动……”
面对着这欢腾的猴群，杨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搭在口袋边的手也僵在那里。他心里感到十分惊讶：莫非刚才喜旺是去找其他猴子，告诉它们我回来的消息？
导游用扩音器喊道：“各位游客，猴山准备有专门的食物供您买来喂猴子，请不要使用自带食品。各位还可以到地下一层，与猴子近距离接触。祝你们玩得开心！”
猴山外是一圈巨大的环形栏杆，栏杆下是三十多米深的高墙。俯瞰下去，一座假山矗立在正中央，假山旁有几棵大树。假山下有两个水池，还有一处沙坑。
小孩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哇，脑袋都被打开了，那会很痛吧？！”
张元笑笑，试图缓解一下气氛，他指了指猴山上几只嬉戏的猴子，道：“看见那些猴子了吗？”见杨懿不置可否，他继续道，“它们是现在表现最好的几只，挺有活力的，还能和孩子们用手势交流。对我们来说，它们都是宝贝，是会走路的金疙瘩。我说，小杨，你怎么就可以把这些不通人性的畜生，变得这么通情达理呢？”
它们注视着杨懿，眼睛里迸出炙热的火花。
周围举起的手很快超过半数。杨懿猛地回过味儿来，旋即一股深深的绝望在心底升起。
杨懿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动物园的。
入园后，游客被安排乘坐观光车。
思忖至此，杨懿叹了口气。
扫视全场，陈姓董事道：“那么，请希望即刻结束这个项目的实验阶段，把猴子推向市场的董事举个手！”
“它们是本园首批接受了改造的动物，像数数、做算术之类的简单活儿根本不在话下。”听到这番话，在座的很多孩子情不自禁睁大了眼睛，导游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又继续道：“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是因为科学家对它们的大脑进行了一些改造，让它们可以学得更快。所以，它们表现得比同类更好。”
“半年前，我就看到猴子在拨弄算盘，现在它们仍在学拨算盘。我想知道，它们接受了大脑的改造，到底有没有变得更聪明？或者说，我们找个驯兽师，是不是也可以把它们训练成这样？”董事长问道。
接着，在游客的一片惊叹声中，猴王把手举过头顶，啪、啪地鼓起掌来，其他猴子也立即效仿，猴山上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然后渐渐合成整齐的节拍。
转过身，动物园的拱形园门还在视野里，一幅巨大的海报在太阳下反射出闪闪的金光。
董事会上，杨懿接受来自各位董事的质询。
“先生，请出示门票。”检票小姐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杨懿的思绪。他把票递过去，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票竟然已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杨懿认识，是动物园的董事之一，叫张元。杨懿冲他点点头，没有说话。